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8章 別開生面的和離

  夜幕降臨時,傅雲夕正在書房擦拭那把從不離身的青銅短劍。

  劍身映出他緊蹙的眉頭,也映出窗外那輪血月。

  三天前莊寒雁大婚的景象仍在眼前浮現,她穿著嫁衣走向蘇寧時,發間那支金鳳簪晃得他眼睛生疼。

  傅雲夕的隨從在門外輕喚,「大人,莊……忠勤伯夫人到訪。」

  銅鏡里傅雲夕看到自己瞬間繃直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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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迅速將短劍收回鞘中,指尖在劍穗上那枚白玉墜子停留片刻。

  那是二十年前莊家與傅家定親時的信物。

  「請去花廳。」他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莊寒雁站在窗前,嫁衣已換成素色襦裙,惟有發間金簪依舊耀眼。

  聽到腳步聲,她轉身時帶起一陣淡淡藥香,是阮惜文常年用的安神香。

  莊寒雁行禮時睫毛低垂,「傅大人,我答應你的提議。」

  傅雲夕注意到她左手始終按在袖口,那裡隱約露出銀鑰匙的輪廓。

  他示意侍從退下,親自斟了杯雪芽茶推過去:「蘇夫人,忠勤伯可知你來此?」

  「他比任何人都支持我查清真相。」莊寒雁接過茶盞卻不飲,突然抬眸直視他,「但今日我要先問傅大人三個問題,望您謹記承諾,不可撒謊。」

  窗外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切進花廳,將傅雲夕的面容分割成明暗兩半。

  他望著茶湯里沉浮的葉芽:「請問。」

  「第一問,當年與我長姐的婚約,可是你自願?」

  傅雲夕指尖在案几上敲出三聲悶響:「非我所願!因為我平時很忙也很少在家裡吃飯,母親當年就總是不放心,催促我儘快和你的姐姐莊語琴成親,莊語琴還是嫡女,心地善良且大家風範,二姨聯合母親一起勸說,也希望我能儘快有後人相伴,所以便是無奈只好答應了成親。」

  「第二問,你為何對莊家舊事如此執著?」

  青銅劍鞘突然從案幾滑落,砸在地上錚然作響。

  傅雲夕彎腰去拾,後頸處一道陳年疤痕從衣領中顯露出來:「二十年前裴黨案發那夜,我在裴府見過莊仕洋。」

  他直起身時眼中血色駭人,「他腰間玉佩撞在青銅鼎上,就是這個聲音。」

  莊寒雁袖中的銀鑰匙突然變得滾燙。

  她想起父親確實有塊從不離身的羊脂玉佩,碰擊聲清越異常。

  「最後一問。」她聲音發顫,「你與那個裴大福究竟是什麼關係?」

  花廳陷入死寂。

  遠處更夫敲響梆子,驚起檐下一窩燕子。

  傅雲夕突然解開衣帶,中衣褪至腰間,露出後背猙獰的黥刑印記——「逆」字烙痕已經發黑。

  「義子。」他慘笑,「和你父親一樣,都是裴大福的義子。」

  莊寒雁手中的茶盞跌落,碎瓷片飛濺到裙擺上。

  她想起刑場上母親那句「你壞了我的事」,此刻才明白其中深意。

  原來所有人都在演一場大戲,唯有她被蒙在鼓裡。

  「所以鎖魂香……」

  「確實是裴府的秘方。」傅雲夕攏好衣衫,「當年義父用它控制朝臣,莊仕洋卻用來對付親生父親。」

  「什麼?」

  「蘇夫人,你可知老太爺暴斃那日,莊仕洋在祠堂待了整整三個時辰?」

  「這……」

  夜風穿堂而過,吹熄了半室燭火。

  黑暗中莊寒雁感覺有冰涼的東西塞入掌心,是那把青銅短劍。

  「七日後子時,帶你母親到城隍廟後巷。」傅雲夕的氣息拂過她耳畔,「那裡有你要的和離書,也有能讓你父親萬劫不復的東西。」

  莊寒雁離開時,發現忠勤伯府的馬車不知何時已停在傅府門外。

  蘇寧掀開車簾,手中把玩著個精巧的鎏金盒子。

  「夫人談完了?」他笑著遞來盒子,「剛得的龍涎香,想著你會喜歡。」

  「謝謝。」

  車廂里,莊寒雁摩挲著銀鑰匙紋路。

  當馬車經過莊府舊址時,她突然開口:「夫君可聽說過'福壽全'?」

  蘇寧手指一頓,鎏金盒子發出咔噠輕響:「知道!據說是什麼前朝御膳,需用十年陳釀'寒潭香'調味。據說……」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窗外,「那個陰魂不散的裴大福最愛這道菜。」

