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集團的冷鏈車隊在黎明前駛離寧夏。
印著「塞上金菇」標識的廂式貨車穿過晨霧,直奔河東機場。
那裡有專門開闢的綠色通道,最新一批雙孢菇將在六小時內出現在上海外灘的高端超市里,標籤上印著「寧夏有機雙孢菇,每斤28元」和可追溯編碼。
「這批是新加坡訂單,空運!」質檢員小趙核對完最後一批貨單,朝司機豎起大拇指。
車廂門關上的瞬間,馬得寶瞥見裡面整齊排列的恆溫箱……
那是水花集團新引進的裝備,每個箱子都配有GPS和溫濕度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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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水花踩著高跟鞋從辦公樓出來,黑色風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得寶,你的蘑菇以後全部走精品渠道。」她遞過一份新合同,「價格比市場價高15%,但必須達到特級標準。」
「謝謝水花姐。」
「你可以考慮擴大經營了,現在的規模實在是太小了。」
「好!我回去就和我哥商量。」
馬得寶剛要簽字,身後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李大有從破拖拉機上跳下來,車斗里堆滿發黃的蘑菇:「李總!行行好,收了我這茬吧!市場上都跌到八毛了」
保安立刻上前阻攔。
李水花看了眼那些已經開始腐爛的蘑菇,搖搖頭:「大有叔,您的不符合我們的收購標準。」
「當初是我不對!」李大有竟撲通跪下了,「我鬼迷心竅,我忘恩負義」
「起來!」李水花厲聲喝道,「商場不是戲台子!」
「水花,你知道的,我們家在蘑菇上投資太多,這要是賣不出去真的會家破人亡。」
「怪我嘍?」
「這……」
「大有叔,你應該明白我給了你多少機會,可是你們這些人的思想太骯髒了。」
「我……我……」
「你們光看到最終銷售額的高價,卻是對我們的運輸方式視而不見,你們這些人真的是壞透了。」
「水花,對不起!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得寶最近正準備擴大經營,你們可以考慮把蘑菇大棚出售給得寶。」
「這……」
她示意助理拿來一份文件,「另外這是新合同,一年一簽,必須按約定品質和數量交貨。一旦違約,永遠進黑名單。」
李大有哆哆嗦嗦的看向眼前的李水花,「水花,你為什麼這麼狠?難道真的是和蘇寧學壞了嗎?」
「哼!我們一家都快被你們這些小人搞死了,怎麼還不允許我們保護自己了?」
「那得寶呢?就因為他是你初戀的弟弟?你就要對他各種優待?」
「大有叔,你這人的思想真骯髒!這麼大歲數還不如一個年輕人,因為過去半年,得寶的蘑菇合格率98%,從來沒有任何的違約行為,而您……」李水花翻開平板電腦,「違約三次,合格率不到60%。」
「……」
「當然,有些人是絕對發不了財的,最多也就是趴在井沿看看熱鬧,永遠掙不了自己認知以外的錢。」
這一幕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反覆上演。
曾經撕毀協議的種植戶們發現,他們的蘑菇在本地市場已經爛大街,而水花集團的收購價雖然比過去低,卻仍是市場價的兩倍……
前提是必須重新簽約,嚴格遵守質量標準和交貨時間。
當然,那些嚴重違約的,水花集團依舊拒絕合作,無論誰出面都是毫無意義,只能是出售給那些守約的種植戶。
……
銀川農業局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分管農業的副區長敲著桌子:「各位想想辦法!現在每天有十噸蘑菇滯銷,農民要鬧事了!」
「我們食堂已經天天吃蘑菇炒肉了.」
「聯繫了蘭州市場,他們自己都過剩。」
「要不讓水花集團再擴大收購?」
副局長苦笑:「昨天剛見過李水花,人家說得很清楚——按合同辦事,違約的進黑名單,沒得商量。」
會議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走廊上,馬得福追上副局長:「領導,其實水花集團給了出路」
「我知道!」副局長煩躁地擺手,「可那些農民就是不簽合同!覺得限制太多!」
與此同時,水花集團的加工廠里,李水花正在試吃新研發的蘑菇醬。
流水線上,原本可能因尺寸不達標被淘汰的蘑菇,正被製成罐頭和乾貨。
