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前開,鹹濕的海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大海特有的氣息。
蘇寧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沙灘和礁石,忽然側過頭,帶著幾分困惑看向握著方向盤的陳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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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我有點好奇,既然你之前是做海鮮批發的,怎麼突然就轉行了,還跟影視劇組扯上了關係?」
陳濤一聽這話,頓時得意地笑了,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比了個手勢:「這你就不懂了吧?劇組來咱們青島拍戲,最怕的就是不熟本地情況、搞不定雜事。找我這種本地人合作,幫他們管管後勤、送送盒飯,他們省心,我也能賺點錢,這叫『互相讓利』,懂不?」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聲音壓低了些:「再說了,盒飯供應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門道多著呢——食材要新鮮、口味要合大家胃口,還得準時送到片場,不能耽誤拍攝。要是沒點本地關係,找不著靠譜的供應商,還真不一定能拿下這活兒。」
蘇寧立刻聽出了話外之音。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身邊的陳濤……
穿著普通的茄克,說話帶著點市井氣,看起來和街頭常見的生意人沒什麼兩樣。
可沒想到竟然在本地有這麼廣的門路,能輕鬆穿梭在海鮮批發和影視後勤這兩個完全不同的行業里。
「所以,表哥你這算是……青島本地的『地頭蛇』?」蘇寧半開玩笑地問。
陳濤被逗得哈哈大笑,拍了下方向盤:「哈哈,什麼地頭蛇不地頭蛇的,多難聽!就是在這兒待久了,認識的朋友多、路子廣罷了。在青島這地界,你記著,多個朋友多條路,准沒錯!」
……
車子開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終於駛入了青島影視基地。
遠遠望去,一片仿建國初期風格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
紅磚牆、尖頂房,連路邊的路燈都是老式的樣式。
走近了才發現,這裡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場工們推著裝滿道具的小車來回穿梭,燈光師踩著梯子調整巨大的照明燈,副導演拿著擴音喇叭大聲調度著現場人員,每個人都腳步匆匆,不敢有半分懈怠。
「看到沒?這可是山影的劇組,拍的劇叫《父母愛情》,講的是五六十年代軍官和教師的愛情故事,聽說以後肯定能火!」陳濤一邊找地方停車,一邊指著片場介紹,語氣里滿是自豪,「能給這種大劇組供盒飯,可不是誰都有這機會的,我也是託了不少關係才拿下的。」
兩人停好車,剛走到後勤區域,就看見幾個穿著樸素年代戲服的演員從旁邊經過。
女的穿著藍色工裝裙,梳著齊耳短髮;男的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陳濤立刻壓低聲音,用胳膊肘碰了碰蘇寧,興奮地指著其中一個女演員:「瞧見沒?那就是梅老師,這部劇的女主角!還有那邊那個,是郭老師,男主角!都是全國有名的大明星!」
蘇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幾位演員正圍在導演身邊,認真地討論著台詞,時不時還比劃兩下動作。
他靜靜地觀察著,心裡卻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既不激動,也不好奇,就像在看幾個普通的陌生人。
「怎麼樣?第一次見這麼大的明星,是不是特別激動?」陳濤湊過來,一臉期待地問。
蘇寧誠實地搖了搖頭:「沒什麼感覺。我不記得看過他們演的作品,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有名,所以……沒覺得和普通人有什麼不一樣。」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穿著黑色馬甲、戴著工作牌的場務就急匆匆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陳老闆,你可算來了!盒飯什麼時候到啊?下午還有一場大群戲要拍,幾十號人等著吃飯呢!」
「馬上就到!你放心,絕對不耽誤拍攝!」陳濤立刻收起了剛才的隨意,換上一副專業的笑容,轉頭對蘇寧說,「走,蘇寧,咱們去門口接一下送盒飯的車,幫忙卸個貨。」
接下來的卸貨、分餐,蘇寧做得安靜又高效。
他跟著陳濤一起,把一箱箱盒飯從貨車上搬下來,按照場務的要求,分別送到演員休息區、導演組和普通工作人員的區域。
幹活的時候,他的目光偶爾會掃過片場,默默觀察著這個小世界裡的人和事。
