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他們裹著厚外套出了門。雪停了,天空比之前清了一些。
沈予安抬頭往上看,能看到一些稀疏的星星,在深色的天幕上隱約亮著。
西澤開了一輛越野車,沿著結了冰的湖岸開了一段,在湖面邊緣停下來。
沈予安推開車門下去,腳踩在雪面上陷進去一小截,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站在原地轉了一圈,遠處是深色的樹影和更遠的山丘輪廓,近處只有雪地反射著微弱的星光。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
」這裡看得見嗎?」他問。
」看得見。這邊沒有燈光。」
西澤從後備箱拿出兩把摺疊椅,在湖面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塊平整的位置放下。
沈予安跟過去,裹著圍巾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天空。
天幕是深藍色的,星星比市區里能看到的更多,但沒有那種流動的光。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夜風不大,但很冷,呼出的氣在圍巾上結成一層薄薄的霜。
」要等多久?」沈予安問。
」說不準。有時候一兩個小時,有時候一整夜都沒有。」
沈予安沒有接話,繼續仰著頭看天空。
他看了一會兒之後低頭搓了搓手,把手指塞進外套口袋裡。西澤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沒有看天空,正在看他。
」你看我幹嘛?」
」看你冷。」
」我冷你看出來有什麼用,你又不給我暖。」
西澤站起來,把自己椅子挪到沈予安旁邊,貼著他的椅子並排放著。
他伸手把沈予安的外套拉鏈往上拉了一下,拉到頂,把領口的扣子也扣上了。沈予安低頭看著他扣扣子的手指,等他扣完了抬起頭。
」你拉我拉鏈你自己不冷嗎。」
」我不冷。」
」騙人。」
西澤沒有接話。他靠回椅背,和沈予安一起仰頭看著天空。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冰和雪的氣味。
沈予安的腳在雪地里踩了踩,腳趾已經沒什麼知覺了,他把腳收回來蜷在椅子邊緣,整個人縮成一團。
西澤偏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把自己的椅子又挪了一下,面朝沈予安的方向。他坐下來的同時伸手把沈予安從自己的椅子上拉過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沈予安整個人被裹進他的外套里,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臉埋在他的頸側。
」這樣還冷嗎?」
」不冷了。」沈予安的聲音從他領口傳出來,」你身上熱。」
他的手環在沈予安腰上,從外套底下伸進去,掌心貼著他的腰側。沈予安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慢慢放鬆了,靠在他的懷裡。
兩個人的呼吸在冷空氣里變成白霧,交疊在一起又散開。
沈予安的臉貼著西澤的脖子,感覺到他的脈搏在皮膚底下跳著。
」Daddy。」
」嗯。」
」要是今晚一直看不到呢?」
」那就明天再來。」
」要是明天也看不到呢?」
」後天再來。」
」要是一直都看不到呢?」
西澤的手臂收緊了一點:」那就一直來。」
沈予安沒有再問。他靠在他懷裡,安靜地等著。
天幕上的星星比剛才又亮了一些,有幾顆離得特別近,像是懸在頭頂不遠處。
沈予安盯著其中一顆看了一會兒,眼睛酸了,他眨了兩下,那顆星還是亮著,紋絲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出現了一點變化。
起初他以為是雲,那一片顏色比周圍的天空淺一些,像一抹極淡的灰色正在緩慢地移動。然後那片淺色開始變亮了,從灰色變成了淺綠色,邊緣泛著一點點紫色。
」Daddy。」沈予安的聲音壓得很低。
西澤的手臂動了一下,下巴離開他的肩膀,抬起頭來。
那片綠色正在擴散,從一道窄窄的弧線變成一片覆蓋了大半邊天幕的光幕。
顏色在變化,從淺綠變成深綠,又變回淺綠,邊緣偶爾閃過一道紫色的邊。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風一樣流動著,緩慢地變換著方位和弧度。
沈予安從西澤的腿上坐直了,仰著頭看著那片光。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出的白氣在臉前散開。
