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五月的南京,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紫禁城深處,謹身殿內藥香繚繞,七十一歲的朱元璋躺在龍榻上,面色灰敗,惟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初。
「皇爺爺,您感覺如何?」朱允炆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餵老皇帝服藥。
朱元璋輕輕推開藥碗,渾濁的目光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允炆,劉繼元可有奏報傳回?」
朱允炆微微一怔,隨即想起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回皇爺爺,三日前確有密奏。劉繼元奏報說已經在長白山尋得吉壤,正在調動寧王府大軍和奴兒干都司的力量修建陵墓。」
老皇帝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進度如何?」
「據說已經開鑿地宮,只是……」朱允炆猶豫片刻,「長白山地處偏遠,運輸建材頗為不易,劉繼元請求增派民夫。」
「准。」朱元璋毫不猶豫,「傳朕旨意,再調五萬民夫,務必在……在入冬前完工。」
朱允炆終於忍不住問道:「皇爺爺,孫兒一直不解,為何要在長白山修建陵墓?那裡並非我大明龍脈所在啊。」
朱元璋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宮牆,看到了遙遠的北方:「那座陵墓,是給你弟弟允熥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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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朱允炆手中的藥碗險些跌落,「給……給三弟?可是他還……」
「他還活著,是嗎?」朱元璋轉過頭,目光如炬,「允炆,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朕為何要不惜代價,用百年人參吊著允熥的性命?」
朱允炆茫然搖頭。
「因為朕在等。」老皇帝的聲音突然變得縹緲,「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不會動搖國本的時機。」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朱允炆連忙上前為他撫背。
待喘息稍平,朱元璋緊緊抓住孫子的手:
「允炆,你記住。待朕百年之後,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停止供應允熥的百年人參。」
朱允炆渾身一顫:「皇爺爺!這……這可是要了三弟的命啊!」
「就是要他的命!」朱元璋的目光陡然銳利,「其實朕這些年來,還是最忌憚你弟弟,他實在是太厲害了!哪怕是毒入肺腑成為了活死人,也能給朕找麻煩。」
老皇帝掙扎著坐起身,死死盯著朱允炆:「所以咱必須帶著他一起走。」
朱允炆已是汗流浹背:「皇爺爺……」
「允炆,切記!江山為重。」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朱允炆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他想起這些年來蘇寧的種種神奇之處,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可是皇爺爺,」朱允炆還想爭辯,「三弟他畢竟……」
「畢竟什麼?畢竟是你的弟弟?」朱元璋冷笑一聲,「允炆,你要記住!皇家無親情!人心不狠,江山不穩!」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朱允炆耳邊炸響。
他怔怔地看著祖父,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執掌大明三十一年的皇帝。
雖然他也是異常忌憚和畏懼這個驚艷絕倫的弟弟,但是也沒有想過真的要了這個弟弟的性命。
朱元璋喘著粗氣,繼續囑咐:「長白山地處偏遠,將允熥葬在那裡,既可全了你們兄弟之情,又可避免他的陵墓成為某些人的念想。這是朕……最後能為他做的了。」