他看見主演們被助理圍著,坐在遮陽傘下的椅子上,有人遞水、有人扇風,連吃飯都有專門的小桌子;看見導演站在監視器前,眉頭一皺,全場的人都會立刻安靜下來,他說「再來一條」,不管多累,演員和工作人員都會馬上重新準備;也看見那些普通的場工和燈光師,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只能蹲在路邊快速扒幾口飯,吃完又立刻投入工作,很少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休息的時候,陳濤遞了一瓶冰水給蘇寧,看著不遠處正在休息的主演,羨慕地說:「你說這明星就是不一樣,一場戲的片酬,夠咱們普通人辛辛苦苦幹好幾年的。這輩子要是能有這命,也值了。」
蘇寧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水,淡淡地問:「為什麼明星就應該特別呢?他們不也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嗎?就像表哥你負責送盒飯,場工負責搬道具,他們負責演戲,本質上不都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務嗎?」
陳濤被問得一怔,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這話說的……可他們是明星啊!全國人民都認識他們,喜歡他們,當然不一樣了!」
「但我不認識他們,也不了解他們。」蘇寧的語氣依舊平靜,「在我眼裡,他們和那邊調燈光的師傅、搬道具的場工沒什麼區別,都是在各司其職,只是工作內容不一樣而已。」
陳濤搖搖頭,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真是失憶失得徹底,連普通人對明星的那種崇拜感都給忘了。不過也挺好,省得像別人似的,看見明星就激動得語無倫次。」
蘇寧沒再說話,只是望向遠處正在對戲的男女主角,心裡泛起一絲困惑。
在他空白的記憶里,沒有「明星」這個概念的特殊含義,也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因為「有名」而被賦予超凡的光環。
在他看來,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個體,都在為了生活努力,沒什麼高低貴賤之分。
或許,這種不被過往認知束縛的超然視角,是他失憶後獲得的少數禮物之一。
不遠處,導演突然喊了一聲「卡!這條過了!」。
原本安靜的片場頓時活躍起來。
工作人員忙著收拾設備,演員們也放鬆下來,和身邊的人說笑起來。
蘇寧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準備繼續投入接下來的工作。
在這個光怪陸離、充滿各種規則的片場小世界裡,他像一個清醒的旁觀者,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保持著那份難得的平靜與通透。
……
青島影視基地的臨時籃球場上,《父母愛情》的拍攝正到關鍵處。
郭老師飾演的男主角穿著軍校制服,和男二號在球場上你來我往,籃球拍在地上的「咚咚」聲混著場邊工作人員的叫好聲,氣氛熱得像正午的太陽。
眼看郭老師一個起跳投籃,籃球穩穩進筐,全場剛要歡呼,卻見他落地時身子猛地一歪,臉色瞬間白了,「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手緊緊攥著右腳踝,指節都泛了白。
「卡!怎麼回事?」導演舉著喇叭喊停,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原本熱鬧的片場一下子亂了套。
工作人員圍著郭老師蹲下來,有人想扶他,可剛一碰,郭老師就疼得倒抽冷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的腳踝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像個發麵饅頭。
「快!找車送郭老師去醫院!」副導演急得直跺腳。
可兩個場工試著想把郭老師扶起來,剛一用力,郭老師就疼得悶哼出聲,嚇得他們趕緊又把人放下。
「劇組的隨行醫生呢?醫療組去哪了?」導演瞪著副導演,聲音里滿是火氣。
副導演擦了擦汗,苦著臉說:「醫療組今天去市里採購藥品了,武指老師也請假陪家人了,現在……沒人能處理啊!」
人群外圍,蘇寧正幫陳濤收拾空飯盒,見這邊亂成一團,也湊過來看。
他盯著場中疼得說不出話的郭老師,忽然拉了拉陳濤的胳膊,聲音輕輕的:「表哥,我好像會點捏骨的法子,要不……讓我試試?」
陳濤猛地轉頭看他,眼睛都瞪圓了:「啥?你會捏骨?真的假的?你啥時候學的這本事,我咋不知道?」
「就前兩天,隔壁林伯家的貝貝不知道被誰打折了腿,站不起來,我看著它可憐,就試著按了按,後來它就能走了。」蘇寧說得認真,還怕陳濤不信,補充道,「之後我還翻了一些專業正骨書籍,專門研究了一下捏骨的手法。」
「貝貝?林伯的孫子?」
「不是!貝貝是林伯家的哈士奇。」
「我……」陳濤剛燃起的希望又滅了,差點被自己的唾沫嗆到:「別鬧!人家可是大明星!這要是出點事,咱們倆賣了房子都賠不起!」
蘇寧眨了眨眼,沒再說話。
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場中越來越焦急的人群。