  「夫君,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的事情?」

  「要不然怎麼做惡魔呢?」

  「我想憑藉自己的實力查清楚所有的事情。」

  「理解!不過你們莊家的事情太複雜了,你最好還是要有一個心理準備。」

  「謝謝!夫君,我會的。」

  ……

  當夜莊仕洋在書房獨坐,面前擺著周如音送來的福壽全。

  翡翠筷尖撥開鮑魚時,露出藏在下面的小竹筒。

  紙條上只有五個字:「老窖見。參議。」

  他臉色瞬間慘白。

  參議是黃維的官職,可那人明明不是已經死在了傅雲夕的手裡?

  五更時分,莊仕洋穿著太監服飾溜出側門。

  破廟裡蛛網密布,月光透過殘瓦照在供桌上,那裡擺著半壇寒潭香。

  「義父的金銀該交出來了。」陰影里走出個瘸腿男人,左眼戴著黑眼罩。

  莊仕洋倒退兩步撞上香爐:「黃兄?傅雲夕明明不是已經殺了你嗎?」

  「傅大人劍法是好,可惜心不夠狠。」黃維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金牙,「不像莊兄你,竟然連親生女兒都能送去當誘餌。」

  突然廟門洞開,此時的莊寒雁持劍而入。

  而莊仕洋已經明白這是一個圈套。

  莊寒雁卻是憤怒的用劍尖直指黃維咽喉:「三年前阮家滅門案,可是你經手?」

  傅雲夕的聲音從樑上傳來:「黃參議最拿手的不就是偽造通敵密信?」

  他翻身落下時,青銅劍已抵住莊仕洋後心,「就像莊大人當年對阮御史做的那樣。」

  莊仕洋突然狂笑,袖中滑出把淬毒匕首:「我的好女兒,你真以為傅雲夕他是為你查案?」

  匕首猛地擲向樑上懸著的陶瓮,「他是要找裴黨密帳!」

  陶瓮炸裂,無數帳冊如雪片紛飛。

  傅雲夕飛身去搶時,黃維的袖箭已射向莊寒雁心口。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光閃過,突然出現的蘇寧用佩刀將袖箭斬為兩段。

  「夫人受驚了。」蘇寧攬住莊寒雁的肩,卻對著傅雲夕冷笑,「傅大人這齣戲,唱得可比令尊差遠了。」

  月光照亮滿地帳冊,其中一頁粘著乾涸的血指印。正是當年莊仕洋舉報阮家的「證據」。

  莊寒雁彎腰拾起時,發現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見證人:傅明遠。」

  她猛地抬頭看向傅雲夕:「傅大人,你父親就是當年經辦我外祖父案子的御史?」

  傅雲夕的劍咣當落地。

  廟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五城兵馬司的火把照亮了夜空。

  「快走!」只見傅雲夕焦急的催促蘇寧和莊寒雁,「蘇夫人你母親的和離書在……」

  黃維的金牙突然爆出毒針,傅雲夕轉身擋在莊寒雁身前。

  針尖沒入他咽喉時,莊仕洋已經撕開供桌下的暗道。

  蘇寧抱起昏迷的莊寒雁躍上屋脊,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傅雲夕死死抱住黃維滾入火海,手中攥著半頁染血的帳冊。

  雨絲裹著初秋的涼意拍在窗欞上,莊寒雁蜷縮在忠勤伯府西廂房的羅漢榻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和離書邊緣的火漆印。