說到這裡,老皇帝的語氣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傷感:「允熥這孩子,太像朕年輕的時候了。有魄力,有手段,若是不那麼偏激,他必是一代明君。可惜……」
他沒有說下去,但朱允炆明白其中的含義……
可惜他生不逢時,可惜他太過優秀,可惜他威脅到了皇權的穩定。
蘇寧的那些手段確實是雷厲風行,但是稍有不慎絕對會先要了朱家的命。
「孫兒……明白了。」朱允炆低下頭,聲音哽咽。
朱元璋滿意地點點頭,從枕下取出一封密旨:「這是朕留給你的最後一道旨意。待允熥……之後,你要親自監督,將他的遺體運往長白山安葬。記住,要秘密進行,不得聲張。」
朱允炆顫抖著接過密旨,只覺得這薄薄的絹布重如千鈞。
「還有,」朱元璋的目光突然變得悠遠,「不要怪皇爺爺心狠。坐在這個位置上,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很多時候……別無選擇。」
朱允炆躬身退出謹身殿,心情複雜地走向東宮。
這一路上,他腦海中不斷迴響著祖父的話:「皇家無親情……人心不狠,江山不穩……」
而在謹身殿內,朱元璋獨自望著殿頂的蟠龍藻井,輕聲嘆息:
「允熥,莫怪皇爺爺。要怪,就怪你實在太優秀了,大明若是交給你必定會失控。因為皇爺爺實在是看不透你啊!」
這一刻,老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但很快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堅毅與決絕。
洪武三十一年的這個五月,大明王朝的權力交替已經悄然開始。
而遠在長白山的陵墓,正在緊鑼密鼓地修建中,等待著它命中注定的主人。
只是朱元璋萬萬沒想到,長白山並不是什麼妖龍脈,也想不到劉繼元是趙靈兒的表舅。
更加想不到長白山陵墓會一直修下去,並且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華夏第一陵。
……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十,南京城籠罩在一種異樣的寂靜中。
紫禁城內,謹身殿內外跪滿了文武百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緊閉的殿門上。
殿內,朱元璋躺在龍榻上,呼吸微弱。
皇太孫朱允炆跪在榻前,緊緊握著祖父枯瘦的手。
方孝孺、黃子澄、齊泰三位輔政大臣侍立在一旁,面色凝重。
「允炆……」朱元璋的聲音細若遊絲,「記住……朕的囑咐……」
「嗚嗚嗚……」朱允炆淚流滿面:「皇爺爺,孫兒記住了。」
老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位大臣,最後定格在方孝孺身上:「方愛卿……允炆……就託付給你們了……」
方孝孺跪地叩首:「臣等必當竭盡全力,輔佐新君!」
朱元璋滿意地閉上眼睛,忽然,他又強撐著睜開雙眼,用盡最後力氣說道:「還有……允熥……咱對不……」
話未說完,老皇帝的手突然垂下,再無聲息。
「皇爺爺!」朱允炆失聲痛哭。
「陛下駕崩了!」司禮監太監王景弘帶著哭腔高呼。
頃刻間,謹身殿內外哭聲震天。
大明王朝的開國皇帝,就這樣在洪武三十一年的這個閏五月,走完了他傳奇的一生。
按照朱元璋生前安排,朱允炆在祖父駕崩當日就在謹身殿內繼位。
方孝孺親自為新年號擬定了「建文」二字,取「建立文治」之意。
「陛下,」方孝孺在新帝第一次御前會議上奏道,「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先帝駕崩的消息已經傳開,各地藩王恐怕……」
如今已經是建文帝的朱允炆打斷了方孝孺的話:「朕知道。傳朕旨意,令各地藩王不得擅離封地,在京藩王亦是不得隨意外出。」
黃子澄補充道:「陛下,錦衣衛和東廠奏報,燕王近日在北平頻繁調動兵馬,恐有異動。」
建文帝皺了皺眉:「四叔鎮守北疆多年,調動兵馬也是常事。不必過慮。」
這時,齊泰出列奏道:「陛下,先帝臨終前曾囑咐……關於吳王之事……」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大致都知道朱元璋那個殘酷的遺詔……
停止供應吳王百年人參,這無異於賜死。
建文帝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吳王是朕的親弟弟,如今病重在床。若是斷了人參,豈不是要了他的性命?」
方孝孺急道:「陛下!先帝此舉必有深意!吳王這些年來……」
「不必多言。」建文帝擺手,「朕意已決。吳王的百年人參供應照舊,不得有誤。」