場上,郭老師的臉色越來越差,疼得嘴唇都發白了,任何移動都是讓他吱哇亂叫。
畢竟年齡大了,稍有不慎還真的就吃不消。
導演在原地轉了兩圈,突然對著人群大喊:「在場的有沒有會接骨、懂急救的?不管是誰,先過來應急處理一下!只要能緩解疼痛,多少錢都行!」
圍著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上前。
誰都知道郭老師是大明星,這要是處理不當,把人治壞了,責任可擔不起。
陳濤看著郭老師那難受的樣子,又瞥了眼旁邊站著的蘇寧,心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邊是「萬一出事怎麼辦」,一邊是「總不能看著人疼死吧」。
他咬了咬牙,拉過蘇寧,壓低聲音確認:「蘇寧,你跟表哥說真的,你那手法靠譜不?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出了事咱兜不住!」
蘇寧看著他,眼神特別平靜,點了點頭:「靠譜,我按書上學的,步驟都記著呢,應該沒問題。」
「可是……」
「表哥,你忘了!我可是考上浙大的高材生。」
「行!那你待會可千萬別提給哈士奇捏骨的事!提一個字,表哥饒不了你!」陳濤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警告了一句。
然後擠出人群,湊到導演身邊,小聲嘀咕了半天。
導演順著陳濤指的方向看向蘇寧,皺著眉:「那麼年輕?看著還不到二十歲吧?能行嗎?別是瞎糊弄的吧?」
「導演,這時候也沒別的辦法了,讓他試試唄!總比在這乾等著強,萬一真有用呢?」陳濤急得直勸。
導演看著場中疼得額頭冒汗的郭老師,又看了看遠處站得筆直的蘇寧,最終咬了咬牙:「行!死馬當活馬醫!讓他過來!」
「……」一旁的郭老師聽到自己被導演形容成「死馬」的心情很複雜。
蘇寧跟著陳濤走到場中,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懷疑的,有好奇的,還有擔心的。
蘇寧卻一點都不緊張,他慢慢蹲到郭濤身邊,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郭老師腫脹的腳踝周圍,動作特別輕,像怕碰壞了什麼似的。
「韌帶有點輕微撕裂,關節稍微錯了位,不算太嚴重,別擔心。」蘇寧一邊摸,一邊輕聲說。
語氣平穩得像個經驗豐富的老醫生,聽得周圍的人都愣了。
郭老師疼得齜牙咧嘴,勉強睜開眼看向他:「小伙子,你……你真有把握?我這腳要是廢了,你可得負責啊。」
他這話半是開玩笑,半是擔心。
蘇寧抬頭沖他笑了笑,那笑容特別乾淨和憨厚,讓人莫名安心:「放心吧!很快就好,不會讓你廢了的。」
話音剛落,蘇寧雙手突然握住郭濤的腳踝,手指找准位置,輕輕一旋,再猛地一推……
只聽「咔咔」兩聲脆響,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好了,您試著慢慢活動一下腳踝,看看還疼不疼。」蘇寧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站在旁邊等著。
郭老師愣了愣,遲疑地動了動右腳踝。
一開始他還小心翼翼的,可動了兩下後,眼睛突然亮了。
雖然腳踝還是腫的,但那種鑽心的疼已經減輕了大半,甚至能稍微用點力了!
「不……不那麼疼了!真的不那麼疼了!」郭老師又驚又喜,撐著地面坐起來,活動腳踝的動作也大膽了些,「小伙子,你這手藝也太神了!你跟誰學的啊?」
全場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驚嘆聲,有人忍不住鼓起掌來。
導演趕緊走過來,蹲在郭老師身邊問:「郭老師,現在怎麼樣?能站起來嗎?」
「能!能站起來!」郭老師扶著導演的手,慢慢站了起來。
雖然走路還有點瘸,但比剛才好多了。
他轉頭看向蘇寧,眼裡滿是感激:「小伙子,今天真是謝謝你了!你叫什麼名字?以後我可得好好謝謝你!」
「我叫蘇寧。」蘇寧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不用謝,就是幫個忙。不過還是建議您去醫院做個詳細檢查,再固定一下,這樣好得快。」
陳濤在旁邊長舒一口氣,悄悄給蘇寧豎了個大拇指,臉上都快笑開花了。
劇組的工作人員很快聯繫了醫院,安排車送郭老師過去。
臨走前,導演特意走到蘇寧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蘇寧是吧?好樣的!今天多虧你了,我記住你了!陳濤,你這表弟可真不簡單!」
看著送郭老師的車走遠了,陳濤興奮地摟住蘇寧的肩膀,使勁晃了晃:「行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啊!這下咱們在劇組可出名了!以後誰還敢小瞧咱們!」
蘇寧望著遠去的車影,又看了看周圍投來的讚許目光,輕輕笑了笑:「嘿嘿,也沒什麼,就是做了該做的事情。」
海風吹過片場,帶著大海的咸腥味,吹在臉上涼涼的。
蘇寧不知道,這個意外的小插曲,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已經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門,一扇通往不一樣未來的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