第2174章 外放為官

  隆慶元年的春天,本該是萬象更新的時節,然而紫禁城內的氣氛卻格外凝重。

  宮牆內的積雪雖已消融,但朝堂上的寒意卻比嚴冬更甚。

  新帝朱載坖端坐在乾清宮東暖閣的龍椅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御案。

  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十之八九都在彈劾同一個人,清帳司主事蘇寧。

  窗外,幾株海棠在春風中吐露新芽,卻無人有暇欣賞。

  「皇上,」首輔徐階躬身呈上一份奏摺,聲音沉穩中帶著幾分凝重,「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本固的摺子,列數蘇寧十大罪狀,其中'專權跋扈'、'結黨營私'二條,最為致命。言官們說,他一個五品主事,權勢竟凌駕於六部之上。」

  隆慶帝接過奏摺,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字眼。

  自從他登基以來,這樣的彈劾幾乎從未間斷。

  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今裕王府的屬官都是得到高升。

  不光徐階坐穩了內閣首輔,就連張居正也是成為了戶部侍郎兼東閣大學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有蘇寧依舊做著皇子的開蒙老師,當然還有利用清帳司到處搞事情。

  此時的隆慶輕輕嘆了口氣,將奏摺放回案上:「徐閣老以為,這些彈劾有幾分真,幾分假?」

  徐階沉吟片刻,花白的鬚髮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中微微發亮:「老臣以為,彈劾之事,真假參半。蘇寧在清帳司三年,追回贓銀二百餘萬兩,整飭吏治,得罪的人自然不少。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如今彈劾的聲勢太大,六科給事中聯名上奏,要求裁撤清帳司。新朝初立,若強行保他,只怕會寒了百官之心。」

  暖閣內陷入沉默。

  炭火盆中偶爾迸出幾點火星,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隆慶帝站起身,在暖閣內緩緩踱步,明黃色的龍袍在光影中流轉著淡淡的光澤。

  「朕記得,」他忽然停下腳步,「去歲先帝在時,蘇寧查出漕運虧空,為朝廷追回四十萬石糧米。那時滿朝文武,誰不稱讚他是幹練之才?怎麼如今倒成了眾矢之的?」

  徐階深深一揖:「皇上明鑑。正因蘇寧是難得的人材,老臣才建議外放,而非罷黜。應天巡撫出缺,不如讓蘇寧去歷練幾年。一來暫避鋒芒,二來江南財賦重地,正需要他這樣的幹才去整頓。」

  就在這時,司禮監太監馮保悄聲入內,細聲稟報:「皇上,蘇主事在宮門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奏。」

  隆慶帝與徐階對視一眼,均感意外。

  在這個風口浪尖上,蘇寧主動求見,著實出乎他們的意料。

  當蘇寧走進暖閣時,他手中捧著一份奏摺,神色平靜得仿佛朝堂上的風波與他無關。

  他跪地行禮,聲音清朗:「臣蘇寧,叩見皇上。」

  「蘇愛卿平身。」隆慶帝打量著他,「此時求見,所為何事?」

  蘇寧雙手呈上奏摺:「臣請旨外放地方,歷練政事。」

  隆慶帝接過奏摺,只見上面工整地寫著:「臣蒙先帝簡拔,委以清帳重任,三年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今新朝鼎革,臣請外放歷練,以全臣節。願赴應天,整頓賦稅,以報皇恩。」

  「蘇愛卿,」隆慶帝放下奏摺,目光複雜,「你可知道,這一去,可能要三年五載?清帳司是你一手創立,你就這麼捨得?」

  蘇寧抬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臣知道。但清帳司如今已步入正軌,審計制度已然確立,即便臣離開,也能繼續運轉。況且……」

  他頓了頓,「臣在京城,只會讓皇上為難。不如去應天,那裡是大明財賦重地,正是推行新政的最佳所在。」

  徐階在一旁暗暗點頭。

  自己的這個孫女婿,果然懂得審時度勢,更能洞察聖意。

  如今簡在帝心,未來的成就絕對不下於張居正。

  「你在奏摺中說要去應天整頓賦稅,」隆慶帝的聲音溫和了些,「可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回皇上,」蘇寧從容應答,「臣在清帳司兩年,深知我朝財政積弊不在收入不足,而在徵收不力、貪墨橫行。應天乃天下財賦之首,若能在此地推行新的徵稅之法,建立透明的帳目制度,必能為朝廷開闢新的財源。」

