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牧師那次的衝突,對張長林而言,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小風波。
他這種人,臉皮厚如城牆,手段層出不窮,換個地方,改頭換面,騙局照舊。
罰款?
那不過是生意場上必要的「成本」罷了。
然而,衝突中無意間聽到的「印度格列寧」、「真有效」、「便宜」這些詞,卻像一顆種子,在他那顆充滿貪婪的心裡迅速生根發芽。
他立刻動用關係,在自己曾經詐騙過的病友圈和各大醫院門口暗中打聽。
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欣喜若狂:確實存在一種印度產的仿製藥,效果堪比正版,價格卻極其低廉,在極度封閉的病友圈裡被視為「救命稻草」,但貨源極其神秘,無人知曉真正的上游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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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潤巨大……還他媽真有效……這不就是為我老張量身定做的完美生意嗎?!」張長林興奮地搓著手,小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賣假藥提心弔膽還容易被打,賣這種真有效的「水貨」,簡直是找到了通往財富自由的康莊大道!
他立刻開始全力追查貨源,但很快發現,市面上能找到的都是些去印度旅遊順手帶幾盒的「散戶」,量小不說,還極不穩定。
真正的「大莊家」,隱藏得極深,根本摸不到門路。
「媽的,老子直接去源頭!」張長林一拍大腿,立刻以「商務考察」的名義辦理手續,飛赴印度孟買。
通過一些灰色渠道,他很快摸到了「桑尼醫藥貿易公司」的門前。
……
面對這個不請自來、滿身江湖氣、開口就要談「中國大陸獨家代理權」的中國男人張長林,桑尼的內心是猶豫且警惕的。
他想到了蘇寧。
那個年輕人神秘、謹慎、交易量大且從不拖泥帶水,是難得的大客戶。
至今桑尼醫藥和蘇寧的交易額已經達到了上億人民幣大關,說實話真的沒必要和這個新人糾纏什麼。
然而蘇寧也明確拒絕了一切形式的捆綁和書面協議,這倒是讓桑尼始終無法完全掌控這條線。
眼前這個張長林,雖然看起來粗俗不堪,但他主動提出的「獨家代理」和願意簽署正式合同。
儘管這合同在桑尼看來同樣充滿風險,卻意味著一種看似更「穩固」、更「長期」的合作關係,以及可能更大的銷量。
此時桑尼的大腦飛速盤算著:
蘇寧作為優質大客戶,但不可控,身份神秘,拒絕捆綁,未來存在不確定性。
這個張長林看似有野心,願意綁定,但底細不明,風格激進,可能帶來不可預知的風險。
最終,對「量」和「控制權」的渴望,以及內心深處對蘇寧那種「獨立傾向」的一絲不滿,壓倒了謹慎。
桑尼做出了決定:兩頭下注。
於是他熱情地接待了張長林,與他簽署了一份所謂的「獨家代理協議」。
當然,這份協議在法律上幾乎無效,且桑尼隨時可以否認,並給出了一個頗具競爭力的價格。
在整個過程中,桑尼隻字未提蘇寧的存在。
他狡滑地維持著信息差,既想抓住張長林這條新線,又不想失去蘇寧這個老客戶。
他自以為能完美地操控這兩條互不知情的線,卻不知這是在玩火。
……
接著張長林帶著大量的印度格列寧和「獨家代理」的野心凱旋而歸。
與之前賣假藥時的小打小鬧不同,這一次,他手裡有真傢伙!
於是他改變了策略,不再局限於欺騙個別老人,而是開始模仿之前打聽到的「神秘藥販」的模式,試圖構建自己的地下銷售網絡。
他甚至比蘇寧更「大膽」,為了快速打開局面,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篩選門檻。
仿製藥的大規模出現並且有效,立刻引起了正版格列寧廠商,瑞士諾瓦公司中國代表處的注意。
之前零星的代購他們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蘇寧和張長林這種級別的出貨量,已經嚴重觸犯了他們的核心利益,侵蝕了他們的天價市場。
當然他們也對蘇寧的銷售渠道秘密探查過,然而卻是沒有一點有效的信息。
接著巨大的壓力立刻給到了相關部門。
之前可以對「假藥案」敷衍了事,但如今面對世界頂級藥企的強烈投訴和施加的外交、商業壓力,警方必須拿出姿態和行動。
一場針對印度仿製藥格列寧的專項調查迅速啟動。
張長林團伙由於其高調、組織鬆散且留下了更多線索,如銀行轉帳、物流信息等,很快就被警方鎖定。
剛剛感覺自己要「牛逼起來」的張長林,還沒來得及享受幾天「藥王」的癮,就迅速被警方搗毀了窩點,本人也上了通緝令,倉皇逃竄。
……
然而,打掉了張長林這個浮在水面上的「代理」,警方和市場監督部門卻發現情況遠比想像複雜。
這清楚地表明,張長林只不過是個半路殺入的「攪局者」。
在他背後,還隱藏著一條更深、更謹慎、運營時間更長的「巨鱷」。
警方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組織嚴密、反偵察能力極強、且深諳病患心理的對手。
這個對手不像張長林那樣追求短期暴利和規模,而是像幽靈一樣,潛伏在深深的暗流之下,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平衡。
很快調查陷入了僵局,但也變得更加堅定。
壓力並未解除,反而更加沉重地壓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頭。
風暴並未過去,只是變得更加隱秘和兇險。
蘇寧和他的團隊,雖然暫時未被波及,但無疑已經被一雙無形的眼睛盯上,他們腳下的冰面,正在悄然變薄。
……
市公安局經偵支隊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支隊長曹斌盯著白板上張長林案件錯綜複雜的關係圖,眉頭緊鎖。
張長林團伙的覆滅並未讓印度格列寧消失,反而像按下葫蘆浮起瓢,真正的源頭隱藏得更深了。
壓力從上至下,層層傳導。
「印度……又是印度……」曹斌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他的前姐夫,程勇。
這傢伙以前不就經常跑印度,倒騰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嗎?