  三個時辰前在破廟裡發生的一切仍在眼前閃回,傅雲夕喉間插著毒針仍死死抱住黃參議的模樣。

  莊仕洋鑽進暗道前那個怨毒的眼神,還有滿地帳冊上發黑的血指印。

  「夫人。」柴靖端著薑湯進來,看到她赤腳踩在地上時驚呼,「您怎麼……」

  「赤腳鬼托生,不是麼?」莊寒雁突然輕笑,淚水卻砸在檀木地板上,「我父親當年就是這麼宣傳的。」

  柴靖的手抖得幾乎端不住碗。

  她想起那日在阮夫人院裡見過的襁褓,上面乾涸的血跡組成詭異的符文。

  「您母親……」

  「母親能走路了。」莊寒雁望向窗外雨幕,想起阮惜文拄著拐杖走進書房時的樣子。

  那個永遠蜷縮在輪椅里的女人,竟在莊仕洋面前挺直了脊背,像一柄出鞘的劍。

  雨聲中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柴靖探頭望去,驚得捂住嘴:「傅大人跪在院門外!」

  莊寒雁指尖掐進掌心。

  透過雨簾,她看見傅雲夕渾身濕透地跪在青石板上,腳邊是摔碎的酒罈。

  他手中高舉的物件在雨中泛著冷光,正是那夜給她的青銅短劍。

  「要趕他走嗎?」柴靖小聲問。

  「不必。」莊寒雁轉身拉上帘子,「淋雨死的速度,可比不上黃參議的毒。」

  話音剛落,院門突然被撞開。

  蘇寧撐著油紙傘大步走來,傘沿抬起時露出他陰沉的臉色。

  他彎腰對傅雲夕說了什麼,後者突然暴起揪住他的衣領。

  兩道身影在雨中纏鬥片刻,最終傅雲夕被蘇寧一個肘擊打中腹部,蜷縮著倒在水窪里。

  「夫君!」莊寒雁衝出門檻,雨水立刻浸透紗衣。

  蘇寧甩開傅雲夕的衣領,從懷中掏出個鎏金小盒扔過去:「解藥。黃維的毒除了裴府秘方,只有宮裡有。」

  傅雲夕咳著血沫抬頭,視線穿過雨幕與莊寒雁相接。

  他嘴唇蠕動幾下,突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處的烙印。

  那不是黥刑的「逆」字,而是被灼燒變形的「阮」字。

  「二十年前……」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阮御史在詔獄救過三個孩子……」

  莊寒雁如遭雷擊。

  她想起母親後腰處也有類似的疤痕,形狀像半枚殘月。

  接著蘇寧和莊寒雁便是把傅雲夕讓進了暖閣。

  暖閣里炭盆噼啪作響。

  傅雲夕裹著毯子仍止不住發抖,手指在茶盞上敲出斷續的節奏。

  正是那日在破廟裡,莊仕洋聽到「青銅鼎聲」時的反應。

  「蘇夫人,當年裴府地牢……」傅雲夕的視線落在莊寒雁發間的金鳳簪上,「關著三個孩子。我,黃維的兒子,還有……」

  他突然劇烈咳嗽,血絲滲進指縫,「你舅舅的遺孤。」

  莊寒雁手中的薑湯潑灑在裙裾上。

  母親從未提過阮家還有血脈存世。

  「莊仕洋用那孩子的命要挾黃維偽造密信。」傅雲夕突然抓住她手腕,「你母親的雙腿不是莊家打斷的,是她在詔獄為護著我們……」

  窗外驚雷炸響。

  蘇寧突然冷笑:「好個忠孝節義的故事!那傅大人接近我夫人,是為報仇還是為密帳?」

  傅雲夕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半片染血的帳冊:「為這個。」

  發黃的紙頁上赫然記載著:【景和十二年臘月,莊仕洋獻寒潭香十壇,換阮氏女為妻】。

  「寒潭香……」莊寒雁猛地站起,「所以福壽全……」

  「是認親的暗號。」傅雲夕苦笑,「那日莊仕洋若肯嘗一口周如音送的菜,就會知道……」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渾身是血的陳嬤嬤滾下馬背,手中緊攥著半截斷簪:「小姐!大事不好了!夫人……夫人被周姨娘的人綁走了!」

