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醒來後的恢復速度,讓神經外科的護士和醫生都忍不住驚嘆。
第三天早上,護士來換藥時,發現他正靠在床頭整理枕頭,動作穩當,完全不像剛經歷過腦部手術的人;到了第五天,他已經能繞著病房走廊走兩圈,腳步穩健,連護工都笑著說:「這恢復速度,比摔一跤好得還快。」
神外科主任趙晉不敢掉以輕心,特意安排了全套精密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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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解析度MRI、腦電圖監測,還有詳細的認知功能評估。
可檢查結果出來那天,趙晉拿著報告,眉頭擰成了疙瘩。
會診的時候,趙晉把蘇寧的腦部影象投在屏幕上,指著海馬體的位置說:「你們看,所有身體指標都顯示他基本康復了,肌肉力量、協調性甚至比同齡健康人還好。但問題就在這——海馬體和內側顳葉的損傷一點沒好轉,還在原來的位置。」
他頓了頓,找了個通俗的說法:「這就像一台硬碟壞了的超級計算機,處理器、顯卡都超強,可就是讀不出硬碟里存的東西,空有一身本事,卻記不起自己是誰、該幹什麼。」
旁邊的心理科主任劉薇接著補充:「他的程序性記憶一點沒丟,甚至學新東西特別快。但情景記憶和自傳體記憶的損傷是永久性的,以現在的醫學水平,沒辦法逆轉。」
「是啊!放棄吧!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了。」
「就是太可惜了!這孩子可能失去的不光是記憶,還有前途。」
「我們做醫生的見得還少?」
……
沒幾天,肇事女司機的父母又來到醫院,這次手裡多了個厚厚的信封。
女司機跟在後面,依舊戴著大口罩,頭埋得低低的,躲在父母身後不敢看人。
女司機的父母穿著普通,並且不像是什麼大富大貴之人,但是卻從來沒有說過讓人寒心的話。
「蘇大哥,王大姐,」女司機的父親把信封遞過來,聲音帶著疲憊,「孩子的醫藥費我們肯定繼續承擔,後續的康復治療也包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希望能幫上忙。」
蘇大強沒接,手攥成了拳頭,語氣沉得厲害:「錢再多,也治不好我兒子的記憶。」
「那……那我把錢存到孩子帳號上。」
王秀英看著躲在後面的女孩,眼神複雜,最後還是嘆了口氣:「你們回去吧!我們知道這不是故意的,不怪孩子。」
「謝謝!哪怕是砸鍋賣鐵,我們家一定會負責到底的。」
「行!有你們這句話就行,我們也不是訛人的。」
「知道!我們都知道。」
等他們走後,意識到這一切的劉薇跟心理輔導團隊的人員囑咐說道:「多關注患者父母的情緒。他們表面上原諒了對方,但這種『理性原諒』有時候比記恨還傷人,心裡的坎沒過去,容易憋出心理創傷。」
「主任,好好的人就這樣了!這心裡總是感覺憋得慌。」一位實習醫生有些鬱悶的說道。
「或許這個世界真有奇蹟!患者的體能恢復不是遠超常人嘛?」
……
周末的時候,學校的校長和輔導員提著果籃來了,還帶了份休學申請書。
「學校很重視蘇寧的情況,」校長說得很謹慎,「但是考慮到記憶恢復的時間不好說,也不確定能不能恢復,所以校方建議先辦理休學,等以後情況穩定了,再考慮返校。」
一旁的輔導員也是跟著補充說道:「計算機專業的課程連貫性強,得一步步積累,蘇寧現在連以前學的基礎都記不住,直接上課肯定跟不上。」
「是啊!他現在連電腦怎麼開機都忘了。」王秀英突然打斷,聲音裡帶著哽咽,「昨天我把他的筆記本電腦拿過來,他對著屏幕發呆了一個小時,連電源鍵在哪都不知道。」
蘇大強沒說話,拿起筆,在休學申請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響,像是把他們原本平靜的生活,也劃了道大口子。
蘇寧對這些事倒顯得特別平靜。
王秀英和蘇大強小心翼翼地跟他說休學的事時,他只是點了點頭,輕聲說:「好的。」
「你就不在意嗎?」王秀英忍不住問道。
眼裡滿是心疼,那可是他拼了命考上的重點大學啊。
蘇寧望向窗外,九月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眼裡折射出一點奇異的光。
「我不記得上大學是什麼感覺,也不記得自己有多想去上學,所以不覺得失去了什麼。」
他轉回頭,眼神乾淨得像個孩子,卻讓王秀英更難受了。
「就像你不會懷念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樣的。」
