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1章 毀約

  深夜的女工宿舍,麥苗被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驚醒。

  她翻身下床,借著月光看見下鋪的張一娟蜷縮成一團,肩膀不住地抖動。

  「一娟?」麥苗輕聲喚道。

  哭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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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一娟用被子蒙住頭:「沒、沒事……」

  次日清晨,秋紅主動幫張一娟洗工作服。

  「一娟,你這衣服領子都磨破了。」秋紅抖開那件藍色工裝,突然從口袋裡掉出一個小藥瓶。

  她剛要撿起,張一娟瘋了一樣衝過來奪走。

  「別碰我的東西!」張一娟眼睛布滿血絲。

  麥苗冷眼旁觀,撇了撇嘴:「出什麼事也是她自找的。」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注意到張一娟手腕上可疑的淤青。

  洗衣房裡,秋紅一邊搓衣服一邊嘆氣:「一娟最近怪怪的,昨晚我還看見她在廁所吐……」

  「管好你自己吧。」麥苗用力擰乾床單,「福建人本來就瞧不起我們,別給人看笑話。」

  正說著,秋紅看見隔壁水龍頭嘩嘩流水卻沒人用,心疼地過去關上。

  一個燙著捲髮的女工突然衝進來:「誰讓你動我東西的?我內衣呢?」

  「我沒——」秋紅話未說完,對方已經掀翻了她的洗衣盆。

  濕淥淥的衣服撒了一地,秋紅的臉漲得通紅。

  張一娟聞聲趕來,用寧夏方言劈頭蓋臉一頓罵。

  捲髮女工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悻悻離去。

  秋紅蹲在地上撿衣服,眼淚砸在水泥地上。

  「都欺負我們……」張一娟突然也哭起來,「尤其是劉家強那個混蛋……現在連錢也沒掙到……」

  麥苗站在門口,拳頭攥得發白。

  她大步走進來,一把拉起秋紅:「哭有什麼用?明天考核,我們西北班必須全部通過!」

  她目光灼灼地掃過每個人,「只要好好練習,一定能掙到錢!」

  接下來的三天,麥苗帶著姐妹們加班加點訓練。

  縫紉機的噠噠聲常常持續到深夜,她們互相糾正針法,分享提速技巧。

  楊主任第三次考核那天,麥苗的手指被針扎出了血,她悄悄在褲子上抹掉,沒讓任何人發現。

  「西北班全員通過!」廠長的宣布引來一片歡呼。

  麥苗以第一名的成績被調往質檢部,秋紅她們也保住了流水線的工作。

  慶祝聚餐上,秋紅舉著橘子汽水:「敬麥苗!沒有你我們早被趕回老家了!」

  姑娘們笑作一團,麥苗也難得露出笑容。

  但當她獨處時,眼前總會浮現水花服飾明亮的車間……

  那裡的機器沒這麼快,工資沒這麼高,但至少不會有人誣陷你偷內衣。

  身邊的同事都是西海固的鄰居,也沒有任何的歧視和鄙視,此時的麥苗也是第一次出現了後悔。

  夜深人靜,麥苗摸出馬得寶的照片。

  照片背面寫著一個廈門地址,她無數次想寫信,又無數次把信紙揉碎。

  窗外是陌生的霓虹,而她的思緒已經飛越千山萬水,回到了西海固的黃土坡。

  ……

  此時的西海固,馬得寶正和尕娃在惡臭中揮汗如雨。

  因為他們在廈門同樣遇到了許問題,聽說老家在推行蘑菇種植,兄弟倆索性回到老家創業。

  而馬得福自然是很支持馬得寶的想法,畢竟他也沒辦法一直負責蘑菇種植。

  他們按照凌一農的要求,將牲畜糞便、麥秸和菌草按比例混合堆肥。

  三月的陽光已經有些毒辣,發酵的熱氣熏得人睜不開眼。

  「嘔——」馬得寶衝出大棚乾嘔起來,「教授,這比旱廁還臭十倍!」

  凌一農頭也不抬:「嫌臭?去買拖拉機啊,那個香。」

  他指的是李大有父子新買的紅色拖拉機,這幾天在村里耀武揚威地開來開去。

  尕娃倒是適應得快,他捂著口鼻堅持記錄堆肥溫度:「得寶,凌教授說發酵到60度才能殺菌……」

  馬得寶用袖子抹了把臉,重新紮進大棚。

  汗水混合著糞肥的臭味,讓他像從糞坑裡撈出來一樣。

  路過的村民紛紛掩鼻繞行,幾個小孩追著他喊「臭蛋」。

  「得寶,你這是何苦呢?」李大有點著旱菸蹲在地頭,「買台拖拉機,給人拉拉貨,一天也能掙幾十塊。」

  馬得寶嘿嘿一笑:「大有叔,等我的蘑菇長出來,一天能掙您一禮拜的錢!」

  「吹吧你就!」李大有吐了口痰,「跟你爹一個德行,淨想些虛頭巴腦的!」

  「……」

  夜深人靜,馬得寶就著煤油燈研讀凌一農給的資料。

  那些專業術語像天書一樣,但他硬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有時困極了,他就想起麥苗……

  她一個人在福建,肯定也在拼命學習新東西吧?