三位輔政大臣面面相覷,卻不敢再勸。
他們這位新君,在涉及骨肉親情時,總是顯得格外固執。
退朝後,建文帝獨自來到奉先殿。
望著祖父的牌位,他輕聲自語:
「皇爺爺,請恕孫兒不能從命。允熥畢竟是孫兒的親弟弟,這些年來又病重在床,孫兒實在不忍……」
這時,王瑾悄無聲息地走進殿內:「陛下,吳王府傳來消息,吳王突然有些好轉了。」
建文帝一怔:「什麼?他……他真的好轉了?」
「太醫說,這是迴光返照。」王瑾低聲道,「不過……奴婢總覺得有些蹊蹺。吳王給奴婢的感覺一直都是算無遺策。」
「多慮了!如今吳王臥病在床很難恢復,另外錢莊、商行和侍從室都已經被收編,就連他最大的依仗淮西勛貴也是覆滅,朕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可是……」
建文帝沉思片刻:「不必再說!擺駕吳王府。」
「是!陛下。」
這是建文帝朱允炆繼位後的第一次出宮,也是他這些年來第一次探望這個神秘的弟弟。
吳王府依舊冷清,但比之前多了幾分生氣。
趙靈兒聽說皇帝駕到,急忙出來迎駕。
「臣妾參見陛下。」
建文帝扶起趙靈兒:「弟妹請起。允熥今日如何?」
「回陛下,王爺今日確實清醒了片刻,還問起了朝中是不是有大事。」趙靈兒說著,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建文帝走進寢室,只見蘇寧依舊躺在床上,面色蒼白。
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
「允熥,」建文帝坐在床前,輕聲道,「朕來看你了。」
令他意外的是,蘇寧的眼皮微微顫動,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二……哥……」蘇寧的聲音虛弱,卻清晰可聞。
建文帝又驚又喜:「你……你真的醒了!」
「聽說……皇爺爺……駕崩了……」蘇寧斷斷續續地說。
建文帝握住弟弟的手:「是啊!明年就是建文元年了。」
蘇寧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又閉上眼睛,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離開吳王府後,建文帝的心情十分複雜。
他既為弟弟的好轉感到高興,又隱隱有些不安。
「陛下,」隨行的黃子澄低聲道,「吳王醒得太過巧合,臣總覺得……」
「不必多疑。」建文帝打斷他,「允熥病重多年,如今稍有起色,這是天佑我大明。」
然而消息傳到北平燕王府時,朱棣的反應卻大不相同。
「什麼?允熥醒了?」朱棣冷笑一聲,「哼!朱允炆還是太過仁厚了。」
姚廣孝捻著佛珠:「王爺,這是我們的機會。新帝違背先帝遺詔,這可是大不孝啊。」
朱棣眼中精光一閃:「傳令下去,加緊準備。同時……派人去南京,暗中接觸吳王。」
「可是如今吳王已經是沒有牙的老虎,我們……」
「哼!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別忘了父皇生前可是沒有得到支票印刷技術。」
「王爺是盯上錢莊和支票了?」
「哼!本來支票就是對等黃金硬通貨,如今沒有了新支票的持續發行,卻是讓舊支票的價值極速飆升,這裡面的利潤才是真正的動人心。」
「王爺睿智。」
洪武三十一年,大明王朝在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涌動。
新帝違背太祖遺詔的消息不脛而走,各地藩王都在觀望。
而那個從「活死人」狀態中逐漸甦醒的吳王,更是成為了各方關注的焦點。
這一日深夜,吳王府密室內,蘇寧正在聽取阿福的匯報。
「主人,燕王的人已經接觸過王府了。建文帝雖然沒有斷我們的人參,但監視更加嚴密了。」
蘇寧微微一笑:「這是自然。不過……好戲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繼續裝病。」蘇寧目光深邃,「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只是迴光返照。等到合適的時機……」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鋒芒已經說明了一切。
洪武皇帝駕崩,建文帝登基,大明王朝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然而這個新時代的走向,卻因為新君的一個「仁慈」決定,而悄然改變了方向。
沒有人知道,這個決定將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