西澤的手還環在他的腰上,沒有鬆開,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也看著同一個方向。
極光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
最亮的時候那片綠色覆蓋了整片天空,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層被風吹薄的紗幕在飄動。
然後它慢慢淡了,變淺了,縮成一小片淡綠色的光暈,最後徹底消失在深色的天幕里。
星星重新亮起來,和之前一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予安還在仰著頭看。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偏過頭看著西澤。西澤的下巴還擱在他肩膀上,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
」好看嗎?」沈予安問。
」好看。」
沈予安看了他幾秒:」你剛才有沒有許願?」
西澤看著他:」剛才沒來得及。現在補。」
」那你現在許。」
西澤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希望你以後每年都想來看極光。」
沈予安愣了一下:」這算什麼願望。」
」算我的願望。」
沈予安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他的頸窩裡。
他的聲音悶在西澤的領口處,帶著一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而發顫的尾音:」那我以後每年都來看。你陪我來。」
西澤的手在他後背上拍了拍:」陪。」
回到木屋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沈予安推開門的時候屋裡的暖意撲上來,他的臉被冷風吹得發木,碰到暖空氣的一瞬間有些刺刺的麻。
他站在門廳跺了跺腳,鞋上沾的雪落在地板上化成了水,西澤從後面跟進來,關上門,彎腰幫他把鞋帶解了。
沈予安低頭看著他的發頂,沒有說話,等他直起身才往屋裡走了幾步,在壁爐前面的地毯上坐下來。
西澤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壁爐里的火快滅了,只剩幾塊燒透的炭還在發著暗紅色的光。
西澤拿了幾根細柴搭上去,火苗重新竄起來,照亮了兩個人的臉。沈予安靠過去,側身枕在西澤的腿上,臉貼著他的大腿外側。
西澤的手落在他頭髮上,慢慢揉著,指尖穿過他的髮絲,從頭頂到後頸,一下一下的。
」你剛才許願的時候,為什麼要說那個?」沈予安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
」哪個?」
」希望我以後每年都想來看極光。」
西澤的手沒有停:」因為寶寶喜歡。」
」我來了你不是也得來。」
」嗯。每年都能來。」
沈予安沒有接話。他的臉在西澤的腿上蹭了一下,換了個姿勢,面朝壁爐的方向。
火焰的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西澤的手繼續揉著他的頭髮,沒有停。
」寶寶困了嗎?」西澤問。
」有一點。」
」那去床上睡。」
」再坐一會兒。」
西澤沒有催他。他低頭看著沈予安的臉,看他被火光映著的輪廓,看他閉著的眼睛和微微張開一點的嘴唇。
沈予安的呼吸正在變慢,從均勻變成更慢的節奏,像是快要睡著了。西澤的手在他頭頂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肩膀。
」寶寶。」
沈予安的眼睛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嗯。」
」明天去坐狗拉雪橇。」
沈予安的眼睛睜開了,他偏過頭看著西澤:」雪橇?」
」嗯。這邊有農場養雪橇犬,可以帶著在雪地里跑一圈。」
沈予安想了一下:」明天什麼時候?」
」上午。」
」那現在睡。」
他說完就坐起來了,但沒有站起來,而是伸手抱住西澤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頸側停了幾秒。
西澤的手環上他的後背,掌心貼著他的肩胛骨。兩個人在壁爐前面保持著這個姿勢,火在旁邊的爐膛里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沈予安鬆開手站了起來,轉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西澤一眼:」Daddy,你也早點睡。」
」馬上去。」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被窗外的光亮晃醒了。
