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5章 頤養天年

  2016年初秋的銀川國際會展中心,「寧夏葡萄酒推介會」的橫幅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馬得福整理著深藍色西裝領帶,胸前的黨徽擦得鋥亮。

  他身後的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宣傳片:無人機航拍鏡頭下,數萬畝葡萄園像一塊巨大的綠色地毯,鋪展在曾經荒蕪的戈壁灘上。

  「這是我們寧夏『金沙灘』酒莊的特級赤霞珠。」馬得福向客商舉起高腳杯,「去年在布魯塞爾國際大賽獲得金獎,證明了賀蘭山東麓的風土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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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啪啪……」台下掌聲雷動。

  沒人能想到,這個談吐不凡的副縣長,二十年前還是個為村里通水發愁的基層幹部。

  接著馬得福繼續介紹下個環節,自然是讓在與會嘉賓滿臉的關注。

  發言結束之後,剛剛下台,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老馬!孩子們不見了!」妻子高青峽的聲音帶著哭腔,「補習班老師說他們根本沒去上課!」

  酒杯差點脫手。

  馬得福強作鎮定走到角落:「別急,慢慢說……」

  「強強、小尕、貝貝、福生,四個孩子全聯繫不上!」電話那頭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強強的存錢罐空了,還留了張字條……我拍給你看!」

  手機震動,照片上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我們去尋找真正的家鄉」。

  馬得福立刻撥通馬得寶的電話。

  背景音是嘈雜的工地……

  離開了水花集團選擇自立門戶的建築公司老闆,此時正在西海固新區督工:「啥?強強不見了?我馬上叫尕娃和水旺!」

  「好!一定要找到他們。」

  「大哥,放心!我這就發動人脈找人。」

  十分鐘後,推介會現場依舊是熱情的進行著。

  馬得福向主辦方領導致歉離場,麥苗也是從水花集團總部匆匆趕來,連職業套裝都沒來得及換。

  三家人圍著停車場急得團團轉。

  「肯定去網吧了!」尕娃擼起袖子,「我把火車站附近的網吧全掃一遍!」

  「會不會去找同學了?」水旺媳婦翻著手機通訊錄。

  一旁的馬得福卻是突然抬頭說了另外一種可能:「他們會不會……回海吉了?」

  空氣瞬間凝固。

  那個埋在記憶深處的名字,像把鑰匙突然打開了塵封的匣子。

  馬得寶一拍大腿:「肯定是!上周強強還問我老家水井的事!」

  他掏出車鑰匙就往駕駛室沖,被麥苗一把拉住:「先確認清楚!」

  馬得福撥通了妹妹馬得花的視頻電話。

  畫面晃動幾下,突然出現四個曬得通紅的小臉,背景是熟悉的黃土丘陵。

  「大伯!」強強興奮地揮舞著一把野花,「我們找到老家的水井了!水可甜了!」

  大人們長舒一口氣,接著七嘴八舌訓斥起來。

  小尕搶過手機:「我們受夠補習班了!貝貝的鋼琴課、福生的奧數班……連周末都沒有!」

  鏡頭一轉,馬得花無奈地聳肩:「大哥,大嫂,我在村口小賣部撞見他們的,四個小傻子走了五公里山路。」

  回城的車上,三家人還在互相埋怨。

  水旺責怪妻子給孩子報太多班,尕娃媳婦抱怨丈夫整天忙工程不管家……

  爭吵聲突然被馬得福打斷:

