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8章 蟑螂

  麥苗把臉貼在車窗上,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片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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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一望無際的藍突然闖入視線……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見到海。

  「媽呀!水……水怎麼可以這麼寬?」同車的秋紅結結巴巴地說,手指死死掐住麥苗的胳膊。

  車箱裡頓時炸開了鍋。

  十幾個西海固姑娘擠在窗邊,用寧夏方言大呼小叫。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

  每年這個時候,他都要拉幾批這樣的西北姑娘,一樣的土氣,一樣的驚嘆。

  海悅服裝廠的鐵門緩緩打開時,麥苗下意識地攥緊了行李袋。

  裡面裝著母親臨行前塞給她的紅布包,包著一撮家鄉的土。

  白老師說,水土不服時含一點在舌底就好。

  「歡迎寧夏的姐妹們!」廠門口拉著大紅橫幅。

  幾個穿制服的女工上前幫忙提行李,但濃重的閩南口音讓姑娘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鬆手。

  歡迎會上,吳月娟的講話像一陣風從麥苗耳邊刮過。

  她只記住了一句:「每月保底工資450元,熟練工能拿600以上。」

  這數字在她腦海里自動換算成西海固的物價……

  相當於三十隻肥羊,或者兩百斤上好的枸杞。

  宿舍比想像中好太多。

  八人間,雪白的牆壁,嶄新的鐵架床,還有一個小小的陽台。

  麥苗分到下鋪,正對著窗戶,能望見遠處波光粼粼的海。

  「這比咱家強多了!」秋紅興奮地在彈簧床上蹦跳,突然指著牆角尖叫起來,「啊!老鼠!」

  福建籍舍長林姐聞聲趕來,噗嗤笑了:「是蟑螂啦!」

  她一腳踩死那隻拇指大的蟲子,「海邊潮濕,多得很。」

  「蟑螂?」

  當晚,十幾個西北姑娘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實在是她們根本沒見過蟑螂,更沒見過這麼大的蟑螂。

