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9章 古怪的建文帝

  建文元年的初夏,南京城在經歷國喪的肅穆後,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秦淮河上重新響起了畫舫笙歌,街市間也再度擠滿了熙攘的人群。

  然而在這片復甦的景象中,吳王府卻如同一座孤島,依舊籠罩在沉疴難起的陰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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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午後,蘇寧正躺在病榻上假寐,夏日的暖風透過半開的窗欞,輕輕拂動著床帳。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太監刻意壓低的通報聲:

  「皇上駕到——」

  趙靈兒急忙起身,正要為蘇寧整理儀容,卻見建文帝已經快步走了進來。

  令人驚訝的是,他今日既沒有穿著龍袍,也沒有帶著大批隨從,只著一身尋常的青色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素白腰帶,宛如尋常人家的公子。

  「臣妾見過陛下。」趙靈兒連忙行禮。

  「弟妹不必多禮。」建文帝擺手制止,很自然地在病床旁的繡墩上坐下,「朕今日下朝早,來看看允熥。」

  蘇寧只得繼續裝睡,心中卻滿是疑惑。

  這已經是本月第七次了,建文帝幾乎每隔兩日就會來吳王府,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最讓人不解的是,他既不試探,也不監視,就是單純地坐在床邊自言自語。

  「允熥,今日早朝又為削藩之事爭論不休。」建文帝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齊泰他們堅持要立即著手削藩,可朕總覺得太過急躁……」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朝政的煩惱,時而嘆息,時而激動。

  「四叔昨日又上疏請求增加藩地軍餉,字裡行間儘是委屈。朕知道他心中不滿,可朕又能如何?若是准了,便是縱容藩鎮坐大;若是不准,又顯得朕刻薄寡恩……」

  說到這裡,他長長嘆了口氣:「有時候朕真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醒來時,朕還是那個在東宮讀書的皇孫,你還是那個在文華殿與朕爭辯經義的弟弟……」

  突然,他話鋒一轉,語氣輕快了些:

  「你還記得允熙那個小子嗎?昨日他居然偷偷爬上了奉先殿的屋頂,說要看看南京城的全景,把宮女太監們嚇得半死。」

  建文帝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常年在宮外不知道,這小子從小就調皮。記得他六歲那年,還往我的墨汁里摻過胭脂,害得我交的功課滿紙紅暈,被太傅好一頓訓斥……」

  床上的蘇寧心中一震。

  允熙?墨汁?

  這個人名和事情對他來說如此陌生,可建文帝講述時的那種熟稔,仿佛他們真的曾經親密無間。

  「還有允熞,那小子前日居然向朕請求去就藩。」建文帝的語氣突然低沉下來,「他說不想留在南京礙朕的眼……允熥,你說朕是不是太過忽略這些弟弟妹妹了?朕整日忙於朝政,連他們何時長大了都不知道……」

  說到這裡,建文帝突然沉默下來。

  良久,他輕聲道:

  「其實……朕一直很羨慕你。」

  裝睡的蘇寧差點沒控制住呼吸。

  羨慕?一個皇帝羨慕他這個「將死之人」?

  「從小你就聰明,無論經史子集還是格物算學,一學就會。記得你七歲那年,在孝陵書堂解出了連太傅都束手無策的算學難題,皇爺爺高興得當場賜你玉如意。」

  建文帝的聲音帶著追憶:「那時朕就站在一旁,看著皇爺爺撫摸你的頭,眼中滿是讚賞……那種眼神,皇爺爺從未給過朕。」

  蘇寧心中恍然。

  原來這位建文帝,一直活在弟弟的陰影下。

  「你創辦大明錢莊,明熥商行推行新學,提出『攤丁入畝』……每一樣都是利國利民的大業。」建文帝的語氣複雜,「朕知道,這皇位……本該是你的!若不是母后當年挺而走險……」

  他突然握住蘇寧的手,聲音哽咽:「允熥,你若能好起來該多好。朕需要你,大明需要你。這江山太重了,朕一個人扛得好累。滿朝文武各懷心思,諸位皇叔虎視眈眈,連母后都在責怪朕優柔寡斷……要是有你幫我該有多好……」