  徐階適時插話:「蘇大人有此雄心,實乃朝廷之福。只是應天官場盤根錯節,蘇大人可有把握?」

  蘇寧轉向徐階,微微欠身:「多謝徐閣老關心。下官深知前路艱難,但正因為艱難,才更需有人去做。清帳司這三年的經驗讓下官明白,再複雜的帳目,只要用心去查,總能查個水落石出。」

  隆慶帝凝視著蘇寧,良久,終於點頭:「既然如此,朕准了。」

  「微臣多謝陛下。」

  三日後,聖旨下達:清帳司主事蘇寧,升任正四品應天巡撫,即日赴任。

  離京那日,天空飄著細雨。

  讓蘇寧意外的是,張居正親自在城外長亭為他送行。

  「安邦此去,好自珍重。」張居正舉杯目光深邃,「應天是財稅重地你在那裡推行新政,或許比在京城更有作為。」

  蘇寧飲盡杯中酒望向煙雨朦朧的京城:「我在清帳司三年,得罪的人太多。如今離開,對大家都好。」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張居正一眼,「只是清帳司不能撤。我已經向皇上舉薦了趙德明暫代主事,有他在,審計制度就能延續下去。」

  張居正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安邦多慮了。清帳司於國有利,張某豈會因私廢公?」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不過安邦既然提起,我也不妨直言。你在京城,確實讓很多人不安。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你做得太對了。」

  蘇寧聞言,心中瞭然。

  他知道張居正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在接下來的隆慶朝中,張居正必將大展拳腳,而自己這個政壇新星,確實礙了不少人的眼。