  最後是麥苗想起老家驅蟲的土辦法,把從西海固帶來的辣椒粉撒在門口和窗台。

  嗆人的氣味中,她們總算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食堂的飯菜又給了她們當頭一棒。

  清蒸魚、荔枝肉、炒青菜……

  全是沒見過的做法。

  秋紅盯著碗裡帶鱗的魚,眼淚直打轉:「俺就想吃碗酸湯麵……」

  培訓開始後,語言成了最大障礙。

  福建師傅講的「流水線」、「工序」、「質檢」,在她們聽來如同天書。

  第一周,麥苗所在的小組返工率全廠最高,工資被扣得所剩無幾。

  「咋辦嘛?」秋紅在宿舍抹眼淚,「說好給家裡寄錢的……」

  麥苗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摸了摸貼身藏著的紅布包,突然做了個決定。

  周日休息時,她偷偷溜出廠區,在附近集市上買了五斤麵粉和一包酵母。

  當晚,宿舍樓飄出奇特的香味。

  麥苗用臉盆當和面盆,用暖水瓶當擀麵杖,做出了簡易的拉條子。

  當第一根麵條下進燒水壺裡時,舍友們已經排著隊咽口水了。

  「啥動靜?」保安踹開門時,麥苗正把煮好的麵條往飯盒裡撈。

  保安隊長看著一屋子手捧麵條的姑娘,怒氣變成了好奇:「這……能吃?」

  麥苗壯著膽子遞過飯盒。

  保安隊長吃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圓:「哇靠!勁道!」

  這場「麵條事件」意外改善了女工們的處境。

  第二天,食堂專門開闢了西北麵食窗口,還請麥苗去指導廚師做拉麵。

  更驚喜的是,廠長嘗過她的手藝後,把她調去了質檢科……

  那裡工資高,還不用熬夜班。

  1998年春節前,麥苗領到了人生中第一筆「巨款」——568元。

  她請林姐帶她去郵局,在匯款單上鄭重寫下「白崇禮收」。

  走出郵局時,她摸出兜里最後五塊錢……

  以後她就要靠自己養家了,而且要在福建學好技能,然後掙很多很多的錢。

  除夕夜,廠里舉辦了聯歡會。

  寧夏姑娘們表演了回族花兒,雖然跑調得厲害,但贏得滿堂彩。

  晚會結束後,麥苗在宿舍樓下的小賣部發現了「紅團」……

  一種福建年糕,紅艷艷的像西海固的山丹丹花。

  「買幾個寄回家!」秋紅提議。

  姑娘們紛紛掏錢,你三個我五個,很快湊了一大箱。

  老闆娘額外送了十幾個,說是給「西北妹子」的年禮。

  回到宿舍,張一娟突然神秘兮兮地關上門:「你們看!」

  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沒有署名,只畫了個奇怪的符號。

  「寫的啥?「秋紅湊過來。

  張一娟結結巴巴地念:「食堂.剋扣……每人每月……三十元……」

  宿舍里瞬間安靜下來。

  麥苗接過信仔細看,上面詳細記錄了食堂虛報開支的證據……

  青菜寫成肉價,本地米充泰國香米……

  「告他們去!」秋紅氣得直跺腳。

  「咋告?咱又不會說本地話。」另一個姑娘嘟囔。

  麥苗突然想起馬得福送她上車時說的話:「到了外面,權利要自己爭取。」

  她翻出筆記本,開始用蹩腳的普通話寫聯名信。

  姐妹們你一句我一句,折騰到後半夜才寫完。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廠長親自來宿舍道歉,承諾補發伙食費。

  姑娘們歡呼雀躍,只有麥苗注意到廠長臨走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但是麥苗並不後悔,因為退讓只會讓壞人得寸進尺,只有反抗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負的。

  春節過後,宿舍里流行起擦雪花膏。

  福建潮濕,姑娘們的臉開始脫皮。

  林姐推薦的本地貨要五塊錢一盒,相當於半天工資。

  秋紅買了一盒,卻捨不得用。

  「留給俺閨女。」她把雪花膏藏在枕頭下。

  三月的一個休息日,麥苗收到了馬得寶的信。

  信很短,只說他在廈門電子廠幹活,很想家。

  隨信寄來一張照片……

  馬得寶站在海邊,身後是巨大的輪船,人曬得黝黑,卻笑得很燦爛。

  麥苗把照片壓在枕頭下,每晚睡前都要看一會兒。

  有時她會想起金灘村的沙棗樹,想起白老師的算盤聲,想起馬得福站在電線桿下揮手的樣子。

  1998年的春天,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進宿舍陽台。

  麥苗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突然意識到……

  這片曾經陌生得令人恐懼的藍色,如今已經成了日常風景。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海固,馬得福正帶領村民栽下新一批樹苗。

  風吹過黃土高原,揚起細小的沙粒,其中一些飄得很遠很遠,最終落入大海,消失不見。

  ……

  西海固水花服飾的總經理辦公室里,李水花盯著桌上的文件出神。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裡新招的女工正在排隊體檢,清一色的花頭巾、紅臉蛋,眼神里透著拘謹和期待。

  文件是縣政府剛送來的,《閩寧勞務協作第二批人員選拔通知》,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四十多個名字……

  全是車間的熟練工,其中就包括她的得力助手馬蘭。

  敲門聲響起,車間主任王桂芳抱著考勤表進來,臉色不太好看:「李總,又有三個女工交了辭職信,都是要去福建的。」

  李水花接過表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些熟悉的名字。

  這些姑娘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從不會穿線到能獨立打版,最長的已經跟了她兩年。

  但是西北的孩子對大海的憧憬是難以想像的,所以這種事情根本阻止不了。

  「按正常程序辦吧。」她輕聲說,「該結的工資一分不少。」

  王桂芳欲言又止,轉身時「不小心」碰開了抽屜,裡面赫然躺著厚厚一迭辭職信。

  李水花假裝沒看見,只是走到窗前。

  樓下培訓室里,新招的女工們正笨拙地練習踩縫紉機,時不時傳來針頭折斷的聲響。

  「水花。」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寧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西裝筆挺,手裡拿著幾份報表。

  自從公司做大後,他們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偶爾交流也多是公務。

  畢竟如今的蘇寧已經是扶貧辦主任,有些事情只能是靠李水花自己經營。

  「聽說你在為勞務輸出的事煩心?」蘇寧走到落地窗前,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李水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窗外:「看到那個穿藍布衫的姑娘了嗎?馬蘭的表妹。昨天剛來應聘,連縫紉機都沒見過。」

  蘇寧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個瘦小的女孩正驚恐地看著突然冒煙的機器,嚇得直往後躲。