  半個月後,堆肥終於完成。

  凌一農檢查時難得露出笑容:「不錯,比村里其他人堆的好。」

  馬得寶和尕娃相視一笑,臉上的曬傷都跟著舒展開來。

  裝袋接種那天,全村人都來看熱鬧。

  一直觀望的鄰居背著手在大棚里轉悠,突然指著菌袋問:「這白毛毛就是蘑菇?咋跟發霉似的?」

  「叔,這是菌絲。」馬得寶耐心解釋,「再過半個月就能出菇了。」

  「哼,我看懸。」鄰居心情複雜的搖著頭走了,但馬得寶注意到他在門口偷偷回頭看了好幾眼。

  等待出菇的日子裡,馬得寶幾乎住在了大棚。

  他學著凌一農的樣子,每天記錄溫濕度,調整通風。

  尕娃則負責研究病蟲害防治,兩個年輕人像照顧嬰兒一樣呵護著那些菌袋。

  一個微涼的清晨,尕娃的尖叫聲驚醒了大半個村子:「出菇了!出菇了!」

  馬得寶光著腳衝進大棚,只見菌袋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白點,像撒了一把珍珠。

  凌一農聞訊趕來,激動得眼鏡都歪了:「好!太好了!比預期早了三天!」

  消息傳開,村民們紛紛前來參觀。

  那些一直觀望的鄰居擠在最前面,瞪圓了眼睛:「沒看出來還真讓得寶做成了。」

  收穫那天,馬得寶和尕娃小心翼翼地採摘著鮮菇,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水花集團的卡車直接開到了地頭,質檢員給出了一級品的評定,價格比保底還高三毛。

  「兩塊三一斤!」會計高聲報數,「馬得寶戶,第一批收購金額——一千八百六十四元!」

  圍觀的人群發出驚嘆。

  李大有湊到兒子耳邊低語:「去!打聽打聽他們貸了多少款……」

  「好。」

  馬得寶數著厚厚的鈔票,突然沖向村委會。

  他氣喘吁吁地撞開馬得福的辦公室:「哥!成了!真成了!」

  說著把鈔票拍在桌上,「我要擴大規模,再建三個大棚!」

  馬得福看著弟弟曬得黝黑的臉和粗糙的手,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小時候那個總是闖禍的弟弟,如今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路。

  而在千里之外的福建,麥苗站在郵局裡,手裡捏著一封剛寫好的信。

  信封上寫著「寧夏西海固閩寧村馬得寶收」。

  窗外,木棉花正開得如火如荼,像極了西海固的山丹丹。

  ……

  水花集團冷鏈車隊的到來成了閩寧村每日的盛事。

  清晨六點,當第一縷陽光掠過黃土高坡時,十幾輛印著「塞上金菇」logo的冷藏車已經整齊停靠在收購站前。

  工人們將一箱箱貼著分類標籤的鮮菇裝入車廂,不到兩小時,這些蘑菇就會出現在銀川機場。

  第二天清晨,香港高端超市的貨架上就會擺出「寧夏有機雙孢菇,每斤28元」的精緻標籤。

  「又訂出去兩噸!」水花集團的銷售經理舉著電話從辦公室衝出來,「新加坡那邊要追加訂單!」

  馬得寶蹲在自家大棚前,聽著這消息咧嘴笑了。

  他的四個大棚現在每天能出菇三百斤,按照與水花集團簽訂的兩塊三的保底價,日收入近七百元……

  這在過去的西海固,是個不敢想像的數字。

  「得寶,聽說咱們西海固的蘑菇賣到國外去了?」李大有背著手晃悠過來,眼睛卻不住往冷鏈車上瞟。

  「是啊!大有叔,水花集團有出口資質,咱們的蘑菇現在可是國際品牌!」馬得寶故意把「國際品牌」四個字咬得很重。

  李大有哼了一聲:「兩塊三塊錢一斤收咱們的,轉手賣二十八,心真黑!」

  「……」

  馬得寶正要解釋冷鏈運輸和品牌營銷的成本,手機突然響了。

  是水花集團財務部通知,上月銷售獎金到帳了……

  因為他的蘑菇合格率達到98%,額外拿到了每斤兩毛的獎勵。

  這一幕被不遠處的馬栓看在眼裡。

  當晚的村口小酒館,三杯劣質白酒下肚,馬栓的嗓門大了起來:「你們知道水花集團把咱們的蘑菇賣多少錢嗎?二十八!二十八啊!」

  酒客們一片譁然。

  老光棍王滿倉掰著手指頭算:「咱們才拿兩塊三,他們轉手就賺二十五塊七?」

  「可不是嘛!」馬栓拍著桌子,「我表哥在銀川開飯館,說願意四塊錢一斤直接收!」

  角落裡,李大有眯著眼睛沒說話,只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第二天清晨,水花集團的質檢員發現李大有的蘑菇沒送來。