  「叔大兄直言相告,安邦感激不盡。」蘇寧拱手,「江南路遠,不知何日再會,還望叔大兄在朝中多多保重。」

  馬車啟動時蘇寧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五年的京城。

  細雨中的紫禁城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畫卷。

  他知道,這次外放看似貶謫,實則是徐階和新帝對他的保護。

  而江南那個財富重地,或許正是他推行新政的最佳舞台。

  雨越下越大,官道兩旁的楊柳在雨中搖曳。

  應天巡撫的任所南京,正在前方等待著他。

  ……

  過了通州,便是漕運碼頭。

  早有一艘官船在此等候,船頭插著「欽命應天巡撫」的旗號,在風中獵獵作響。

  四名護衛肅立碼頭,見蘇寧到來,齊刷刷單膝跪地:「卑職恭迎撫台大人!」

  蘇寧微微頷首。

  按照大明規制,三品以上外官赴任,需由兵部勘合,沿途驛館供應食宿,地方官更須迎送。

  他如今貴為應天巡撫,正二品封疆大吏,儀仗自是不同往日。

  登船時,漕運總督特地派來一位經歷官隨行。

  那是個精幹的中年人,呈上文書時低聲稟報:「下官奉總督鈞旨,特來護送大人南下。沿途一應事宜,俱已安排妥當。」

  官船緩緩駛離碼頭,順著運河向南而行。

  蘇寧立在船頭,望著兩岸春色。

  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在碧綠的河面上打著旋兒。

  幾個村童在岸邊追逐嬉戲,見到官船經過,都停下腳步好奇張望。

  「大人,」經歷官上前稟報,「前方就是天津衛了。按例,地方官員應當前來迎送。」

  果然,船剛靠岸,就見天津兵備道率領屬下官員在碼頭等候。

  眾人行禮如儀,送上本地特產。

  蘇寧依禮回贈了從京城帶來的文玩,又詢問了些地方民情。

  「去年清帳司查處的漕糧案,」天津兵備道壓低聲音,「多虧大人明察秋毫,這才沒牽連太多人。」

  蘇寧微微一笑:「分內之事罷了。」

  心中卻明白,這看似隨意的提及,實則是地方官員在試探他的態度。

  繼續南行,運河兩岸的景致漸漸不同。

  北方的蒼茫遼闊被江南的溫婉秀美取代,連撐船的船夫哼唱的小調,都帶上了吳儂軟語的韻味。

  這日船到濟寧,正值漕糧北運的時節。

  但見千帆競發,漕船首尾相接,綿延數十里。

  碼頭上人聲鼎沸,扛包的力夫喊著號子,監工的官吏手持算盤來回巡視。

  「大人請看,」經歷官指著窗外,「這些都是今年第一批漕糧,要趕在汛期前運抵通州。」

  蘇寧凝神細看,忽然皺眉:「那些漕船,吃水似乎淺了些。」

  經歷官臉色微變,正要解釋,卻見一隊官員匆匆趕來。

  為首的是山東布政使司的參議,行禮後笑道:「下官特來迎候撫台大人。已在衙門備下接風宴,還請大人賞光。」

  宴席上,參議頻頻敬酒,絕口不提漕運之事。

  直到酒過三巡,才似不經意地提起:「聽說大人在清帳司時,對漕運帳目頗有研究?」

  蘇寧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在場官員:「略知一二。譬如說,漕糧裝船時若以次充好,或是途中私自倒賣,從吃水上就能看出端倪。」

  滿座頓時寂靜。

  參議乾笑兩聲:「大人說笑了,如今漕運規矩森嚴,誰敢如此大膽?」

  當夜,蘇寧在驛館燈下細看沿途所見。

  這些日子他暗中記錄的各處漕船吃水情況,與官方上報的運量明顯不符。

  看來,即便經過整頓,漕運的積弊依然存在。

  越往南行,這樣的感受就越發明顯。

  經過淮安時,正值鹽引發放之日。

  碼頭上鹽商雲集,個個錦衣華服,見到巡撫官船,紛紛上前投帖求見。

  「這些人消息倒是靈通。」蘇寧對隨行的幕僚說道。

  幕僚躬身回應:「大人有所不知,應天巡撫節制南直隸,兼管鹽政。這些鹽商,往後都要仰仗大人照拂呢。」

  蘇寧冷笑:「照拂?本官是去整頓吏治,不是去與他們稱兄道弟的。」

  話雖如此,他還是按例接見了幾個大鹽商的首領。

  聽著他們冠冕堂皇的奉承,看著他們送上來的厚禮,蘇寧心中明鏡似的。

  這些人的背後,不知站著多少朝中大員。

  繼續前行,官船駛入揚州地界。

  這裡是大運河的樞紐,商賈雲集,繁華更勝北方。

  知府早已率眾在碼頭等候,儀仗齊整,鼓樂喧天。

  「下官揚州知府李文煥,恭迎撫台大人!」知府上前行禮,態度恭謹中帶著幾分不安。

  蘇寧在清帳司時,就曾查到過這位李知府與鹽商往來過密的證據。

  如今相見,彼此都心照不宣。

  當夜,知府在瘦西湖畔設宴。

  酒至半酣,李文煥借敬酒之機低聲道:「下官久聞大人清名,有些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蘇寧不動聲色:「但說無妨。」

  「應天官場,盤根錯節。」李文煥聲音壓得極低,「大人此去,還望三思而後行。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大家都好。」

  蘇寧舉杯淺酌,目光越過湖面,仿佛望向遠處燈火闌珊的南京城方向。

  「李知府的好意,本官心領了。」他緩緩說道,「只是皇上派本官來,不是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大人……」

  「李知府,為官一任理應忠於職守,效忠陛下,善待百姓,所以從來沒有所謂的睜隻眼閉隻眼。」

  「……」

  ……

  次日清晨,官船繼續啟程。

  過了鎮江,金陵在望。

  遠遠的,已經能看到鐘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碼頭上,應天巡撫衙門的屬官早已列隊等候。

  為首的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見到蘇寧下船,快步上前行禮:「卑職巡撫衙門掌案趙文華,恭迎大人上任!」

  蘇寧抬眼望去,南京城牆巍峨,秦淮河水靜靜流淌。

  這座大明的陪都,江南最繁華的所在,等待他的不知是怎樣的風雲變幻。

  他整了整官服,深吸一口氣。

  「進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