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5章 七把交椅

  文華殿的燭火常常亮至深夜。

  蘇寧擱下硃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剛剛批閱完畢的、厚厚一摞奏章上。

  侍立一旁的馬和悄無聲息地為他換上了一盞新茶。

  「陛下,夜已深了,該歇息了。」馬和輕聲勸道。

  蘇寧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目光卻依舊清明。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透過這片黑暗,審視著這個龐大帝國過去數年的瘡痍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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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和,你說,若在四年前,朕今日推行的這些新政,可能成功?」蘇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馬和躬身,謹慎地回答:「奴婢愚鈍,不敢妄議朝政。只是……想來是極難的。」

  「不是極難,是絕無可能。」蘇寧輕輕搖頭,語氣篤定。

  他像是在對馬和說,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若非那四年的『靖難之役』,將大明原有的格局打得支離破碎,讓這天下元氣大傷,也順勢蕩滌了太多積弊與沉珂……朕這些政令,只怕剛出這紫禁城,便已寸步難行。光是一個《皇明祖訓》便是能讓朕成為第二個建文帝。」

  他的思緒飄回那段烽火連天的歲月。

  戰爭的破壞是巨大的,民生雕敝,國庫空虛,這是慘痛的代價。

  但戰爭也是一柄殘酷的雙刃劍,它在摧毀的同時,也打破了堅固的利益藩籬。

  曾經在朝堂上盤根錯節、足以左右朝局的淮西勛貴集團,早已被雄猜多疑的太祖皇帝朱元璋整治得七零八落,不復往日威風。

  而更妙的是,借著「靖難」這場波及全國的大動盪,蘇寧以雷霆手段,順勢將各地藩王的兵權、政權削得一乾二淨,再無藩王能如他當年一般,對中央構成威脅。

  舊有的阻礙,或被太祖清除,或被戰爭削弱,或被他自己親手拔除。

  想到這裡,蘇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如今的他,皇權高度集中,真正做到了乾綱獨斷。

  也正因如此,那些在和平時期會被視為動搖國本、引發劇烈反彈的改革,如今才能如此迅猛地推行下去。

  以前絕無可能的事情,在此時,卻變得水到渠成。

  「破而後立……這『破』的代價固然慘重,卻也帶來了『立』的契機。」蘇寧低聲自語。

  為了更高效地處理日益繁重的政務,並確保權力始終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蘇寧開始了中央官制的調整。

  「陛下,奴婢聽說建文帝此時已經出家。」

  「噢?在哪家寺廟?」

  「好像是泉州開元寺。」

  「給東廠的王瑾下令,讓東廠確定建文帝的確切下落。」

  「是!陛下。」

  ……

  這一日,蘇寧召來了幾位心腹近臣。

  「朕日理萬機,縱是宵衣旰食,亦感力有不逮。」蘇寧開門見山,對下方的方孝孺、鐵鉉等人說道,「國事繁雜,需群策群力,亦需提綱挈領。朕決議,設立『內閣』。」

  「內閣?」幾人面面相覷,對這個新名詞感到陌生。

  「不錯,」蘇寧解釋道,「內閣者,乃朕之諮詢機構。朕會擇選數位大學士入值文淵閣,協助朕處理政務。凡六部、各地呈報之奏章,可由內閣先行閱覽,附上處理建議,謂之『票擬』,再呈報於朕最終裁定。如此,可節省朕披閱瑣碎事務之精力,專注於軍國大事。」

  方孝孺聞言,沉吟道:「陛下此意,是欲集思廣益,確能提升效率。只是……這內閣大學士,權責如何界定?」

  蘇寧看了他一眼,深知這位老臣的擔憂所在,明確道:「方先生放心,內閣僅有建議之權,即『票擬』之權,而非決策之權。最終批紅、用印之權,仍在朕手。所有奏章,未經朕之御覽核准,不得下發。」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內閣,是朕的助手,是朕的智囊,但絕非分割皇權之機構。」