「李總,黑名單已經錄入系統。」法務總監遞來平板,「包括李大有和馬栓在內的37戶,都曾三次以上違約。」
李水花划動名單,在某個名字上停頓片刻……
馬栓,馬得寶的表哥。
她想起調查報告裡提到,正是此人散布「蘑菇致癌」的謠言。
「永遠不要和他們合作!就讓他們永遠爛在骯髒的泥土裡。」
「明白!只是這樣可能會惹怒很多人。」
「噢?怎麼說?」
「有些大人物孩子更喜歡儒家思想!不論內心有多憤怒,都是要給別人一個機會。」
「煞筆!下次我不要再聽到這樣的智障言論。」
「呃?對不起!李總,是我失言了。」
……
深秋的閩寧村,馬得寶的大棚里溫暖如春。
新換的菌種長出飽滿圓潤的蘑菇,每個都戴著水花集團統一配發的「保護帽」。
他正忙著分揀,突然聽見棚外拖拉機轟鳴。
李大有蠱惑五六個農戶闖進來,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得寶,你給評評理!水花集團這不是欺負人嗎?同樣的蘑菇,給你的兩塊六,給我們就一塊八!」
馬得寶放下手中的活計,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馬原叔,上個月我因為菌蓋直徑達標率95%,拿到每斤兩毛的獎金;因為無農藥殘留,又拿兩毛;按時交貨,再拿一毛.」
他翻著密密麻麻的記錄,「您呢?上回交的貨,30%帶土,10%有蟲眼,還晚了三天。」
馬原等人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那、那也不能.」
「反正這是公平的獎勵機制!你們做得好,一樣會獲得獎勵,所以簽不簽隨您。」馬得寶指向遠處,「不過您看——」
順著他的手指,眾人看見水花集團的施工隊正在平整土地,巨大的招牌已經立起:「水花集團蘑菇深加工基地(籌建中)」。
「聽說以後不合格的蘑菇也能收,做罐頭原料。」馬得寶輕聲說,「但價格嘛,估計就五六毛。」
李大有和馬原等人面面相覷。
「馬原叔,別把人家當傻子,也別把自己想的太聰明。」
「……」
最終,他們灰溜溜地走了,方向卻是村委會……
那裡正進行新合同簽署會。
一個月後,銀川機場。
李水花看著最新出口數據:新加坡120噸,日本80噸,香港60噸.
助理小聲匯報:「李總,本地市場已經穩定在每斤一塊二左右,我們的簽約農戶都按約交貨了。」
「黑名單的呢?」
「大部分都是轉讓了出去!只有李大有和馬栓堅持著,不過西北的市場也很大,他們自己也能銷售在這個價。」助理頓了頓。
李水花望向窗外。
跑道上,又一架貨機正在滑行,機身上「塞上金菇」的logo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想起昨天蘇寧說的話:「市場是最好的老師,不過學費有點貴。」
「李總,要不要把李大有和馬栓他們搞死?」
「不用!以我們現在的規模沒必要揪著不放,要不然也就太下作了。」
「李總,你和蘇主任就是太心善了。」
「哼!李大有和馬栓掙多少錢都沒用,因為他們跳下了我們的航空母艦,錯失了一個真正逆天改命的機會。」
在閩寧村的田間,馬得寶正在給新農戶講解合同條款。
他身後停著嶄新的小貨車……
這是用最近三個月的收入買的。
更遠處,李大有的拖拉機孤零零地停在地頭,車上堆著等待廉價處理的蘑菇。
這個曾經最反對「條條框框」的老農,此刻正偷偷朝這邊張望,手裡攥著一支借來的鋼筆。
黃昏降臨,黃土高原被染成金色。
水花集團的冷鏈車隊又一次啟程,帶著契約精神培育出的優質蘑菇,駛向那些願意為誠信買單的市場。
而在它們身後,深加工基地的地基已經打好,像一塊塊方正的印章,蓋在這片正在學習商業規則的土地上。
……
2001年的春天,銀川市土地交易中心人頭攢動。
當拍賣師喊出「宗地2001-007號,起價5800萬」時,現場頓時安靜下來。
這個價格對當時的西北城市來說,堪稱天價。
「水花集團,6000萬。」清脆的女聲打破寂靜。
所有人都回頭看去……
李水花一襲米色套裝,舉牌的手穩如磐石。
「金輝地產,6200萬!」
「水花集團,6500萬。」
競價一路攀升。
當李水花報出「8800萬」時,對手終於放棄。
現場響起掌聲,記者們的閃光燈將她的身影照得發亮。
誰也沒注意到,最後一排戴著鴨舌帽的蘇寧悄悄離場。
三個月後,「塞上江南」項目破土動工。
奠基儀式上,李水花宣布成立水花地產集團,並透露已在成都、西安、上海和京城等地拿下優質地塊。
台下記者追問資金來源,她微笑著展示財報:「蘑菇產業每年為我們提供2億現金流,葡萄酒基地去年盈利3000萬。」
與此同時,賀蘭山腳下的葡萄園迎來首個豐收季。