  「自從搬出山,你們誰回去過?」

  車箱頓時安靜。

  後視鏡里,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恍惚。

  高青俠輕輕握住丈夫馬得福的手:「上次還是咱倆結婚,請鄉親們吃席……」

  「孩子們開了個頭。」馬得福轉動方向盤,「不如咱們都回去看看?」

  「好。」

  三輛車組成的車隊在第二天清晨出發。

  秋日的陽光透過天窗灑在導航儀上,目的地「海吉」兩個字讓馬得寶手指發顫。

  后座的強強趴著窗戶問:「爸爸,老家真的像你說的那麼窮嗎?」

  「沒水沒電,一年洗不上三次澡。」馬得寶故意嚇唬兒子,「你爺當年為口水窖,差點把你姑嫁到山外去。」

  孩子們發出誇張的驚呼。

  麥苗從副駕駛轉過頭,悄悄抹了下眼角。

  她手機里存著當年離開海吉時拍的照片……

  龜裂的田地,低矮的土坯房,還有她背著行囊站在村口的單薄身影。

  車隊駛過閩寧鎮界碑時,對講機里突然傳來馬得福的聲音:「右拐,走新修的旅遊專線。」

  「不是該走老路嗎?」馬得寶疑惑地減速。

  「讓你走就走。」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化。

  成排的太陽能板在戈壁上閃閃發光,枸杞種植基地里紅艷艷的果實壓彎枝頭。

  最令人吃驚的是那條寬闊的渠道……

  碧波蕩漾的水面倒映著藍天,岸邊的蘆葦隨風搖曳。

  「這是……乾溝渠?」尕娃搖下車窗,難以置信地望著曾經只有雨季才有積水的溝壑。

  導航提示「距離目的地5公里」時,麥苗突然坐直身體:「等等,這是海吉?」

  前方山坡上,錯落有致的白牆灰瓦民居掩映在綠樹中。

  村口的石碑新刻著「中國最甜鄉村」六個大字,旁邊是整修一新的老水井……

  現在成了旅遊景點,圍著拍照的遊客絡繹不絕。

  「到了。」馬得福停下車,聲音有些哽咽。

  眾人呆立在停車場,仿佛穿越了時空。

  強強拽著父親衣角:「爸,你說的大沙漠呢?」

  小尕指著不遠處的湖泊:「那是不是你常說的吃水難的水坑?」

  馬得寶雙腿發軟,蹲下來捧起一抔土……

  濕潤的黑土帶著青草香,和他記憶里能劃破手的砂礫完全不同。

  「你蘇叔叔的生態移民工程……」馬得福輕聲解釋,「退耕還林,引黃灌溉,土壤改良……十年時間……」

  麥苗走向那口老井。

  井台邊立著解說牌:「西海固脫貧攻堅見證井,昔日苦鹹水,今朝甘泉涌」。

  她搖動轆轤打起一桶水,在孩子們驚訝的目光中仰頭飲盡。

  「甜嗎?」貝貝眨著眼睛問。

  「甜。」麥苗把水瓢遞給女兒,「比小時候夢裡喝的還甜。」

  夕陽西下時,三家人坐在村廣場的涼亭里。

  馬得花端來現摘的葡萄和枸杞,強強他們追逐著散養的蘆花雞嬉戲。

  馬得福的手機突然響起,是縣裡通知明天有考察團來訪。

  「得回去了。」他起身拍拍褲子上的草屑。

  返程的車廂安靜得出奇。

  後視鏡里,湧泉村的燈火漸行漸遠,與星空融為一體。

  馬得寶突然開口:「強強,暑假帶你來住半個月?」

  「真的?」兒子從后座撲上來摟住他脖子,「我要看爸爸睡過的土炕!」

  麥苗悄悄打開手機相冊,將二十年前那張離鄉照片與今天拍的並排放在一起。

  同樣的位置,一個是蒼涼的離別,一個是溫暖的歸來。

  她按下發送鍵,照片傳到了水花集團的工作群,標題只有兩個字:

  「回家。」

  ……

  賀蘭山下的葡萄園在夕陽中泛著金光。

  2025年的秋天,65歲的蘇寧輕輕搖晃著紅酒杯,赤霞珠的醇香在空氣中瀰漫。

  身旁的李水花將駝色披肩裹緊了些,指著遠處一片特別茂盛的葡萄藤:「看,那是98年試種的第一批。」

  他們的腳下,曾經被稱為「干沙灘」的土地,如今鋪展著萬畝良田。

  更遠處,閩寧鎮的樓宇在暮色中閃爍,高速公路如銀色絲帶蜿蜒其間。

  二十多年前,這裡還只是戈壁灘上的幾間土坯房。

  「老蘇,記得咱們打的賭嗎?」李水花突然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綻放的花,「當初我還說這片地種不出糧食。」