  這一刻,建文帝的聲音中帶著罕見的脆弱。

  這個看似軟弱的年輕皇帝,終於在外人看不見的角落,流露出了真實的情感。

  「陛下……」一旁的趙靈兒忍不住出聲提醒。

  建文帝急忙擦去眼角的淚水,強笑道:「瞧朕,又說這些沒用的。允熥,你好生養病,朕改日再來看你。」

  送走建文帝後,趙靈兒回到寢室,卻發現蘇寧已經坐起身,面色凝重。

  「王爺,您說皇上這是……」

  「他在尋求認同。」蘇寧輕嘆一聲,「一個從小被弟弟的光芒掩蓋的兄長,一個被迫接下重擔的皇帝,他在向我這個『將死之人』傾訴他不敢對任何人說的心裡話。」

  趙靈兒不解:「可他為何要對您說這些?」

  「因為在他心中,我既是最理解他的人,又是最不可能泄露這些秘密的人。」蘇寧苦笑,「一個『將死之人』,確實是最好的傾聽者。」

  ……

  隨後的日子裡,建文帝來得更加頻繁。

  有時他會帶來蘇寧兒時的玩具……

  一隻褪了色的布老虎,一枚磨光了的石彈子;有時會帶來御膳房新制的點心,說是記得蘇寧小時候最愛吃的;更多時候,只是單純地訴說。

  「允熥,今日朕罷免了北平的兩位官員。四叔上表求情,字字泣血……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允熥,母后又拒絕朕的探望了,她在東宮整日以淚洗面,好像真的對朕很失望……」

  「允熥,朕夢見皇爺爺和父皇了。他們在夢裡對朕搖頭,是不是都對朕很失望?」

  每一次傾訴,都讓蘇寧對這個看似優柔寡斷的皇帝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不是愚蠢,只是太過重情;他不是無能,只是太過仁厚。

  這日,建文帝突然帶來了一卷畫軸。

  展開一看,竟是兒時幾個兄弟姐妹在御花園玩耍的畫面。

  畫中的孩子們笑得天真爛漫,追逐著五彩的蝴蝶。

  「你看,這是你,這是朕,這是江都和宜倫……」建文帝指著畫中人物,眼中閃著光,「那時多好啊!沒有朝政,沒有權謀,只有兄弟姐妹間的嬉笑打鬧。」

  他看向蘇寧,突然問道:「允熥,若你處在朕的位置,會如何對待各位皇叔?」

  這個問題太過突然,蘇寧險些露出破綻。

  他強自鎮定,繼續保持昏迷狀態。

  建文帝卻不以為意,自顧自地說下去:「朕知道,四叔必反。可朕……朕實在下不了手。他畢竟是朕的親叔叔啊,小時候還常常背著我們在御花園裡玩耍……」

  說到這裡,他突然伏在床邊,肩頭微微聳動。

  裝睡的蘇寧心中五味雜陳。

  這位皇兄的真誠與脆弱,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謀劃產生了動搖。

  然而想到歷史的走向,想到靖難之役後的種種,他又不得不硬起心腸。

  當建文帝離去後,蘇寧對趙靈兒說:「傳令下去,計劃照舊。」

  「可是王爺,皇上他對您……」

  「這就是帝王家的悲哀。」蘇寧望向宮牆的方向,「有些路,一旦選擇了,就再也不能回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再說,我們要做的是力挽狂瀾,而不是反叛朝廷。若是有朝一日……我定會保他周全。」

  建文帝永遠不會知道,他傾吐真心的這些午後,對這個他既羨慕又依賴的弟弟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而蘇寧也不會知道,正是這些真誠的傾訴,讓他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做出了一個改變歷史的決定。

  兄弟二人,一個在明處傾吐真心,一個在暗處矛盾掙扎。

  這場看似荒誕的對話,正在悄然改變著大明王朝的命運軌跡。

  窗外,夏日的蟬鳴聲聲不絕,仿佛在為這段不為人知的兄弟情誼,奏響一曲悽美的輓歌。

  ……

  建文元年七月,一道明黃色的皇榜貼遍了全國各州府的城門。

  榜文上蒼勁有力的楷書寫著:

  「今有吳王允熥,中毒日久,沉疴難起。若有能醫者,賞金萬兩,封太醫令。若能提供張真人線索者,賞千金。」

  這道皇榜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大明都為之震動。

  從雲南到遼東,從江浙到陝甘,各地名醫紛紛收拾行囊,奔赴南京。

  就連一些隱居山林的醫道高人,也因這道榜文而重出江湖。

  吳王府門前很快排起了長龍。

  太醫院專門在府外設了診案,由院使周斌親自篩選。

  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太醫連日操勞,眼下的烏青愈發明顯。

  「下一個。」周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

  一位來自河南的老醫者顫巍巍地上前:「大人,小人想先了解殿下中毒時的症狀……」

  「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周斌冷冷打斷,「診脈便是。」

  然而一個月過去,前來應診的醫者雖多,卻無人能說出個所以然。

  有些醫者甚至連脈象都診不明白,只能支支吾吾地開些溫補的方子。

  「陛下,」周斌跪在謹身殿內稟報,聲音帶著疲憊,「至今已有三百餘名醫者前來應診,皆言吳王殿下脈象奇特,非尋常毒素。」

  建文帝放下手中的奏章,眉頭緊鎖:「就沒有一人有辦法嗎?」

  「倒是有幾位名醫開了方子,只是……」周斌猶豫了一下,「殿下服藥後,病情反而更重了。」

  建文帝猛地站起,龍案上的茶盞被帶得搖晃:「什麼?快帶朕去看看!」

  當建文帝趕到吳王府時,正看見趙靈兒在床前垂淚。

  床上的蘇寧面色灰敗,呼吸微弱,比之前更加憔悴。

  「這是怎麼回事?」建文帝厲聲問道。

  一位來自蘇州的老醫者戰戰兢兢地回話:「陛下,殿下所中之毒甚是奇特。老朽以『以毒攻毒』之法診治,不想……」

  「庸醫!」建文帝罕見地動怒,「若是吳王有個三長兩短,朕絕不輕饒!來人,將這庸醫押入大牢!」

  就在這時,王府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守門侍衛匆匆來報:「陛下,門外來了個遊方郎中,自稱能解此毒。」

  建文帝正要回絕,卻聽那郎中在門外高聲道:「殿下所中之毒,可是每逢月圓之夜便會咳血?寅時三刻必會發作?」

  這句話讓趙靈兒渾身一震,她急忙看向建文帝:「陛下,這位先生說得一字不差!」

  建文帝神色稍緩:「快請!」

  進來的是一位青衫老者,鬚髮皆白,卻步履輕盈。

  他面容清癯,雙目炯炯有神,腰間繫著一個古樸的藥囊。

  他既不跪拜,也不惶恐,只是淡淡地掃了建文帝一眼,便徑直走到床前。

  「你是何人?」建文帝問道。

  老者不答,只是伸手為蘇寧診脈。

  他的手指在蘇寧腕間輕輕一搭,隨即眉頭微皺。

  「此毒名為『七日斷腸』,按理說中毒七日必死無疑。殿下能撐到現在,實屬奇蹟。」老者收回手,語氣平靜。

  建文帝急忙問:「可有解救之法?」

  老者從藥囊中取出一枚紫色丹藥,丹藥在光線下泛著奇異的光澤:「此乃『紫金丹』,以百年靈芝、雪山茯苓配以七種奇藥煉製。能否見效,就看天意了。」

  趙靈兒接過丹藥,猶豫地看向建文帝。

  「且慢。」周斌出聲阻止,「陛下,此藥來歷不明,不可輕用啊!若是出了差錯……」

  老者淡然一笑:「既然不信,老夫告辭。」

  「先生留步!」建文帝攔住老者,目光堅定,「朕信你。若是先生真能救回吳王,朕必當重謝。」

  在眾人的注視下,趙靈兒將丹藥餵入蘇寧口中。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蘇寧的臉色竟真的開始轉紅,呼吸也變得平穩。

  又過了片刻,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神了!真是神了!」周斌難以置信地驚呼,急忙上前為蘇寧診脈,「脈象……脈象竟然平穩了許多!」

  老者又取出一個藥方:「按此方調理三年,當可痊癒。只是切記,四年之內需要靜養、不可勞累,否則毒性復發,神仙難救。」

  建文帝大喜過望,親自上前握住老者的手:「先生真乃神醫!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朕定當重賞!」

  老者微微一笑,輕輕抽回手:「山野之人,姓名不足掛齒。陛下若真有心,不如減免今年三成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