  「新員工培訓周期至少三個月。」李水花繼續說,「而馬蘭她們一天能完成五十件成品。」

  「我明白。」蘇寧打開手中的文件夾,「但你看這個……」

  那是份市場分析報告,顯示水花服飾在東南沿海的銷量增長緩慢,主要原因竟是「缺乏地域認同感」。

  「福建消費者更認可本地企業。」蘇寧指著數據說,「如果我們的員工中有福建人熟悉的寧夏面孔……」

  「所以你是為了市場?」李水花打斷他,「讓這些姑娘背井離鄉,就為了多賣幾件衣服?」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寧嘆了口氣,放軟語氣:「水花,這是國家政策。閩寧協作不只是企業行為,更是政治任務。而且強行阻攔也是毫無意義。」

  李水花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件樣衣……

  這是馬蘭上個月獨立設計的回族風格連衣裙,領口繡著精美的纏枝紋。

  「蘇寧,我教會她們手藝,不是為了送走她們。」她輕聲說。

  蘇寧沉默片刻,突然問:「你還記得咱們結婚時,你爹說的話嗎?」

  李水花一怔。

  那個用女兒換水窖的老人,當年曾趾高氣揚地說:「丫頭片子學再多本事,最後還不是要嫁人?」

  「現在這些女工的父親們,想法和你爹當年差不多。」蘇寧的聲音很柔和,卻字字誅心,「如果不讓她們走出去,她們永遠只是『誰家的閨女』、『誰家的媳婦』。」

  李水花的手指緊緊攥住連衣裙,布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下午的車間巡視比往常安靜許多。

  機器仍在轟鳴,但少了往日的說笑聲。

  經過質檢台時,李水花注意到幾個女工飛快地把什麼東西塞進了口袋。

  「拿出來。」她輕聲說。

  女工們面面相覷,最終掏出了皺巴巴的報名表……

  正是縣裡發的勞務輸出申請表,已經蓋好了公章。

  「李總,我們……」年紀最小的海燕快要哭出來了。

  李水花拿起一張表格,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申請理由:「想去看看大海,給弟弟掙學費。」

  「都決定好了?」她問。

  女工們齊齊點頭,眼神里有忐忑,更多的是堅定。

  下班後,李水花獨自留在車間。

  更衣室里,她無意中發現幾個柜子沒鎖。

  好奇心驅使下,她輕輕拉開一個……

  裡面貼著全家福照片,角落還別著乾枯的沙棗花。

  另一個柜子里藏著繡到一半的鞋墊,看尺寸是給老人的。

  最裡面的柜子甚至放著個小布包,隱約露出泥土的顏色,和她當年離家時帶的一模一樣。

  指尖觸碰到那撮故鄉的泥土時,李水花突然明白了什麼。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縣扶貧辦的電話:「王主任,關於勞務輸出的事,我有幾點建議……」

  ……

  三天後,水花服飾召開了全體員工大會。

  李水花宣布了幾項決定:赴閩女工保留工齡和職位;公司承擔往返路費;在福建設立聯絡處,專門解決務工人員困難。

  「還有,」她頓了頓,「每年春節,公司包機送大家回家。」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歡呼聲。

  馬蘭衝上台緊緊抱住她,淚水打濕了她的肩膀。

  會後,蘇寧在走廊攔住了她:「包機?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嗎?」

  李水花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剛和廈門航空談的協議價。另外,」

  她嘴角微微上揚,「福建電視台答應免費報導我們的『反哺行動』,GG價值遠超機票錢。」

  蘇寧愣住了,隨即搖頭苦笑:「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跟你學的啊!」李水花眨眨眼,「『做好自己的事』,不是嗎?」

  兩人相視一笑,多年的默契在這一刻重新連接。

  一個月後,第二批赴閩女工啟程的日子到了。

  李水花親自到車站送行,給每個人發了繡著「水花服飾」logo的背包。

  月台上,新老員工相擁告別,場面既傷感又充滿希望。

  回公司的路上,李水花的手機響了。

  是福建聯絡處發來的照片……

  馬蘭她們已經到達宿舍,正興奮地舉著公司統一辦理的社保卡自拍。

  照片角落,隱約可見蔚藍的海平面。

  車子駛過培訓中心時,李水花讓司機停下。

  透過窗戶,她看到那些新入職的姑娘們正在老師傅指導下練習針法。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黃土高坡。

  1998年的春天,水花服飾的車間裡,縫紉機的噠噠聲永不停歇,像一首關於傳承的歌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