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通水通電

  1993年的春風還沒吹到玉泉營,天地間先颳起了沙暴。

  白老師緊緊攥住麥苗的手,生怕一鬆開,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姑娘就會被狂風捲走。

  大巴車在戈壁灘上艱難前行,車窗被沙粒打得噼啪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子彈。

  「師傅,還有多遠?」白老師大聲問道。

  司機頭也不回:「早著呢!這鬼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

  麥苗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努力向外張望。

  「麥苗,你看!」白老師突然指向遠處。

  沙幕中,隱約可見幾排低矮的磚房,房前豎著一塊班駁的木牌——「玉泉營經濟開發區接待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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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子旁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奮力固定被風吹翻的棚布。

  「得福哥!」麥苗脫口而出。

  車還沒停穩,她就拎著行李沖了下去。

  狂風立刻灌了滿嘴沙子,嗆得她直咳嗽。

  「麥苗?白老師?」馬得福驚訝地跑過來,一把抓住麥苗的胳膊,「快進屋!沙暴要來了!」

  接待處是用預製板搭成的簡易房,十幾號人擠在裡面,空氣渾濁不堪。

  馬得福給白老師和麥苗各倒了杯熱水,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層細沙。

  「得福,你黑了,也壯了。」白老師打量著曾經的學生。

  欣慰地發現那個文弱的農校生如今皮膚黝黑,手掌粗糙,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如初。

  馬得福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天天跑工地,曬的。」

  他轉向麥苗,「你們怎麼來了?」

  「縣裡調我爸爸來當校長。」麥苗輕聲說,眼睛卻不住地往門外瞟,「得寶……他還好嗎?」

  馬得福笑了:「好著呢!在磚窯幹活,聽說你們要來,昨晚興奮得睡不著覺。」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馬得福臉色一變,抓起掛在牆上的喇叭就沖了出去。

  白老師和麥苗跟出去一看,頓時驚呆了……

  十幾輛滿載家當的驢車、板車排成長龍,新來的移民們正在狂風中艱難前行。

  「鄉親們!把車圍成一圈!人躲在中間!」馬得福聲嘶力竭地喊著,衝進沙暴中幫忙拉車。

  麥苗要跟上去,被白老師一把拉住:「別添亂!去幫婦女孩子!」

  接下來的半小時如同噩夢。

  沙粒像刀子一樣割著臉,人們喊著號子把板車首尾相連,圍成一個臨時避風所。

  馬得福的外套被風吹得鼓如船帆,他索性脫下來包住一個哭鬧的嬰兒。

  當最後一輛車就位時,沙暴也達到了頂峰。

  天昏地暗間,麥苗看見馬得福跪在地上,用身體護著幾位老人。

  他的白襯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不屈的旗幟。

  沙暴過去後,所有人都成了「土人」。

  馬得福抖落滿頭黃沙,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五戶。

  「追不回來了。」他苦笑著對白老師說,「每次沙暴後都有人跑回老家。他們寧願回去挨餓,也不願在這吃沙子。」

  白老師望著那幾道遠去的身影,嘆了口氣:「安土重遷啊……」

  剩下的移民跟著馬得福向金灘村進發。

  路上,麥苗悄悄問:「得福哥,這裡真能變好嗎?」

  馬得福指向遠處幾棵倔強的小樹苗:「看,那是去年栽的。只要活過三個年頭,就能紮下根。」

  他頓了頓,「人也是一樣。」

  太陽西斜時,他們終於看到了金灘村……

  幾十座磚瓦結構的房子規律的散落在荒漠中,突然讓這些新移民有了一些安全感。

  村口,幾個年輕人正翹首以盼。

  「麥苗!」一個瘦高的身影飛奔而來。

  麥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不見,馬得寶長高了一大截,肩膀寬了,臉上還帶著磚窯特有的紅暈。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油紙包,寶貝似的遞過來:「給,縣裡買的。」

  油紙包里是兩張油餅,已經有些涼了,但麥苗咬了一口,覺得比什麼都香。

  她注意到得寶的手指上全是繭子和傷疤,鼻子突然一酸。

  「傻站著幹啥?回家!」馬得寶自然地接過她的行李,兩人肩並肩走向村子。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融在了一起。