  蘇寧抿了口酒:「誰知道法國葡萄真的能被種活。」

  他指向山腳下一棟白色建築,「現在連釀酒師都定居了。」

  「老蘇,這都是你做的努力。」

  「其實就算沒有我,這片土地也會崛起。」

  「不!你是不可或缺的!沒有你我不可能這麼幸福。」

  「水花,如果有來生,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當然!我生生世世都是你的女人。」

  晚風送來隱約的歡笑聲。

  莊園入口處,幾個年輕人正在合影……

  麥苗和水花地產的高管們剛結束季度會議。

  她已經接任水花地產總裁三年,如今正在向其他行業轉移和進軍。

  鏡頭前,她習慣性地整理著左胸的徽章,那是當年在福建打工時獲得的「優秀員工」獎章。

  ……

  「馬得寶又送樣品來了。」李水花指著桌上包裝精美的禮盒,「他那個有機農場,現在供給全國三十多家高端超市。」

  蘇寧拿起盒子端詳:「『金沙灘』商標用得挺像樣。」

  他想起那個曾經為種蘑菇愁眉苦臉的年輕人,如今已是寧夏有機農業協會會長。

  此時,管家輕輕走來:「蘇老,電視台的採訪提綱送來了,關於閩寧鎮三十周年慶典的。」

  蘇寧和李水花兩人相視一笑。

  這個每年都要接受幾十次採訪的「扶貧模範夫妻」,至今仍保持著最初的默契……

  蘇寧談政策與理念,李水花講實踐與數據。

  書房裡,李水花翻開相冊。

  泛黃的第一頁貼著1996年的照片:土坯房前,年輕的蘇寧正給村民講解搬遷政策,而她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簡陋的蘑菇種植手冊。

  往後翻,每一頁都是里程碑:2001年第一瓶葡萄酒裝瓶、2008年首個水花廣場開業、2016年獲得「全國脫貧攻堅獎」……

  「最該感謝的是他們。」蘇寧指著照片裡那些熟悉的面孔……

  張主任、白老師、凌教授、陳金山、馬得福……

  有些人已經離世,有些人仍活躍在一線。

  夜色漸深時,孫女蘇曉禾視頻通話。

  她在復旦大學讀大三,背景是燈火通明的圖書館:「爺爺奶奶,我的鄉村振興課題獲獎了!用的全是咱們家的案例!」

  看著屏幕上朝氣蓬勃的年輕臉龐,李水花突然想起那個為了一口水窖被迫嫁人的少女。

  命運的齒輪轉了一圈,又回到原點,卻已是完全不同的風景。

  閩寧鎮三十周年慶典這天,陽光格外燦爛。

  主會場設在當年第一批移民落戶的地方,如今是能容納萬人的市民廣場。

  當主持人宣布「終身成就獎」時,全場起立鼓掌。

  「請允許我念一段頒獎詞。」馬得福如今已是市官員,聲音卻還像當年那個大學生村官一樣清亮,「蘇寧同志與李水花女士,用三十年時間詮釋了什麼是『敢教日月換新天』……」

  台下坐著的都是熟悉的面孔:成為優秀農民企業家的馬得寶、成為非遺傳承人的麥苗、退休後創辦老年大學的李大有和馬喊水……

  當年那些住地窩子的移民後代,現在穿著校服、工作服或西裝,共同見證這個時刻。

  獲獎感言環節,蘇寧只說了三分鐘。

  最後他拉著妻子的手舉起獎盃:「這個獎屬於所有為這片土地奮鬥過的人。」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李水花恍惚看見人群中站著年輕時的自己……

  那個背著行囊走出大山的姑娘,正朝她豎起大拇指。

  慶典結束後,兩人悄悄離場,驅車來到海吉湧泉村舊址。

  如今這裡是生態公園,當年的苦鹹水井成了文物保護區。

  蘇寧蹲下身,撫摸著井台上一道深深的繩痕:「這是我為你爹當年打水留下的。」

  李水花從隨身小包里掏出個布包,裡面是一撮乾枯的菌草和幾粒枸杞。

  她把它們撒進井裡:「爹,您看見了嗎?現在全村都喝上自來水了。」

  最後一站是金灘村小學。

  清晨的陽光下,蘇曉禾和同學們正在參加「傳承林」植樹活動。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株葡萄苗埋進土坑,抬頭看見爺爺奶奶,興奮地揮手:「我種的是赤霞珠!等畢業回來釀第一桶酒!」

  返程的車上,李水花靠著丈夫肩膀小憩。

  窗外,嶄新的高鐵列車正駛向遠方,鐵軌兩旁是望不到邊的光伏板陣列和枸杞種植基地。

  而在更遠的群山之間,那些他們年輕時走過的崎嶇小路,如今都變成了通向希望的康莊大道。

  蘇寧輕輕握住妻子布滿皺紋的手。

  這雙手建過蘑菇棚,簽過百萬合同,給無數人帶來過溫暖與希望。

  後視鏡里,初升的太陽正照耀著「水花希望小學」嶄新的校牌,校門口那排白楊樹已經長得比教學樓還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