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公爵

  畫展之後的那一周,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西澤照常每天接送,沈予安照常在車上寫作業。

  兩個人之間那種微妙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沈予安有時候會恍惚覺得,他們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

  但這種恍惚,在周二下午被徹底打破了。

  那天下午沒課,沈予安去學校附近的畫材店買東西。

  他正在貨架前挑畫筆,聽到身後有兩個人在聊天,語速很快,帶著那種典型的倫敦上流社會腔調。

  「你聽說沒有,萊斯特家的那位最近好像養了個小情人。」

  「哪個萊斯特?」

  「還能有哪個,西澤·萊斯特,萊斯特家族的唯一繼承人,那位出了名不近人的公爵。」

  沈予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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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爵。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那個詞清清楚楚地鑽進了耳朵里。Duke。在英國,這不是一個可以隨便用的詞。

  「他不是從來不帶人出席社交場合嗎?上次竟然帶了個東方小孩去聽音樂會,我表姐在場,說那孩子穿得跟個學生似的。」

  「本來就是學生吧,好像還在念書。你說萊斯特家那位,三十歲的人了,怎麼突然對這種小孩感興趣了?」

  「誰知道呢,Old money的癖好都奇奇怪怪的。不過人家是世襲公爵,整個倫敦誰不想攀上萊斯特家的關係?那小孩也是命好。」

  笑聲漸漸遠了。

  沈予安站在貨架前,手裡攥著一支畫筆,指節發白。

  公爵。

  世襲公爵。

  他知道西澤有錢,知道西澤有地位,知道西澤是那種真正的上流社會。

  但他不知道,或者說他從來沒敢去想,西澤的「上流」到底是哪一個層次。

  Old money。世襲貴族。百年家族。萊斯特。

  這些詞單個拿出來他都認識,拼在一起,變成了一座他連仰望都看不到頂的高山。

  他突然想起畫展上那兩個女人說的話。「收集異國情調的小東西」。

  當時他覺得委屈,覺得被冒犯,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在那兩個人眼裡,自己也許真的就是那樣一個「小東西」。

  一個從東方來的、穿白襯衫的、連西裝都沒有的留學生,出現在世襲公爵的身邊。

  像什麼?

  像童話里的灰姑娘?不,灰姑娘至少還有水晶鞋和南瓜車。

  他什麼都沒有。沒有家世,沒有背景。

  他唯一有的,就是西澤的「好」。

  但這種「好」,到底是為什麼呢?

  沈予安放下畫筆,什麼都沒買,走出了畫材店。

  倫敦的風吹在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的顏色變得灰濛濛的。

  他想起西澤說過的那些話。

  「你不是麻煩。」

  「你是很重要的朋友。」

  「以後你會知道的。」

  很重要的朋友。

  什麼是「很重要的朋友」?

  是一個貴族對一個留學生一時興起的照顧,還是別的什麼?

  沈予安不敢想,也不願意想。因為他知道,不管是什麼,他和西澤之間的差距都太大了。

  大到像兩個世界的人。

  那天下午,西澤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

  他發消息說:「到了。」

  沈予安坐在畫室里,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後還是打了幾個字:「先生,我今天自己回去,不用接我了。」

  發完之後,他關上手機,從畫室的後門走了。

  他不知道西澤在門口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西澤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他不敢想。

  從那天開始,沈予安開始刻意躲避。

  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鐘出門,從公寓的後門走,繞一大圈去地鐵站,避開那輛每天早上停在樓下的黑色勞斯萊斯。

  下午下課之後,他不再從正門出來,而是從教學樓側面的小門溜走,沿著與校門口相反的方向走,走到另一條街才叫車或者坐地鐵。

  他給西澤發消息,每次都是同樣的內容:「先生,今天不用來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理由每次都不同。「有同學約了一起吃飯。」「作業沒畫完,要留在畫室晚一點。」「天氣不好,您別跑一趟了。」

  每一個理由都合情合理。

  西澤沒有追問。

  每次沈予安說不用來接,他只回兩個字:「好的。」

  沒有質問逼迫,甚至沒有一句「為什麼」。

  但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讓沈予安難受。

  他知道西澤肯定察覺到了什麼。

  一個上周還乖乖上車、在車上寫作業,笑眯眯說「謝謝先生」的人,突然之間就消失了,躲得乾乾淨淨。

  沒有人會看不出來。

  但西澤沒有找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舉動。

  他只是在每天早晚那兩個固定的時間段里,從沈予安的生活中安靜地退了出去。

  第四天晚上,沈予安一個人待在公寓裡。

  他坐在沙發上,裹著那條淺駝色的羊絨毯,手裡捧著一杯自己泡的紅茶。

  茶是西澤之前放在他廚房裡的,茶葉裝在深藍色的鐵罐里,打開蓋子就能聞到那股醇厚的香氣。

  沈予安喝了一口,覺得苦。

  不是茶苦,是心裡苦。

  他看著茶几上那本速寫本,想起自己畫過的那隻手。

  骨節分明,戴著銀色的印章戒指。

  那枚印章戒指上刻的紋路,他畫的時候仔仔細細地研究過。

  現在他知道了,那是萊斯特家族的族徽。

  世襲公爵的家徽。

  沈予安把杯子放下,把臉埋進羊絨毯里。

  毯子很軟,很暖,像那個人的懷抱。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西澤的臉。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他時溫柔的樣子。

  還有畫展那天晚上,在車上,他說的那句話。

  「現在說了,你會跑。」

  原來你早就知道我會跑。

  沈予安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羊絨毯上,被柔軟的面料吸收,不留痕跡。

  第五天早上,沈予安照例從後門出來,繞路去地鐵站。

  他低著頭快步走,走到街角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什麼。

  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街對面。

  不是在他公寓樓下的老位置。

  安靜地停著,像在那裡等了一個很久的、不確定能不能等到的人。

  沈予安的心臟猛地縮緊了。

  他站住了。

  車窗是關著的,深色的玻璃看不清裡面。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在裡面。

  他們在街的兩邊,隔了不到二十米的距離。

  沈予安看著那輛安靜的車,喉結滾了一下。他的腳想邁出去,想說一聲「先生早上好」。

  但他的身體沒有動。

  因為他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不配。

  你是沈予安,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留學生。他是西澤·萊斯特,世襲公爵,家族的繼承人。

  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只是一時興起,新鮮感過了就會離開。與其到時候被丟下,不如自己先走。

  沈予安低下頭,攥緊了背包的帶子,轉身快步走了。

  他沒有回頭。

  但如果他回頭了,他會看到那輛車的后座車窗,緩緩落下來一條縫。

  看著少年倉皇離去的背影。

  那目光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