  ……

  村支部里,馬喊水正和李大有吵得面紅耳赤。

  「水渠里的水根本不夠!我家的麥子都快旱死了!」李大有拍著桌子。

  馬喊水不甘示弱:「就你家急?全村五十九戶,哪家不是靠那點水活著?」

  「五十九戶……」李大有突然冷笑,「差一戶就能通電,你這個代理主任是幹什麼吃的?」

  這句話戳中了馬喊水的痛處。

  通電需要六十戶,這是鐵打的規矩。

  為了湊數,他連尕娃這種半大小子都單獨立了戶,可還是差一戶。

  「吵什麼吵!」馬得福推門進來,「白老師來了!」

  馬喊水立刻換了副笑臉迎上去:「白校長!可把您盼來了!學校就等著您主持大局呢!」

  白老師環顧四周:「學校在哪?」

  馬喊水的笑容僵在臉上:「這個……暫時借用村委會的房子……」

  「既然都已經為村民蓋了住房,為什麼不蓋學校?」

  「哼!還不是蘇寧!升官去做了扶貧辦的副主任,然後把屁股留給了得福來擦。」

  「這……」

  當晚,馬得福蹲在村口的大石頭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遠處,張樹成的自行車晃晃悠悠地駛來,車把上掛著的公文包顯得異常沉重。

  「怎麼樣?」馬得福跳下石頭。

  張樹成搖搖頭:「陳所長死活不鬆口。六十戶,少一戶都不行。」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不過我把工作證押那兒了,答應三天內湊齊第六十戶。」

  馬得福苦笑:「上哪湊去?總不能把羊也算一戶……」

  正發愁,遠處突然傳來女人的哭喊聲:「救命啊!我家秀兒燒得說胡話了!」

  兩人飛奔過去,只見秀兒娘抱著五歲的女兒跪在院子裡。

  孩子小臉通紅,呼吸急促。

  張樹成摸了摸額頭,連連搖頭:「不行,得送縣醫院!」

  「這大晚上的,哪來的車?」有人問。

  馬得福一咬牙:「我去借!」

  說完就要往外跑。

  「等等!」白老師攔住他,「先試試土辦法。」

  他轉向秀兒娘,「有酒嗎?」

  一番忙碌後,孩子的高燒暫時穩住了。

  白老師用酒精給孩子擦身,馬得福則蹲在院裡,盯著地上的一灘水漬發呆……

  那是剛才擦拭時灑落的,在這乾旱之地,水比油還珍貴。

  「得福。」張樹成拍拍他的肩,「我去趟供電所,再求求陳所長。」

  「我跟你一起去。」

  月光下,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向鎮上走去。

  路過磚窯時,馬得福看到弟弟和麥苗坐在土堆上,頭靠著頭數星星。

  年輕的笑聲飄過來,讓他心頭一暖。

  「張主任,」馬得福突然說,「要是永遠湊不齊六十戶,咱村就永遠不通電了嗎?」

  張樹成沒有立即回答。

  遠處,一台柴油發電機突突地響著,那是開發區管委會唯一的電力來源。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良久,張樹成才開口,「實在不行……我還有個辦法。」

  ……

  變電所門前的梧桐樹下,馬得福已經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還能保持幹部體面,時不時整理一下皺巴巴的中山裝。

  第二天,嘴唇開始乾裂,他用搪瓷缸接雨水喝。

  到了第三天,雨水停了,他的眼白爬滿血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紅網。

  「馬乾部,回去吧。」門衛老趙看不下去了,「陳所長真去縣裡開會了。」

  馬得福搖搖頭,從兜里掏出半塊干饃,機械地咀嚼著。

  饃渣掉在地上,立刻被幾隻麻雀爭搶一空。

  第四天凌晨,變電所的鐵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陳所長穿著睡衣走出來,踢了踢蜷縮在牆角的馬得福:「進來吧。」