  電話打到家裡,李大有支支吾吾說產量下降。

  與此同時,馬得寶在去縣城的路上,看見李大有父子開著拖拉機,車斗里堆滿了泡沫箱。

  「大有叔!您這是」

  「啊,那個,走親戚!」李大有猛踩油門,拖拉機噴出一股黑煙跑了。

  「……」

  事情很快敗露。

  那天下午,五個種植戶集體缺席交貨。

  水花集團的採購主管皺著眉頭修改著發貨計劃,而李水花在電話里聽完匯報,只是淡淡說了句:「按合同辦事。」

  馬得福聞訊趕來,在村委會大喇叭里喊話:「鄉親們,咱們跟水花集團白紙黑字簽的協議,不能做背信棄義的事啊!」

  沒人響應。

  連一向老實巴交的馬栓都小聲嘀咕:「得福,你是幹部,可是一點也不向著我們……」

  三天後,違約潮達到頂峰。

  近半種植戶把蘑菇運往縣城和銀川的農貿市場,價格從最初的四元一路壓到三元五、三元。

  李大有在市場上扯著嗓子吆喝:「新鮮雙孢菇,三塊錢一斤!比超市便宜多了!」

  冷鏈車裡的空間越來越寬鬆。

  水花集團的銷售經理苦笑著對馬得寶說:「現在每天只收得到兩噸貨,得砍掉一半的外省訂單。」

  馬得寶急得滿嘴起泡。

  他挨家挨戶勸說:「叔啊!咱不能只看眼前這點差價,水花集團給咱提供菌種、技術,還包銷路.」

  「得了吧!」李大有打斷他,「沒有他們中間商,咱們掙得更多!」

  第一個危機在第七天爆發。

  銀川市場突然飽和,大量鮮菇無處可銷。

  沒有冷鏈保護的蘑菇在烈日下迅速發黃變質,李大有拉去的三百斤蘑菇,最後以每斤八角錢的賤價處理給了飼料廠。

  「怎麼會這樣?」李大有蹲在空蕩蕩的拖拉機旁,看著爛掉的蘑菇被鏟進垃圾車,「昨天還三塊呢.」

  馬栓更慘。

  他聽信菜販子的話,把全部收成運到了省城,結果因為沒交「攤位費」,被城管沒收了大半。

  剩下的一百斤在路邊賣了整整一天,價格從三元跌到一元五,最後連回家的油錢都不夠。

  而此時的水花集團會議室里,李水花正在聽取市場報告。

  「李總,目前寧夏本地市場已經混亂,批發價跌至一元五。我們要不要降價收購?」

  李水花搖搖頭:「按合同執行。合格的一級品還是兩塊三,但只收守信用的種植戶。」

  她轉向助理,「通知『西北風情』和『蘭州拉麵』各門店,明天起推出蘑菇特色菜系。」

  馬得寶是少數堅持履約的種植戶之一。

  這天交貨時,採購主管特意告訴他:「從下周開始,你的蘑菇全部走精品渠道,每斤加價五毛。」

  「那其他鄉親」

  「李總說了,」主管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商場如戰場,最怕的不是敵人強大,而是盟友背叛。」

  如今的李水花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小可憐,看待事情也不會有任何的幼稚。

  這些年的經商見識到了太多的背信棄義,肯定要懲罰一下不守信的種植戶。

  回村的路上,馬得寶看見李大有的拖拉機歪在溝里。

  李大有蹲在路邊抽菸,車斗里堆著沒賣出去的爛蘑菇。

  「大有叔,需要幫忙嗎?」

  李大有抬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得寶,你說……水花集團還要咱們的蘑菇不?」

  馬得寶沒說話,只是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明天冷鏈車的到達時間。

  當晚,閩寧村村委會的燈亮到很晚。

  馬得福、馬得寶和幾個村幹部連夜起草《誠信種植倡議書》。

  而在村子的另一端,李水花站在水花基地的觀景台上,望著連片的溫室大棚。

  助理遞過來一份計劃書,封面上寫著《寧夏食用菌產業五年規劃》。

  月光灑在黃土高原上,照見那些因貪婪而蒙受損失的種植戶們正三三兩兩走向村委會。

  也照見冷鏈車隊整齊停靠的水花基地,那裡的蘑菇依然以每斤五元的價格,源源不斷地發往全國各地。

  第二天清晨,當李大有帶著所剩不多的合格蘑菇來到收購站時,他發現馬得寶正幫著質檢員做登記。

  兩人目光相遇,李大有羞愧地低下頭,而馬得寶只是微微一笑,在本子上記下了「李大有,交菇六十五斤,一級品」。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黃土高原上那些白色的大棚上,也照在村民們重新恢復理性的臉上。

  風裡傳來馬得福用大喇叭喊話的聲音:「鄉親們,排隊登記下周的菌種領取」

  可能有很多人都聽過24年的寧夏西瓜漲價事件,其實這樣的事情真的是無獨有偶。

  所以蘇寧一直勸說李水花一定要樹立契約精神和守信,絕對不能縱容種植戶的私自毀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