法國釀酒師皮埃爾帶著團隊穿梭在葡萄架間,不時捏起一顆赤霞珠對著陽光檢查。
馬得寶跟在他身後,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糖度22%」、「PH值3.6」之類的數據。
「馬,這批果實可以釀出好酒!」皮埃爾興奮地比劃,「就像波爾多1982年份!」
馬得寶憨厚地笑了。
五年前那個在蘑菇堆里打滾的農村青年,如今管理著3000畝葡萄園。
他口袋裡還裝著剛收到的聘書……
水花酒業副總經理,年薪20萬。
豐收的喜悅很快被一場爭執沖淡。
在品牌命名會議上,李水花堅持用「西夏紅」,市場總監卻主張更國際化的「賀蘭傳奇」。
「我們要的就是土味!」李水花拍著桌子,「就像當年的『塞上金菇』,越本土越有辨識度!」
馬得寶小聲插話:「水花姐,是不是請個大師算算……」
「算什麼算!」李水花瞪他一眼,「你現在是高管,別整這些迷信!」
會議不歡而散,馬得寶卻是漲紅了臉。
當晚,蘇寧在書房找到生悶氣的妻子。
「聽說今天把得寶罵了?」他遞上一杯紅酒,「嘗嘗,你們酒廠的試驗品。」
李水花抿了一口,眉頭舒展:「不錯啊!」
「得寶偷偷帶給我的。」蘇寧輕笑,「那孩子怕你壓力大。水花,該引進職業經理人了,不能總靠老班底,老班底的眼光畢竟都是短淺的。」
李水花望向窗外。
城市的燈火比十年前明亮了許多,其中有不少是水花集團開發的樓盤。
她突然問:「寧哥,我是不是太霸道了?」
「是有點。」蘇寧回答得乾脆,「但要不是你這霸道勁兒,水花集團走不到今天。畢竟我不可能一直盯著集團。」
第二天清晨,李水花叫來人力資源總監:「啟動『鳳還巢』計劃,高薪聘請寧夏籍在外人才。」
名單第一個就是麥苗……
當年去福建打工的姑娘,如今已是某房企華東區營銷總監。
麥苗回歸的消息在閩寧村引起轟動。
她穿著利落的西裝回到家鄉時,李大有正蹲在村口曬太陽。
「麥苗?真是你啊!」李大有眯著眼,「聽說你在外頭混得好,咋回來了?」
「大有叔,」麥苗晃了晃工牌,「我現在是水花地產營銷總監,月薪頂您種一年蘑菇。」
李大有張大了嘴,旱菸掉在地上。
麥苗的回歸帶來一陣沿海旋風。
她堅持在「塞上江南」項目引入泳池會所、智能家居等超前配置,讓本土開發商直呼瘋了。
開盤當天,200套房源兩小時售罄,創下銀川樓市紀錄。
慶功宴上,李水花舉杯宣布:「明年進軍京城和上海的市場!」
眾人歡呼中,麥苗卻注意到角落裡馬得寶落寞的身影。
她端了杯果汁走過去:「得寶哥,怎麼了?」
「麥苗……」馬得寶搓著手,「你說水花姐是不是嫌我們這些老人跟不上趟了?」
麥苗正想回答,宴會廳大門突然被推開。
助理慌張地跑來:「李總,法國波爾多葡萄酒協會有消息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水花顫抖著拆開快遞,裡面是一張燙金證書和一枚獎牌……
「西夏紅2001年份赤霞珠,榮獲布魯塞爾國際葡萄酒大賽金獎」。
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
馬得寶衝上去抱住李水花,哭得像個孩子:「水花姐,咱們寧夏的酒拿世界冠軍了!」
當晚的賀蘭山格外明亮。
葡萄園裡燈火通明,工人們連夜採摘慶祝。
李水花和蘇寧並肩走在田間小路上,身後跟著馬得寶、麥苗等一眾高管。
「寧哥,還記得咱們結婚時喝的啥酒嗎?」李水花突然問。
「散裝白酒,五塊錢一斤。」蘇寧笑道,「你把喜宴上的都退了,換成了書本捐給學校。」
李水花舉起金獎證書,月光下燙金字體閃閃發光:「現在咱們有自己的酒了,而且還是世界級的。」
遠處,銀川城的新地標……
水花大廈正在封頂。
巨大的LED屏上滾動播放著「西夏紅」的GG。
更遠的東南方向,水花地產在京城昌平拿下的地塊已經完成勘測。
而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凌一農的菌草實驗室正培育著抗旱新品種,為可能到來的產業調整埋下伏筆。
新世紀的風吹過黃土高原,帶著葡萄酒的芬芳和混凝土的氣息。
曾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們,如今談論的是容積率和年份酒;而那些背井離鄉的打工者,正陸續回到這片煥然新生的土地。
馬得寶落在隊伍最後,悄悄撥通了一個福建號碼:「麥苗,明天能不能教我電腦?我想做個葡萄園管理PPT……」
他的聲音混在歡聲笑語中,很快被夜風吹散。
但改變就像埋在土裡的葡萄藤,雖然看不見,卻每天都在生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