  莊寒雁眼前一黑。

  那斷簪正是今早她親手為母親簪上的,簪頭暗格里藏著銀鑰匙。

  雨幕中,三匹馬先後衝進忠勤伯府。

  莊寒雁的白馬率先撞開莊府側門,迎面撞見周如音正指揮婆子們往馬車上搬箱子。

  「我母親呢?」長劍出鞘的錚鳴驚飛檐上宿鳥。

  周如音撫著鬢角輕笑:「姐姐說要去找宇文大人,我自然……」

  寒光閃過,莊寒雁的劍尖已挑破她咽喉處的皮膚:「再問一次,人在哪?」

  「柴房……」周如音癱軟在地,華服被泥水浸透,「可……可她是自願……」

  柴房的門鎖被蘇寧一劍劈開。

  昏暗角落裡,阮惜文安靜地靠在草堆上,膝蓋處的衣裙滲著鮮血,手中卻緊握著本燒焦一半的冊子。

  「娘!」莊寒雁撲過去時,發現母親嘴角噙著詭異的笑。

  「找到了……」阮惜文將冊子塞進她懷裡,「你外祖的日記。」

  她突然劇烈咳嗽,袖口滑落的手腕上布滿針眼,「周如音這個蠢貨……根本不知道她翻出來的是什麼……」

  傅雲夕突然跪下來查看阮惜文的膝蓋:「是舊傷崩裂。」

  他撕下衣擺包紮時,莊寒雁看見他後頸也有個「阮」字烙印,與母親腕上的針痕組成完整圖案。

  「當年詔獄的記號。」阮惜文虛弱地抬手撫過傅雲夕的烙印,「三個孩子……阿雲最倔,挨打時都要擋在弟弟妹妹前面……」

  院外突然傳來莊仕洋的嘶吼:「賤人!把名冊交出來!」

  他提著刀衝進來,官帽歪斜,眼中布滿血絲,「那上面有先帝的……」

  蘇寧的佩刀架住他脖頸:「莊大人,您現在的樣子可不像朝廷命官。」

  莊仕洋的刀咣當落地。

  他盯著阮惜文手中的冊子,突然發出夜梟般的笑聲:「你以為贏了嗎?當年你父親就是拿著這個……」

  話音戛然而止——傅雲夕的青銅短劍已刺入他肩胛。

  「這一劍,替阮御史。」傅雲夕轉動劍柄時,莊仕洋的慘叫聲驚起飛鳥,「下一劍,替被你毒殺的莊老太爺。」

  莊寒雁卻按住他手腕:「夠了。」

  她從母親手中接過冊子,在莊仕洋面前緩緩展開,「父親可知這是什麼?」

  發黃的紙頁上,赫然是莊憾良的親筆:【吾兒仕洋獻毒計於裴府,今飲鴆酒,方知畜生不如】。

  「祖父的絕筆……」莊寒雁將冊子擲在莊仕洋臉上,「從來不是什麼謀逆證據,是您的弒父供狀!」

  雨不知何時停了。

  阮惜文在眾人攙扶下站起身,拐杖重重敲在莊仕洋跪著的膝蓋上:「這一杖,是替我那早夭的孩兒。」

  她又舉起第二杖,「這一下,替被你污衊成鬼胎的雁兒……」

  杖影紛飛間,莊寒雁恍惚看見十五年前的母親,那個為救女兒甘願被敲碎膝蓋的年輕婦人。

  如今她終於挺直脊背,將半生屈辱悉數奉還。

  「我們走吧。」阮惜文打完最後一杖,疲憊地靠在她肩上,「娘帶你去看看……真正的江南。」

  暮色中,莊寒雁最後回望了一眼莊府。

  周如音正抱著昏迷的莊仕洋哭嚎,幾個婆子偷偷往懷裡塞著細軟。

  她突然想起傅雲夕說過的話:這京都就像一鍋福壽全,看著錦繡繁華,內里早被寒潭香醃透了。

  馬車上,蘇寧正仔細為阮惜文包紮膝蓋。

  莊寒雁望著窗外漸遠的城牆,輕聲問:「宇文叔父……當真在儋州?」

  阮惜文蒼白的臉上浮現笑意:「是啊!他在那兒……等了我們很多年。」

  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響中,誰也沒注意傅雲夕站在城樓上,手中攥著半片染血的衣角。

  那是黃參議死前塞給他的,上面用血畫著張地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