旁邊的劉薇把這一幕記在觀察記錄里:「患者表現出明顯的逆行性遺忘伴隨情感鈍化。由於缺乏與過去的情感連接,他對現狀的接受度異常高。這種狀態既是身體的自我保護,也是最殘忍的悲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麼珍貴的東西。」
……
康復訓練的時候,治療師發現了更奇怪的事,蘇寧的身體協調性好得超乎尋常。
「趙主任,您來看!」治療師拉著趙晉,指著正在用復健器械的蘇寧,「他今天第一次用這個器械,不用我教,就知道怎麼發力、怎麼控制節奏,比練了半個月的患者還熟練。就像……他的肌肉自己記得該怎麼動。」
語言能力測試也出了意外。
蘇寧不僅能說流利的普通話,聽到英語單詞時,還能準確說出意思,連當地的方言都能聽懂,可他自己卻說:「我不記得學過這些,就是聽到的時候,腦子裡自然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這就是程序性記憶的作用。」劉薇解釋道,「他掌握的知識和技能都還在,就像圖書館裡的書沒丟,可他忘了自己什麼時候借的書、怎麼借的書,只知道書里寫了什麼。」
那天傍晚,蘇寧趁父母不注意,悄悄走到了醫院的天台。
夕陽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城市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連成一片光海。
他閉上眼睛,晚風拂過臉頰,帶著點秋天的涼意。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不知道自己有過什麼樣的朋友,不知道自己曾經為了考上大學付出過多少努力。
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裡住著一個陌生的人,那個人留下了很多「技能」,卻帶走了所有「故事」。
他站在天台上,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
出院手續辦得格外快,護士遞來出院小結時,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覺的輕鬆,仿佛醫院也想儘快翻篇這個滿是遺憾的病例。
蘇寧跟在父母身後,手裡拎著個透明塑膠袋。
那是他住院期間全部的「家當」:王秀英臨時給他買的兩件純棉T恤、一條牛仔褲,還有幾張折得整齊的出院單據。
他攥著袋子提手,指尖微微用力,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個跟著大人出門的孩子,生怕走丟。
高鐵站里人潮洶湧,嘈雜的腳步聲、廣播聲混在一起。
蘇大強走在前面開路,王秀英攥著蘇寧的胳膊,時不時回頭看他。
蘇寧的目光掃過來往的人群、滾動的車次信息,最後落在遠處軌道上。
當銀白色的高鐵緩緩進站時,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識停下腳步。
「爸,媽,這就是高鐵嗎?」他輕聲問,聲音里滿是好奇,像第一次見到玩具的小孩。
王秀英的心猛地一揪,強忍著眼淚點頭:「是啊!咱們就坐這個回家,幾個小時就到了。」
蘇大強別過臉,盯著牆上的時刻表,喉結動了動。
他不敢看兒子那副純粹的模樣,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淚。
以前的蘇寧,可是他們蘇家的天之驕子。
可現在,兒子連高鐵都認不得了。
列車啟動後,蘇寧一直貼著車窗坐。
窗外的景色飛快向後退,綠油油的田野、紅瓦白牆的村莊、鱗次櫛比的高樓,像一幅流動的畫。
他看得入神,小聲喃喃:「真快啊!像在時間裡穿梭一樣。」
這話讓王秀英再也忍不住了,眼淚無聲地掉下來,砸在褲子上。
她想起一個月前送蘇寧去上大學,也是這趟車,兒子坐在旁邊,興奮地講著自己的大學規劃:「媽,我要在大學裡好好學習,以後找個好工作,帶你們去旅遊。」
「爸,你喜歡的釣魚竿,等我第一個月工資發了就給你買。」
那些話雖然猶在耳邊,可說話的人,已經忘了自己說過什麼了。
蘇大強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粗糙卻有力,他壓低聲音:「別難過了,至少寧寧還活著,還很健康。只要人在,就有希望,咱們慢慢教他,慢慢等。」
「也是!就算以後娶了媳婦,也不會把我們忘了。」
這時,前排座位的小孩不小心把玩具車掉在地上,滾到了蘇寧腳邊。
蘇寧想都沒想,彎腰撿起來,遞還給小孩,還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小孩的媽媽連忙道謝,蘇寧只是輕輕點頭,沒多說什麼。
……
同一時間,人民醫院的神經外科護士站,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女孩悄悄走了過來。