  接著,他又拋出了另一個配套機構:「此外,朕身邊還需一個更直接、更機要的辦事班子,名曰『秘書室』。」

  這個名稱更加直白,也更能體現其屬性。

  「秘書室之成員,皆由朕親自挑選的年輕、精明、可靠的官員充任,不看重資歷,只看重能力與忠誠。他們負責整理奏章摘要、傳達朕之意旨、保管機密文書、跟進各項政令落實之進度,直接對朕負責。」

  鐵鉉若有所思:「陛下,如此看來,秘書室更像是您的貼身文書與耳目?」

  「可以這麼理解。」蘇寧點頭,「內閣在外,負責初步梳理政務,提出方案;秘書室在內,貼身服務,確保朕之意志能準確、迅速地傳達與執行。兩者相輔相成,但核心在於,」

  他加重了語氣,「秘書室完全服務於朕,是朕意志的延伸,不受任何外界衙門掣肘。」

  這一番布局,清晰地勾勒出蘇寧心中理想的權力運行圖景:內閣作為外腦,提供專業建議,分擔瑣碎事務;秘書室作為內廷手足,確保皇權指令的暢通無阻與絕對權威。

  而最終的決策權,則被他牢牢地握在掌心。

  通過這一系列精巧的制度設計,蘇寧在推動波瀾壯闊改革的同時,也將帝國的權柄,前所未有地集中到了自己的手中。

  他深知,唯有大權在握,毫無顧忌,才能駕馭著大明這艘巨輪,衝破舊時代的迷霧,駛向他所規劃的、那片廣闊而嶄新的未來。

  ……

  天工元年,夏,南京。

  新帝蘇寧設立「內閣」的消息,如同在本就因新政而波瀾四起的朝堂上,又投入了一塊巨石。

  文淵閣,這個昔日相對清冷的藏書之所,一夜之間成為了整個大明權力場目光聚焦的中心。

  皇帝明發上諭:內閣設大學士七員,秩正五品,雖品級不高,卻「侍從左右,以備顧問,票擬章奏,參預機務」。

  這「參預機務」四字,足以讓所有嗅覺敏銳的官員心跳加速。

  雖明言僅有「票擬」建議之權,但誰都知道,能日日接近天顏,能最先閱覽天下奏章並提出處理意見,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無形的權力!

  這七把文淵閣內的交椅,在眾人眼中,已然成了通往帝國權力核心的七張通行券。

  一時間,南京城內暗流洶湧。

  各部院衙門、公卿府邸,拜訪、宴飲、密談驟然增多。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野心、焦慮與計算的微妙氣息。

  清晨,吏部衙門口,準備入衙視事的吏部尚書張紞(dǎn)的轎子剛落,便被幾位官員「恰好」圍住。

  「張部堂早!」「張大人,下官日前偶得一方古硯,知您雅好此道,特來請您品鑑……」「部堂,關於今年南直隸官員考核之事,下官有些淺見……」

  張紞面色平靜,心中卻如明鏡一般。他是掌管天下官員銓選的「天官」,在這內閣人選推舉上,雖最終決定權在皇帝,但他的意見分量極重。

  這幾日,他府上的門檻幾乎被踏破,各種或直白或隱晦的請託接踵而至。

  他捋了捋鬍鬚,打著官腔:「諸位同僚有心了。內閣人選,關乎國本,陛下聖心獨斷,自有考量。我等臣子,當以公心薦才,為國舉賢,切不可存私念。」

  幾句話滴水不漏,既點明了關鍵在於「聖心獨斷」,又標榜了自己「出於公心」,將所有人的試探輕輕擋了回去。

  ……

  兵部值房內,氣氛則更為凝重。

  兵部侍郎鐵鉉坐在主位,下首坐著幾位同樣出身軍功或執掌要害的官員。

  與文官們拐彎抹角不同,他們的談話更為直接。

  一位都督同知聲音洪亮:「鐵侍郎!陛下設內閣,參預機務,豈能儘是文人?靖難四年,方知兵馬之重!如今雖天下初定,然北元殘部猶在,邊防乃頭等大事!這內閣之中,必須有一位知兵事、曉軍務之人!否則,如何確保軍國大事不被那些只會掉書袋的書生誤判?」