他坐起來看到雪停了,天空是淺灰色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雪面上,把整片白色照得發亮。
他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往窗外看了一眼,遠處的湖面還是白的,但近處的雪地上多了幾道深色的痕跡,像是車轍或腳印。
西澤從廚房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
」醒了?」
」嗯。什麼時候去雪橇?」
」吃完早飯就走。」
開車到農場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農場不大,幾間木屋圍成一圈,中間的空地上拴著一排雪橇犬,正在雪地里來回踱步。
沈予安下車的時候那些狗豎起耳朵看了他一眼,有幾隻搖了幾下尾巴。
農場主是一個高個子男人,戴著厚手套,走過來跟西澤握了握手,說了幾句芬蘭語。西澤轉頭對沈予安說:」他說今天天氣好,適合跑遠一點。」
沈予安蹲下來,伸出手朝最近的一隻狗遞過去。
那隻狗湊過來聞了聞他的手,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後退回去繼續甩尾巴。沈予安笑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口水。
雪橇是木製的,不大,兩個人並排坐著剛好。
農場主幫他們把狗套好之後鬆了剎車,雪橇就動了。狗群開始跑,速度不快,但很穩。
雪橇在雪面上滑過,發出持續的摩擦聲。沈予安坐在前面,西澤坐在他身後,手從兩側伸過來扶住雪橇的邊緣,把沈予安圈在中間。
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雪和松木的氣味,沈予安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看到樹和雪地交替著往後退。
雪橇在轉彎的時候會傾斜一點,沈予安的身體跟著偏了一下,碰到西澤的胸口,又彈回來。
」冷嗎?」西澤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被風拉遠了。
」不冷。」
」嘴硬。」
沈予安沒有反駁。他的手從雪橇邊沿收回來,縮進袖子裡,攥著袖口取暖。
西澤的手從他身側移開,伸過來握住他縮在袖子裡的手,隔著那層布料的厚度把他握著。
他的手指在沈予安的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又鬆開,放回雪橇邊沿繼續握著。
雪橇跑了將近一個小時,在一片開闊的湖面上停下來。
狗群停住了,喘著氣,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里散開。沈予安從雪橇上站起來,腳踩在雪面上,湖面的冰層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響。
他站在冰面上環顧四周。
西澤走下來站在他旁邊。
」感覺怎麼樣?」
沈予安想了想:」比開車慢,但比開車好。」
」好在哪?」
」很好玩。」
沈予安蹲下來,按了按雪面,積雪很厚,手指陷進去直到第二個指節。
他抓起一小把雪捏緊了,捏成一個鬆散的雪球,然後站起來,朝西澤的方向輕輕丟過去。
雪球砸在西澤的外套上,散開了,落在他的鞋面上。
西澤低頭看了看自己鞋面上的雪,又抬頭看著沈予安。
」你砸我。」
」就砸。」
西澤彎腰也抓了一把雪,捏了一個雪球,但沒有朝他扔。
他走過來,把那個雪球按在沈予安的後腦勺上,不重,雪散在他頭髮上,順著髮絲往下掉。
沈予安縮了一下脖子,雪落進他的後領里,冰涼的觸感貼著他的皮膚。
沈予安轉過身面對著他,伸手拍掉自己後領里殘留的雪。
他的頭髮上還有幾粒白色的雪點,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西澤伸手把那幾粒雪點撥掉了,指尖碰到他的頭髮時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Daddy。」
」嗯。」
」你剛才那一下,比我在水裡泡了久了還要涼。」
」對不起寶寶,以後不往你領子裡放了。」
沈予安看著他,他的睫毛上還沾著一粒細小的雪,西澤看到了,沒有說話,只是伸手用拇指的指腹輕輕擦了一下他的眼角。
沈予安眨了眨眼,那粒雪被蹭掉了,落在他的臉頰上,化成了一滴水。
回去的路上沈予安靠著西澤的肩膀,半閉著眼睛。
雪橇在雪面上滑行的聲音持續而均勻,像一種有規律的背景音。他的手指搭在西澤的手上,沒有握緊,只是搭著。
」Daddy。」
」嗯。」
」以後每年都來芬蘭。」
西澤的手指翻過來,把他的手扣在掌心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