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雨,說下就下。
沈予安從畫室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全黑了。他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一點零三分,末班地鐵十分鐘前剛開走。
他站在畫室門口的台階上,冷風裹著雨水撲面而來,凍得他縮了縮脖子。身上的衛衣很薄,帽子戴上也沒用,風一吹就透了。
他沒帶傘。
出門的時候天氣還好好的,只是有點陰,誰能想到突然就下這麼大。
沈予安把畫具箱抱在懷裡,彎著腰跑向街對面的公交站台。那個站台有個小檐,勉強能擋點雨。
等他跑到的時候,頭髮已經濕了一半,水珠順著劉海往下滴。他抬手擦了擦臉,靠著站台的柱子蹲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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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沒什麼人了。
這個點本來就很晚了,加上下雨,連車都很少過。路燈昏黃昏黃的,把雨絲照得發亮,整條街空蕩蕩的,只有雨一直在下。
沈予安拿出手機打車,軟體上顯示附近沒有車,等了五分鐘還是沒動靜。
他又試著叫了溢價車,還是沒人接。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
來倫敦幾年了,這種狼狽的時候其實不少。
一個人在外面,什麼事都得自己扛。生病了自己去買藥,搬家自己搬箱子,下雨了自己想辦法回去。
也沒什麼好抱怨的,都是自己的選擇。
他縮了縮腿,把畫具箱摟得更緊。裡面還有他今天畫了一半的作業,要是淋濕了就麻煩了。
冷風吹過來,他又打了個哆嗦。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給比較熟悉的同學發消息求助,但是又覺得太晚了不太好。
在他正猶豫的時候,一道車燈從街角轉過來。
那輛車開得很慢,安靜地滑過濕漉漉的柏油路,最後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沈予安愣了一下,抬起頭。
車身漆黑,線條很簡潔,車頭的標誌他認識,勞斯萊斯。
不是因為他對車多了解,而是這個標誌太有名了,在電影裡見過好多次。
他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以為對方只是臨時停車。
但后座的車窗緩緩落了下來。
雨水飄進車裡,沈予安看到了一張臉。
那張臉好看得有點不真實。
對方明顯是白人,骨相很深,眉骨高,鼻樑直,眼窩微微凹陷,灰藍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深邃。
薄唇微抿,下巴線條利落,整張臉沒有多餘的表情,帶著一股天生的矜貴。
他穿著深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整齊,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是深金色的,梳得很規矩,沒有一絲凌亂。
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那種什麼都不用操心的上流社會的人。
沈予安看了兩秒就收回目光,低下頭,不太敢盯著人家看。
「需要幫忙嗎?」
對方開口了。
聲音很低,是標準的英式發音,每個詞都說得清清楚楚,聽著就很禮貌。
沈予安連忙搖頭:「不用不用,我在等車。」
他話音剛落,一陣風卷著雨吹過來,把他衛衣的帽子吹掉了,雨水直接打在脖子上,涼得他一個激靈。
車裡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沈予安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不是很用力,就是靜靜的看著他淋濕的頭髮、凍得發白的手指。
「這個點叫不到車。我不是騙子。」對方說。
他看著車裡的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但手機的確一直沒匹配到車,他也沒法硬撐。
「雨不會停,我送你。」
還是那種很平靜的語氣,不像是商量和命令,就是一種我幫你一下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
沈予安有點猶豫。
他在英國待了幾年,知道這邊的陌生人不隨便搭話,更不隨便讓人上車。
但眼前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很奇怪,太正經了,正經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他確實不像騙子,因為他只是個學生沒有錢讓他騙。
而且他真的快凍僵了。
「那……那就麻煩您了。」沈予安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牆站穩,彎腰對著車窗里鞠了個小躬。
車裡的人微微點頭,側頭跟司機說了句什麼,車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沈予安抱著畫具箱鑽進去,一進車裡就被暖氣包圍了。
那種溫暖不是空調突然吹出來的熱風,而是整個車廂都維持著一個很舒服的溫度,不冷不燥。
車裡的味道也很好聞。
不是那種很濃的香水味,是很淡很高級的木香,像雪松,又帶一點點皮革的味道,聞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沈予安坐下來之後才注意到自己渾身都是濕的,怕弄髒人家的座椅,就只敢坐半個屁股,身體繃得緊緊的,儘量不碰到座椅的皮面。
畫具箱也抱在懷裡,不讓它碰到任何地方。
車裡很安靜,只有雨打在車頂上的聲音,悶悶的。
「地址。」
旁邊傳來低沉的聲音。
沈予安報了公寓的名字和街道,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鼻音。
對方跟司機說了幾句話,語速很快,沈予安只聽懂了幾個詞。
車平穩地開動了,安靜得幾乎聽不到引擎的聲音。
沈予安偷偷往旁邊看了一眼。
對方坐在另一側,姿態很放鬆,靠在后座上,長腿微微交疊。
他的肩膀很寬,西裝撐出好看的線條,和旁邊縮成一團的沈予安比起來,簡直像兩個世界的人。
沈予安默默收回目光,覺得自己今晚的經歷挺離譜的。
