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天元帝王,與身負儲君重任、穩坐朝堂的大淵太子,正對著一本農書、一卷稅制文稿,認真斟酌、細細推演,廢寢忘食。
同一片朗朗明月,隔世兩方,境遇迥異,悲歡各半。
現代三人相守蓄力,靜心待歸;古代兩朝山河,風雨未歇,人人負重堅守、望眼欲穿。
大淵皇城,御書房徹夜燭火通明,搖曳不定。
玄色龍案之上,奏章堆積如山,筆墨微涼,一盞清茶靜置案頭,早已涼透多時。
帝王蕭逸端坐龍椅,身姿挺拔依舊,眉宇間卻凝著化不開的疲憊、沉鬱與焦灼。
整整半月,他派出三路精銳探子,沿江沿河、踏遍山川道途,挖地三尺地毯式搜尋,遍歷四方疆域,卻始終尋不到太子蕭崢的半分蹤跡,杳無音訊。
太子失蹤的流言早已壓不住,朝野暗流洶湧。諸王虎視眈眈,心懷叵測;朝臣人心浮動,派系爭鬥再起,各方勢力伺機作亂、攪動朝局,偌大的大淵朝堂,搖搖欲墜。
「陛下,夜深露重,已是三更,您該安歇了。」貼身內侍輕步入內,語聲小心翼翼,滿是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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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逸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星河黯淡,夜色幽深,嗓音低沉沙啞,壓著半月的疲憊與無力:「……依舊,沒有消息?」
內侍垂首默然,輕輕搖頭,不敢多言半句。
蕭逸閉了閉眼,心底翻湧著無盡悵然。
他執掌大淵數十年,縱橫朝堂、平定叛亂、穩固四方,歷經無數驚濤駭浪,從未有一刻如此惶然無力。他鎮得住滿朝文武,壓得住諸王之亂,穩得住萬里山河,卻堵不住一條奔流江河,尋不回那個驟然消失、身負國運的愛子。
良久,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沉定心神,沉聲傳旨:「傳朕旨意,八百里加急,召蕭晨即刻回京。」
彼時,千里江岸。
蕭晨已在江水之畔,四處搜尋整整一月。
昔日鮮活張揚、少年意氣的皇子,如今形銷骨立、滿身風塵。眼底布滿猩紅血絲,下頜冒出青澀胡茬,衣衫沾滿塵土,被無盡的等待、焦灼與思念,磨得沉靜落寞。
他日復一日蹲守江岸,緊盯滔滔東流、永不停歇的江水,執拗得近乎偏執。仿佛只要他守得夠久、望得夠深、等得夠長,那個消失於茫茫江水之中的兄長,就會踏著風浪,再度歸來。
身邊親兵苦勸無數次,皆被他漠然無視。
「殿下,您已在此苦守一月,身心俱疲。陛下加急傳召回京,必是朝局危急,您不能久留於此,置家國於不顧。」
蕭晨望著奔流不息的江水,嗓音沙啞乾澀,藏著極致的執拗與不甘:「世間萬事,家國朝局,皆不及尋回我大哥分毫重要。」
「可朝堂無主,陛下孤身承壓,朝野動盪,殿下身為皇室子嗣,責無旁貸。」
長久的死寂沉默之後,蕭晨終於撐著酸軟發麻的膝蓋,緩緩站起身。他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滔滔江水,眼底盛滿無盡酸澀與不甘,低聲啞道:「……回京。」
深夜的皇宮,御書房燈火依舊明亮不滅,照亮沉沉夜色。
蕭晨匆匆整肅衣冠,推門而入,雙膝跪地,恭敬行君臣父子大禮:「兒臣蕭晨,參見父皇。」
「起身吧。」蕭逸的聲音從龍案後傳來,疲憊沙啞,卻依舊沉穩有力,穩得住滿堂風雨。
蕭晨應聲起身,抬眸望去,燭光映著父皇鬢邊悄然滋生的霜白,眉眼間掩不住的蒼老與倦怠。一月未見,父皇蒼老憔悴太多。
他心頭驟然一酸,紅了眼眶,脫口而出:「父皇,您瘦了太多。」
蕭逸淡淡打量他滿身風塵、形銷骨立的模樣,看著幼子眼底的疲憊與執拗,輕聲一嘆,滿是無奈:「你亦是如此。」
父子二人相對而立,滿室沉鬱寂靜,千言萬語,盡在無言。
片刻,蕭晨按捺不住心底最急切的念想,率先開口,語聲焦灼顫抖:「父皇,大哥……大哥可有半點音訊?」
「沒有。」蕭逸答得乾脆,字字沉重如鐵,壓得人心頭髮悶,「三路探子遍尋江河山川、四方疆域,杳無蹤跡。」
蕭晨心頭驟然劇緊,轉身便欲轉身奔赴江岸,語氣決絕堅定:「那兒臣即刻折返,繼續搜尋,我大哥天資卓絕、命數非凡,絕不會憑空消失,他一定還活著!」
「站住。」
蕭逸一聲輕喝,不高不低,卻穩穩按住他所有躁動、執念與奔赴。
「朕千里加急召你回京,不是讓你繼續尋人的,」
蕭晨身形驟然僵住,心底瞬間湧上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他緩緩回身,眼底滿是茫然、不安與慌亂:「父皇……您此話何意?」
蕭逸不繞分毫圈子,不做半分鋪墊,一語定乾坤,震徹滿堂,敲定朝野格局:
「朕決意,你為替補太子,如果你哥始終找不到,那麼你需要代掌儲君之責。」
一語落地,滿堂死寂,落針可聞。
蕭晨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渾身僵硬,幾乎以為自己聽錯,聲音劇烈發顫:「父皇!不可!萬萬不可!太子之位,從來都是大哥的!名正言順,無人可替!大哥一定會回來的,您不能這般!」
「朕從未想過取而代之,從未想過改換儲君。」蕭逸目光沉穩如山,字字懇切,擲地有聲,穿透沉沉夜色,「蕭崢是朕親立的儲君,是大淵名正言順、永世不變的太子,此生此世,絕不更改。」
「可他一日不歸,朝堂便一日無主,萬民便一日無依,朝野便一日動盪。朕這一生,閱盡風浪、穩過亂世,萬事可等,千秋可等,唯獨飄搖朝局、流離萬民、動盪山河,等不得。」
蕭晨眼眶通紅,梗著脖子,帶著少年最執拗的堅持,含淚反駁:「大哥心懷萬民、智冠天下、無人能及!他一定能歸來,一定能穩住朝堂!」
「朕比你更信他會歸來。」蕭逸望著情緒激盪、滿心赤誠執拗的幼子,語聲放緩,藏著為人父的疲憊、期許與無奈,「正因深信他終有歸期,正因守得住這份期盼,才要你——替他守住這萬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