那個賣成人用品的店……
於是他立刻撥通了程勇的電話,語氣儘量隨意:「喂,老程,我曹斌。打聽個事兒,你以前跑印度,聽說過那種仿製的抗癌藥沒?比如格列寧什麼的?」
電話那頭的程勇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急於撇清關係的慌亂:「仿製藥?哎喲!我的曹大隊長!你可別害我!那是犯法的事!我早就金盆洗手了!現在我就老老實實打點零工,那種事兒我哪知道啊!我店都早盤出去了!」
「盤出去了?盤給誰了?」曹斌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一個山東來的小伙子,叫蘇寧好像。挺年輕,看著挺老實一人。怎麼了?他犯事了?」程勇的語氣充滿了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沒事,就隨便問問。」曹斌掛了電話,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蘇寧?年輕小伙子?接手了程勇的成人用品店?」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讓他職業的嗅覺感到一絲異樣。
一個年輕人,為什麼會接手那樣一個半死不活、前景黯淡的店鋪?
他決定親自去看看。
「王子印度神油」店裡,蘇寧正拿著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貨架上那些落灰的玻璃瓶。
風鈴響動,他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夾克、身材精幹、眼神銳利的男人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種不同於普通顧客的氣場。
「老闆,隨便看看。」蘇寧語氣平淡,繼續著手裡的動作。
曹斌沒有看貨架,而是徑直走到櫃檯前,掏出警官證,語氣公事公辦:「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曹斌。有點情況想跟你了解一下。」
蘇寧放下抹布,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困惑,但眼神深處卻平靜無波,仿佛早就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他點了點頭:「曹警官您好,請問有什麼事?」
「你之前是從一個叫程勇的人手裡接手這家店的?」
「是的。」
「他之前經營期間,或者你接手之後,有沒有接觸過或者聽說過一種從印度來的,叫『格列寧』的仿製藥?」
「格列寧?」蘇寧皺起眉頭,作思索狀,然後肯定地搖頭,「沒有。曹警官,我這裡賣的是什麼您也看到了,都是些情趣用品。那種救命的藥,我怎麼可能有渠道?聽都沒聽說過。」
他的對答流暢自然,表情管理無可挑剔,沒有絲毫驚慌失措,甚至帶著點年輕人面對警察時該有的拘謹和配合。
然而曹斌還是察覺了蘇寧話里的漏洞,「既然如此,那你又怎麼知道格列寧是救命的藥?」
「有什麼可奇怪的嗎?印度最厲害的產業除了軟體,然後也就是仿製藥了吧?我經常去印度進貨肯定聽說過仿製藥。」
「那你為什麼不改行做仿製藥生意?」
「違法的。」
接著曹斌又是問了一圈,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然而,正是這種「過於正常」的反應,反而讓曹斌心中的疑竇更深了。
一個年輕人,守著這麼一家偏僻、敏感、根本不賺錢的店,面對警察突如其來的上門調查,表現得太鎮定了,太融洽了,仿佛每一句回答都經過了精心排練。
這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在這種環境下,本身就顯得極不尋常。
「好,打擾了。如果有什麼線索,記得及時向我們反映。」曹斌收起警官證,目光最後在店裡掃視了一圈,仿佛要將每一個細節記住。
「一定一定,警官慢走。」蘇寧微笑著將曹斌送出門。
可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凝重無比。
……
曹斌離開後,並沒有真正走遠。
他坐進停在街角的一輛普通轎車裡,點燃一支煙,透過車窗,遠遠地凝視著那家不起眼的小店。
他吩咐手下:「東子,安排兩個人,輪流盯著這個店和那個叫蘇寧的年輕人。不要打草驚蛇,記錄所有進出人員和異常情況。」
「是!曹隊,你察覺這個蘇寧有問題?」負責開車的隊友東子滿臉疑惑的看向曹斌。
「哼!太過於平靜了,另外一個年輕人接手一家要死不活的神油店,你不感覺很古怪嗎?」然而曹斌卻是察覺出蘇寧渾身散發的異常氣質。
「確實!」
直覺告訴曹斌,這個蘇寧,絕不簡單。
哪怕是和格列寧的案件無關,也絕對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而店內的蘇寧,在捲簾門拉下一半後,立刻拿出了那部專門用於聯絡的舊手機。
曹斌的出現,尤其是他經偵支隊長的身份和直接針對印度格列寧的詢問,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張長林的覆滅如同一聲驚雷,預示著風暴已然降臨,並且警方已經將調查方向精準地指向了印度貨源和終端銷售網絡。
他快速而簡潔地給劉思慧、呂受益、黃毛以及劉牧師發出了最高級別的預警信息:「條子已上門摸底,風向極緊。即日起,所有線上聯絡保持靜默,非生死攸關之事勿用電聯。線下交易全部暫停,等待下一步通知。各自安好,務必謹慎,清除一切可能的痕跡。」
信息發出後,他刪除記錄,將手機卡取出折斷沖入下水道。
他知道,曹斌的懷疑一旦產生,就絕不會輕易消失。
短暫的平靜之下,是暗流洶湧的偵查與反偵查較量。
他們之前那套高效但並非天衣無縫的運作模式,已經暴露在了專業刑偵力量的視野里。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們必須像潛入深水的魚,變得更加沉默,更加隱秘,才能躲過這張正在緩緩收攏的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