  辦公室里的掛鍾指向三點二十分。

  陳所長倒了杯熱水推過去:「你小子屬驢的?這麼犟!」

  馬得福雙手捧住杯子,溫暖從指尖蔓延到心口。

  他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笑:「陳叔,就差一戶……」

  「我知道!」陳所長煩躁地踱步,「可規矩就是規矩!今天給你破例,明天別的村也來鬧,我這工作還干不幹了?」

  馬得福從懷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紙:「這是五十九戶村民的聯名信,按了手印的。」

  最下面一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名字,有些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村民自己寫的。

  陳所長掃了一眼,突然頓住……

  陳所長抹了把臉,抓起電話:「喂,老劉?是我……金灘村那個事,我簽字!責任我擔!」

  掛掉電話,他紅著眼睛瞪向馬得福:「滿意了?滾吧!」

  馬得福想道謝,卻被陳所長推出門外。

  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晨風帶著戈壁灘特有的凜冽。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台階上。

  朦朧中,他聽見陳所長氣急敗壞的喊聲:「醫務室!快!」

  當馬得福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村衛生所的木板床上。

  窗外傳來嘈雜的人聲,間或夾雜著歡呼。

  他想坐起來,卻被一雙粗糙的大手按了回去。

  「躺著!」馬喊水黑著臉,「逞能逞夠了?」

  馬得福這才注意到父親眼下的青黑:「爹,你一直在這?」

  「三天了。」馬喊水倒了碗草藥湯,「你昏睡這三天,陳所長帶人來裝了變壓器。」

  他頓了頓,「電通了。」

  馬得福猛地坐起身,不顧頭暈目眩沖向窗口。

  夕陽下的金灘村,電線桿像一排剛栽下的白楊,筆直地伸向遠方。

  幾個電工正在調試變壓器,村民們圍在旁邊,臉上洋溢著罕見的笑容。

  「李大有家的電視能收三個台了。」馬喊水站在兒子身後,語氣複雜,「昨晚全村人都擠在他家看《渴望》。」

  馬得福咧開嘴笑了,卻牽動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馬喊水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封信:「張主任從縣裡捎來的。」

  信是林局長寫的,批准了金灘村的臨時通電申請,但要求「儘快補足六十戶標準」。

  隨信附著一份名單……

  縣裡即將組織勞務輸出,首批二十個名額給金灘村。

  「勞務輸出?」馬得福皺眉。

  「去福建打工。」馬喊水解釋道,「張主任爭取的,說是……閩寧協作。」

  馬得福若有所思。

  他想起弟弟得寶,想起村里那些無所事事的年輕人。

  或許,這是一條新路?

  ……

  供水站,正在發生著爭吵。

  只見李大有正揪著水管員的衣領怒吼:「昨天還五毛一方,今天就八毛?你們喝人血呢!」

  水管員也不甘示弱:「黃河水限量了!愛要不要!」

  眼看要打起來,馬喊水一個箭步衝上去分開兩人:「幹什麼!通電的好日子,非要見血是不是?」

  「馬主任!」李大有紅著眼睛,「您給評評理!麥苗剛抽穗就漲價,這不是要人命嗎?」

  馬得福看著父親左右為難的樣子,突然做了個決定。

  他悄悄來到供水站辦公室,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那個許久未聯繫的號碼。

  「喂,扶貧辦嗎?我找蘇寧。「

  半小時後,一輛吉普車卷著塵土駛入金灘村。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雙鋥亮的皮鞋,然後是筆挺的西褲。

  村民們漸漸安靜下來,看著這個與黃土地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蘇寧?」馬得福有些不確定地喊道。

  三年不見,蘇寧的變化大得驚人。

  他摘下墨鏡,露出熟悉的笑容:「得福,好久不見。」

  兩人握手的一刻,馬得福感覺到對方掌心的繭子……

  這個西裝革履的扶貧辦副主任,並沒有養尊處優。

  「聽說你們缺水缺電?」蘇寧直奔主題。

  「電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但是水站不願意供水。」

  「水花餐飲可以拿出一筆錢替你們結清往年的欠款。」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掀起軒然大波。