  另一人接口:「此言甚是!鐵侍郎您深得陛下信任,又執掌兵部,於情於理,都應入閣!即便您謙遜,也當為我等武臣、為邊關將士爭得一席之地!」

  鐵鉉默然不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深知皇帝設立內閣的本意是提升處理政務的效率,且明確傾向於精通政務、文采出眾的官員。

  武將在外統兵、在內掌部已是權柄不小,若再大規模介入核心票擬權,恐非陛下所願。

  但他也明白,軍方確實需要在最高決策層有自己的聲音。

  良久,他沉聲道:「陛下雄才大略,自有平衡。我等身為臣子,當恪盡職守,陛下若有垂詢,據實以對即可。至於入閣與否……非我等可妄議。」

  他雖未明確表態,但心中已在權衡,是否該在合適的時機,向陛下委婉提及軍務在機務中的特殊性。

  翰林院,這個大明最高學術機構,此刻更是人心浮動。

  按照傳統,翰林官是閣臣最重要的儲備力量。

  如今新朝初立,廢除八股,推行新學,讓他們這些「舊學」精英感到了危機,但也看到了新的機遇。

  年輕的編修、檢討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方孝孺先生學問淵博,德高望重,且陛下對其頗為禮遇,入閣應是板上釘釘!」

  「陳迪大人新任禮部尚書,熟悉典章制度,亦是熱門人選。」

  「不然,陛下銳意革新,所重者恐非僅是經學文章。聽聞陛下近日常召見那位精通算術與格物的欽天監博士?此等『新學』之人,是否會異軍突起?」

  有人憂心忡忡:「若內閣儘是新學之輩,我輩所學,豈非盡付東流?」

  也有人躍躍欲試:「正是變革之時,方能脫穎而出!若能揣摩聖意,在精通經史之餘,兼通些新學,未必沒有機會!」

  清高的翰林院內,此刻也難免被功名利祿與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所攪動。

  ……

  一些在洪武朝後期被打壓、在靖難之役中選擇了錯誤立場而日漸邊緣化的淮西勛貴後裔,同樣也不甘寂寞。

  他們雖知聖眷已失,但仍想抓住這最後的機會,試圖通過各種故舊關係,向宮中或皇帝近臣遞話,希望能推舉出代表他們利益的人選,哪怕只是一個,也能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保留一絲火種。

  然而,他們的努力大多石沉大海。

  皇帝秘書室的年輕官員們,如同銅牆鐵壁,禮貌而堅決地擋回了所有不符合程序的請託。

  他們只對皇帝一人負責,勛貴們的舊日情面,在這裡毫無用處。

  ……

  御書房內,蘇寧聽著秘書室成員整理的、關於近日朝臣動態的匯報,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馬和侍立一旁,輕聲道:「皇爺,外面為了這七個名額,可是爭破了頭啊。」

  「朕知道。」蘇寧放下手中的報告,語氣平靜,「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何況是權力。讓他們爭,讓他們表現,朕才能看得更清楚,誰是真心為國,誰是汲汲營營。」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宮殿的飛檐。

  「內閣之設,意在效率,亦在平衡。這七人,需有老成持重、能穩定朝局者,如方孝孺;需有精通實務、能處理繁劇者,如張紞、鐵鉉;需有熟悉典章、能厘定製度者,如陳迪;也需……有思想開闊、不泥古法,能理解並推動新政的年輕幹才。」

  他心中已有一份初步名單,但這名單並非固定不變。

  最後幾日的風波,每個人的言行舉止,都將是他最終敲定人選的重要參考。

  「告訴秘書室,將所有三品以上官員,以及翰林院侍講以上官員的履歷、近年考績、以及他們關於新政所上的條陳或私下議論,都整理好送來。」

  蘇寧吩咐道,「朕要再看看。」

  「是,皇爺。」馬和躬身領命。

  爭奪還在繼續,但最終的答案,只在那位深居九重,冷靜地俯瞰著這場風雲變幻的年輕皇帝心中。

  文淵閣的那七把椅子,註定將承載著新朝的期望,也映射著皇帝駕馭朝局、推行新政的深遠布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