  說罷,老者飄然而去,轉眼就消失在街角。

  建文帝怔在原地,良久才嘆道:「真乃世外高人也。」

  消息很快傳遍南京城。

  百姓們紛紛稱讚建文帝仁德感天,竟能引來如此神醫。

  更有傳言說,那老者就是張三丰的化身,特意前來相助仁君。

  然而沒有人知道,此刻吳王府的密室內,那位「神醫」正恭敬地站在蘇寧面前。

  「主人,一切按計劃進行。」

  蘇寧滿意地點頭,此刻的他面色紅潤,哪還有半分病容:「你做得很好。建文帝減免三成賦稅的消息傳出去了嗎?」

  「已經通過各大錢莊傳遍全國。百姓無不稱頌陛下仁德。」

  「很好。」蘇寧微微一笑,「這樣一來,朱允炆『仁君』的形象就更加深入人心了。這對我們未來的計劃大有裨益。」

  「這下燕王朱棣到時候的名聲就是更臭了。」

  「當然!我可是要讓他遺臭萬年的。」

  趙靈兒在一旁擔憂地問:「王爺,您真的要『康復』了嗎?這個時候是否太過冒險?」

  「是時候了。」蘇寧站起身,在密室內踱步,「建文帝需要看到一個被他『感動上天』而痊癒的弟弟,百姓需要一個『仁德感天』的皇帝,而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重新走到台前。這齣戲,必須要演下去。」

  三天後,蘇寧已經能夠下床行走。

  建文帝聞訊,立即擺駕吳王府。

  「允熥!你真的好了!」建文帝激動地握住弟弟的手,眼中閃著淚光,「這些日子,朕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你。」

  蘇寧虛弱地笑了笑,恰到好處地顯露出大病初癒的疲憊:「多謝皇兄掛念。若不是皇兄仁德感天,引來神醫,臣弟恐怕……」

  「這是你自己福大命大。」建文帝感慨道,「那神醫說你需要靜養四年,這期間就住在南京好生休養。朝中之事,你不必操心。」

  「臣弟謹遵皇兄吩咐。」蘇寧恭敬地行禮,卻在低頭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四年的休養期,正好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遠離朝堂紛爭,暗中布局。

  隨著吳王「奇蹟般」康復的消息傳開,建文帝的聲望達到了頂峰。

  各地紛紛上書,稱頌皇帝仁德感天,甚至有人提議要為此立碑紀念。

  但在一片頌揚聲中,也有不和諧的音符。

  北平的燕王府內,朱棣在得知這個消息後,冷笑一聲:

  「好一個仁德感天!允炆這番做作,倒是收買了不少人心。」

  道衍和尚姚廣孝捻著佛珠,目光深邃:「王爺,如今吳王康復,這局棋就更複雜了。依貧僧看,這位吳王殿下恐怕又要搞事情了。」

  「無妨。」朱棣目光銳利如鷹,「就讓他們兄弟情深去吧!待本王起兵之時,倒要看看這份兄弟之情能值幾斤幾兩。傳令下去,加緊訓練兵馬,同時多派些人手盯緊南京的動向。」

  而在南京城中,康復的吳王依舊是深居淺出。

  他一直待在吳王府之內休養生息,完美地扮演著一個「需要靜養」的病人角色。

  這日,在魏國公徐輝祖等人前來吳王府拜訪,而蘇寧正坐在亭中品茶,幾位朝中官員上前問候。

  「殿下身體康復,實乃社稷之福啊。」兵部尚書齊泰恭敬地說道。

  蘇寧輕輕咳嗽兩聲,顯得頗為虛弱:「多謝齊大人關心。只是太醫囑咐,還需靜養,不能過多操勞。」

  「那是自然。」齊泰點頭,「不過殿下既然身體漸愈,不知對如今削藩之事有何高見?」

  蘇寧心中冷笑,知道這是文官集團前來試探。

  然而他卻是故作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齊大人說笑了。本王久病初愈,對朝政早已生疏。況且皇兄雄才大略,自有決斷,本王不敢妄議。」

  「吳王謙虛了!當初在太祖葬禮上不是振聾發聵嗎?」

  「一時激動!難免會出現妄言。」

  建文元年的這個夏天,因為吳王的「奇蹟康復」,大明王朝的政局又添變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