  李大有第一個跳出來:「你有什麼條件?」

  蘇寧笑了笑,「算是回饋鄉里。」

  他轉向馬得福,「不過確實有個條件——村里得組織勞務隊,去我們在銀川的食品廠工作。」

  馬得福還沒回答,馬喊水先冷笑起來:「哼!黃鼠狼給雞拜年。你蘇大少爺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爹!」馬得福拽了拽父親的袖子。

  蘇寧不以為忤:「喊水叔,您還記得七九年大旱嗎?全村人輪流守一口井,每家每天只給半桶水。」

  馬喊水愣住了。

  那場持續了八個月的旱災,是湧泉村人共同的傷痛。

  「我記得您把我爹罵得狗血淋頭,說他磚窯浪費水。」蘇寧繼續道,「可您不知道,那口井就是他用賣磚的錢打的。」

  馬喊水的表情變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人群外圍。

  當晚的村民大會上,蘇寧用投影儀展示了水花餐飲的扶貧計劃:深井工程、光伏電站、勞務輸出……

  每一項都配有詳細的圖紙和數據。

  村民們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從未想過,那些困擾多年的問題,竟能這樣一一解決。

  「食品廠包吃住,月薪一百二,熟練工能到兩百。」蘇寧的話引起一陣騷動,「願意去的,明天到村委會報名。」

  散會後,馬得福送蘇寧去村口。

  月色如水,兩個曾經的對手並肩而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為什麼幫我們?」馬得福終於問出心中的疑惑。

  蘇寧停下腳步:「我也是湧泉村的一員。」

  馬得福一怔。

  腦海里不由得想起1989年的夏天,十幾個熱血青年在畢業季的國旗下宣誓:「紮根農村,服務農民……」

  「馬得福,我也想幫助西海固攻堅脫貧。「蘇寧輕聲說,「只是換了個方式實現而已。」

  吉普車遠去後,馬得福在村口的大石頭上坐了很久。

  遠處,金灘村第一次亮起了電燈,像荒漠中突然綻放的星火。

  與此同時,學校宿舍里,麥苗正對著一盞嶄新的檯燈發呆。

  燈是馬得寶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此刻映照著她手中的兩份文件——福建製衣廠的招工聘書,和水花餐飲的招工簡章。

  「想好了嗎?」白老師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麵條。

  麥苗咬著嘴唇:「爸,我……」

  「不管你選什麼,爸都支持你。」白老師把面放在桌上,「能進入水花食品廠確實很好,但外面的世界……也確實很精彩。」

  麥苗望向窗外。

  月光下,馬得寶正在操場上練習廣播體操……

  那是他為通過食品廠體檢做的準備,動作笨拙又認真。

  第二天清晨,馬得福被一陣喧鬧聲吵醒。

  他揉著眼睛走出村委會,看見李大有帶著幾個村民圍在公告欄前。

  「出什麼事了?」他擠進去問。

  李大有指著新貼的通知,結結巴巴地說:「這、這……」

  公告欄上貼著兩份文件:一是縣裡勞務輸出的名單,馬得寶、水旺、尕娃等二十個年輕人赫然在列;二是水花餐飲的招工啟事,專門面向婦女,麥苗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馬得福正驚訝,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父親提著行李走來。

  「爹?您這是……」

  「得寶確實應該出去見見世面了。」

  馬得福鼻子一酸。

  父親今年五十三了,腰還不好,自然是不捨得得寶出去打工……

  「哭啥?」馬喊水拍了拍兒子肩膀,「你弟弟能出去見世面可是大好事。」

  太陽完全升起時,金灘村迎來了歷史性的一刻——終於成功通電了。

  隨著電閘合上,村委會的燈泡亮了起來,緊接著是學校、衛生所、各家各戶……

  馬得福站在變壓器旁,看著歡呼的人群,突然眼前一黑。

  多日積累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靠著水泥杆緩緩滑坐在地,手中還攥著未完成的《金灘村三年發展規劃》。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刻,他仿佛看到遠處的山樑上,一排排樹苗正在抽枝發芽。

  而在更遠的地方,一列火車正鳴笛啟程,載著弟弟得寶和村裡的年輕人,駛向未知的遠方。

  1993年,玉泉營的風依然裹挾著沙粒,但已經有人開始種植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