她手裡攥著一盒包裝精緻的補品,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壓得很低:「護士長您好,請問……蘇寧今天可以探視嗎?」
護士長抬頭,一眼就認出她是那個肇事的女司機,忍不住嘆了口氣:「他今天上午已經出院了,跟他爸媽回山東老家了。」
女孩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聲音帶著顫音:「這麼快嗎?那他的記憶……有沒有好轉?」
「還是老樣子,永久性損傷,趙主任和劉主任都說,恢復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護士長語氣卻是充滿了惋惜,「學校也給他辦了休學,以後……可能不會再來這邊了。」
口罩上方,女孩的眼睛瞬間紅了,淚水很快盈滿眼眶:「都怪我,要是那天我沒有低血糖,要是我開車再小心點……」
「姑娘,生活沒有如果。」護士長拍了拍她的胳膊,「他爸媽已經不怪你了,你也別一直揪著不放,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就是對他們最好的補償。」
女孩放下補品,慢慢走出醫院。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解不開的枷鎖。
她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才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
……
傍晚時分,蘇寧跟著父母回到了青島的家。
剛走到海邊,咸澀的海風就吹了過來,帶著大海特有的氣息。
蘇寧深深吸了口氣,忽然覺得心裡很舒服,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些。
「寧寧,喜歡海嗎?」王秀英小心翼翼地問,眼裡滿是期待。
以前的蘇寧最喜歡來海邊,說大海能讓人平靜。
蘇寧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喜歡,感受著海風很舒服。」
他們的家在老城區的一棟居民樓四層,沒有電梯,蘇大強想幫蘇寧拎東西。
蘇寧卻自己接過了塑膠袋:「爸,我自己來,我能行。」
推開家門,客廳的牆上貼滿了蘇寧的照片。
有小時候的滿月照,有小學時的獎狀,有高中參加競賽時的合影,還有高考後一家人去旅遊的照片。
王秀英緊張地看著蘇寧,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
可蘇寧只是掃了一眼照片,然後平靜地問道:「爸,媽,我睡哪裡?」
王秀英的心又沉了下去,強笑著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那是你的房間,跟以前一樣,什麼都沒動。」
那晚,蘇大強在陽台抽了一夜煙,菸蒂扔了一地。
王秀英在客廳整理蘇寧的舊物,翻到兒子高中時獲得的競賽獲獎證書,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證書的金色印章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房間裡,蘇寧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舊相冊。
相冊里的少年笑得燦爛,戴著眼鏡,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蘇寧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卻覺得照片裡的人很陌生,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朋友。
窗外傳來遠處海浪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訴說著什麼。
蘇寧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涌了上來。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丟了什麼。
他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到底……失去了什麼?還有……我到底是誰?」
海風穿過窗隙,帶著大海的氣息,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提醒他,新的生活,已經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