深更半夜,下雨天,被一個開勞斯萊斯的陌生人撿上車。這要是講給室友聽,室友肯定以為他在編故事。
「你是中國人?」
旁邊的人又開口了。
沈予安轉頭,發現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目光轉向了他。
灰藍色的眼睛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清楚表情,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清晰。
「嗯,我是從中國來的留學生。」沈予安老老實實回答。
「在哪個學校?」
「倫敦藝術學院。」
「學什麼專業?」
「美術,就是畫畫。」
沈予安說完有點不好意思,總感覺在這樣的人面前提自己學畫畫,有點班門弄斧。
對方一看就是那種受過頂級教育的人,搞不好家裡牆上掛的都是真跡。
「喜歡畫畫?」
「嗯,很喜歡。」沈予安點頭,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點。
對方微微點頭,沒再問什麼。
沉默了幾秒,沈予安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畢竟是人家好心送自己回去。
「今天真的謝謝您,要不是您,我可能要在路邊等很久。」
「不用謝。」對方的語氣很淡,「這麼晚了,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
沈予安聽了心裡暖了一下。
在異國他鄉,很少有人會跟他說這樣的話。
家裡人隔得太遠,打電話也不敢說太多,怕他們擔心。
這句「不安全」,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車裡又安靜下來。
沈予安偷偷看了旁邊的人好幾次。
他發現對方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食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上面刻著複雜的紋路。
那隻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安靜又好看。
沈予安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然後就被抓包了。
「在看什麼?」
對方轉過頭來,灰藍色的眼睛帶著一點很淡很淡的笑。
沈予安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把目光移開:「沒、沒看什麼。」
他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嘲笑,就是覺得有點好玩的那種。
沈予安的耳朵更紅了,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畫具箱裡。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車停在了沈予安住的公寓樓下。
那是一棟比較舊的居民樓,外牆的磚縫都黑了,和身後的豪車形成了特別大的反差。
沈予安打開車門,冷風裹著雨又撲過來,凍得他一個激靈。
「謝謝您送我回來。」他抱著畫具箱下車,轉身對著車窗里的人說。
對方微微點頭,聲音低沉:「早點回去,別著涼。」
沈予安「嗯」了一聲,轉身往公寓門口跑。
跑了兩步,身後又傳來那個聲音。
「等一下。」
沈予安回過頭。
車窗還開著,雨水飄進去,打在那個人深色的西裝上。
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從旁邊拿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遞出來。
「拿著,別淋雨了。」
沈予安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都到了,跑兩步就——」
「拿著。」
就兩個字,語氣還是那麼平靜,但就是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
沈予安只好小跑回來,伸出凍僵的手接過傘。
指尖碰到對方的指尖,是熱的。和他自己冷冰冰的手完全不一樣。傘柄上還有一點殘留的溫度,不知道是車裡的暖氣還是對方的體溫。
沈予安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謝謝您。」他攥著傘柄,認真地說。
車裡的人微微頷首,車窗緩緩升了上去,隔斷了那張冷淡深邃的臉。
沈予安站在雨里,撐著那把傘,看著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安靜地開走,尾燈在雨霧中慢慢變成一個模糊的紅點。
他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冷風把他吹醒,才轉身上樓。
老樓的隔音不太好,他怕吵到鄰居。雖然他經常被吵。
但沈予安還是輕手輕腳關上門,把畫具箱放在牆角,還把那把黑傘撐開晾在浴室里。等有機會還給那個男人。
房間很冷。
倫敦入秋以後晚上就涼了,但這會兒的冷不太對勁,陰冷陰冷的,像有一股寒氣從牆壁里往外滲。
他摸了摸旁邊的暖氣片。
涼的。
一點熱氣都沒有。
沈予安嘆了口氣,蹲下去看暖氣閥門,擰了兩下,沒反應。
他又試著把閥門擰到最大,等了幾分鐘,暖氣片還是涼的。
壞了。
前幾天就有點不太熱,他跟房東說過,房東說會找人來修,結果一直沒動靜。現在好了,徹底涼透了。
沈予安站起來,搓了搓胳膊。
他身上的衛衣還是濕的,剛才只顧著進門換鞋,忘了換衣服。這會兒冷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他趕緊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的家居服換上,又找了一雙厚襪子穿上。
但房間裡的冷不是多穿一件衣服就能解決的,那種冷是滲透進來的,待久了骨頭都發涼。
沈予安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十二點半。
給房東發消息?這個點房東早睡了,發了也不會回。
而且就算明天找人修,今晚也得熬過去。
他想了想,把床上那床薄被子裹在身上,又去客廳翻了翻儲物櫃,找到一條毯子,是他剛來倫敦時候買的,很薄但總比沒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