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柬的事是沈予安自己悄悄弄的。
西澤那邊已經選了傳統的英式燙金款,象牙白的厚紙,深灰色的字,邊角壓著暗紋,發給英國那邊的賓客。
沈予安看過了,覺得好看,但他想給國內的親友另外準備一份。
他沒跟西澤說,自己聯繫了一家印廠,選了大紅色的請柬紙,印了金色的雙喜字,封面上疊著兩隻簡筆畫的喜鵲。
他把內容也換成了中文,按照國內婚禮的習慣寫了新郎的名字和日期,措辭簡單,沒有用太複雜的敬語。
他收到樣品的時候在畫室里拆開看了,覺得比想像中好看,紅底金字,喜鵲停在枝頭上,喜慶又不俗氣。
他把樣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合上放進了抽屜里。
晚上吃完飯他坐在客廳里,西澤在旁邊翻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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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安在沙發里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封紅色請柬的樣品拿了出來。
」Daddy,你看一下這個。」
西澤放下報紙接過去。他把請柬翻開看了一遍,從封面看到內頁,又從內頁翻回封面。
他的目光在喜鵲圖案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金色的雙喜字。
」你什麼時候做的?」
」上周聯繫的印廠。想發給國內那邊的親友。」
西澤把請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後看著沈予安:」好看。」
沈予安愣了一下:」你不覺得太紅了?跟你們那邊的不一樣。」
」不一樣才好看。國內的親友收到這種會高興。」
沈予安看著他沒有動:」你真的覺得可以?」
西澤伸手把請柬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手指在封面的喜鵲圖案上輕輕點了一下:」這個喜鵲畫得好。你畫的?」
」對,給印廠看的稿子我改了兩版。」
」那這個就是你設計的了。」
沈予安點頭。
西澤把請柬放回茶几上,說了一句」那就用這個發國內那邊」,語氣很平常,像在確認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沈予安看了他幾秒,沒有再多問,把請柬收起來放回了抽屜里。
後來請柬的事就定了。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直到有一天下午他提前從畫室下來,路過書房的時候門虛掩著。
平時西澤在書房辦公的時候門會開著,今天關著,留了一條縫。
沈予安本來沒有在意,但他走過去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紙張被揉皺的聲音,很輕,隔著一道門傳出來。
他停住了,站在門外沒有推門。他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西澤坐在書桌後面,低頭在看什麼。
他的面前攤著幾張紙,右手握著一支筆,左手按著紙面,動作很慢,好像是在寫字。
他寫了幾筆停下來看了看,然後翻了個面,把那張紙折起來放在了桌角。
桌角已經有一小摞折好的紙了,疊得不太整齊,像是廢掉的。
沈予安推門進去了。
西澤聽到門響抬了一下頭,手還握著筆。
他的視線和沈予安對上的時候沒有慌,但他的手往旁邊移了一下,像是想把面前那張紙遮住,又覺得遮已經來不及了,就停住了。
沈予安走過去,站在書桌旁邊。
他低頭看到西澤面前那張紙上寫著幾個漢字,歪歪扭扭的,筆畫的順序不對,結構也不穩,有些字擠在一起有些字分得太開。
但沈予安認出了那兩個字,寫的是」予安」,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你在寫中文?」
西澤把筆放下了:」在練。」
沈予安彎腰湊近了一些看那頁紙。
紙面上的字跡有好幾層,有些顏色深一些有些淺一些,是反覆描過又擦掉的痕跡。
同一行字寫了四五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稍微好一點,但離標準還有距離。
旁邊幾張廢紙上也寫著同樣的內容,有些寫到一半就劃掉了,有些整張紙揉皺了又展開。
」你練了多久?」
」幾天。」
沈予安伸手把桌角那疊廢紙拿過來翻了翻。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他的名字,第一張寫得完全認不出來,第三張開始能看出來筆畫了,到後面幾張已經有那個字的形狀了。
最上面的那一張寫得最好,筆畫雖然還是生硬,但至少能看清楚是」予安」兩個字。
」你練這個幹什麼?」
西澤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請柬上要寫名字。你的名字。」他停了一下,」你設計的中式請柬上要寫新郎的名字。我想自己寫。」
沈予安看著那張紙上歪歪扭扭的」予安」,又抬頭看著西澤。
西澤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桌角那疊廢紙至少有七八張,每一張上面都是同一個字,重複了幾十遍。
」你練了多少遍了?」
」沒數。」
沈予安把那張寫得最好的紙拿起來對著光照了一下,筆跡確實比之前那些穩多了。
他把紙放回去,看著西澤:」你以後寫多了就順了。」
西澤點頭。
沈予安繞過桌子走到他旁邊,低頭看著他手指上還沾著的墨跡。
西澤的右手虎口處有一小片灰色的印子,是握筆的時候蹭上去的。
沈予安伸手握住他的右手,拇指蹭了一下他虎口上的墨印,沒有蹭掉,墨跡已經幹了。
」你指甲縫裡也有。」
西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洗了。」
」你先寫完再洗。」
沈予安鬆開他的手,走到書桌旁邊,拿起那支筆在另一張空紙上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筆畫比西澤寫的那張順暢很多,但他沒有寫得太工整,稍微放慢了一些,讓每一筆都能看清走向。
他把那張紙推到西澤面前。
」你照這個結構寫。橫平豎直,不要連筆。」
西澤拿起筆,在那張紙旁邊又寫了一遍。這次比他自己練的那些好一些,橫畫沒有歪得那麼厲害了,但豎筆還是有一點斜。
沈予安在旁邊看著他寫,等他落筆之後伸手點了點那個」安」字下半部分的那一撇。
」這一筆要平著收,不要往上挑。」
西澤又寫了一遍。
」走之底還是有點窄。再寬一點。」
第三遍寫出來的時候好多了。
沈予安看著紙面上那個越來越像樣的」予安」,把那張紙拿起來折好放在自己口袋裡。
」這張我留著。」
西澤看著他收走那張紙,沒有說話,重新拿了一張空紙放在面前,低頭繼續寫下一遍。
沈予安站在他旁邊沒有走,看著他寫了幾行。
西澤的姿勢已經比剛開始的時候自然一些了,握筆的位置對了,手腕也更放鬆了。
」你打算寫多少遍?」
」寫到不用看你的範本也能寫出來為止。」
沈予安靠在他書桌邊沿,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西澤沒有抬頭,正在專注地把」安」字的最後一筆落平。
他的手指上還沾著墨跡,領口也因為低頭時間太長微微歪了一點,平時那個連襯衫扣子都要繫到最上面的人,此刻額前有一縷頭髮垂下來。
沈予安伸手幫他把那縷頭髮撥到旁邊,動作很輕,撥完就收回來了。
西澤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你練好了之後幫我寫幾份請柬。」
」好。」
」寫你名字的那一欄。」
」好。」
沈予安沒有再說話,靠在他桌邊安靜地看著。
窗外是下午的光線,落在書桌桌面上,把那些寫滿漢字的紙照得發亮。
桌角的廢紙又疊了厚厚一摞,西澤握著筆,在那張紙上又寫完了一遍。
」予安」兩個字落筆的時候比之前任何一遍都穩,雖然還是生澀,但看得出是誰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