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煮石頭的人

  從松果村往西南走,十七里後,就是平水鎮。

  雖只是個鎮子,卻在方圓百里名氣很大。

  因為十多年前,這裡出了一位讀書人,名叫林顯宗。

  本是前朝的舉人,卻在景國首次恩科中了探花。

  一路從七品的翰林院編修,到六品修撰,再到五品侍讀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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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十幾年過去,已經官居工部右侍郎,正兒八經的三品官。

  林顯宗的妻兒,自然已經被接去京都享福。

  但老爹老娘,卻不願去。

  京都城的官太多,太大。

  他們在平水鎮,那是說一不二的貴人,縣太爺每年都得帶人來拜禮問候,去了京都城可就未必了。

  得益於此,平水鎮的宅院,鋪子,也都貴了起來。

  尤其毗鄰林家的幾間,更是貴出天際。

  兩丈進深的鋪子,能喊出三萬兩的天價。

  就這還已經轉手好幾次了,來買的人絡繹不絕,把鎮上百姓羨慕的口水都要流出來。

  誰家若有一間這樣的鋪子,可就一輩子不愁吃穿了。

  此時的鎮上,女扮男裝的林巧曦,歡喜的吃著糖葫蘆。

  見身旁面相憨厚的男子不走,便跑過來順著他目光看去。

  那是一間蒸饅頭的鋪子,熱騰騰的白色蒸汽,每每掀開蒸籠,便仿若仙境一般。

  「呆子,餓了?」林巧曦問道。

  林顯宗在鎮上有諸多親戚,林巧曦正是其中一脈。

  她太爺爺和林顯宗的太爺爺是堂兄弟,雖還沒有出五服,但也已經是第四代了。

  儘管如此,現在只要姓林的,都巴望著和林家扯上關係。

  每年過年,林家大門從早到晚敞開著,就那還有很多人排不上隊。

  林巧曦的爹林桂萬,也算鎮上富戶之一。

  但她從未養成嬌慣性子,待人和氣,尤其喜歡女扮男裝出去玩。

  只是鎮子就那麼大,久而久之,誰都知道了她,只是沒有揭穿罷了。

  林巧曦心知肚明,樂在其中。

  身旁的憨厚男人,正是張安秀的哥哥張三春。

  平日裡跟妹妹一塊幫楚潯種地,不農忙的時候,還是來林家打短工。

  他性子木訥,更不善言辭。

  前年的時候,林巧曦生了場大病,不知誰跟張三春說的,把石頭煮成雞蛋,就能把大小姐的病治好。

  除了傻子,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結果張三春真去煮了,連煮八天九夜,最後硬生生把那塊圓滾滾的石頭煮炸,崩的一身口子。

  把家裡一眾長工短工,僕人,孩子,樂的哈哈大笑。

  林巧曦當時病已經好的差不多了,知道張三春煮石頭,並未阻止,反而來看誰家傻子這麼傻。

  結果剛好石頭炸開,張三春衣服被刮的稀爛,哭的眼淚鼻涕一大把。

  林巧曦走過去,忍不住道:「不就是受了點傷,至於哭成這樣嗎。」

  張三春還不知道說話的是她,抱著滾燙的碎石頭,傷心不已的道:「石頭爛了,就治不好大小姐的病了。」

  林巧曦這才明白過來,他不是因受傷疼的哭,而是因不能給她治病難過的哭。

  家裡也不是沒有疼她的,但沒有誰會像張三春這般,甘願為她煮八天九夜石頭。

  張三春能不知道石頭煮不成雞蛋嗎?

  他又不是真傻,當然知道。

  可林巧曦問的時候,他反問道:「萬一真煮成了呢?」

  從那之後,林巧曦就沒讓張三春再當短工,而是把他要來給自己當了下人。

  無論走到哪,都要帶著。

  不為別的,只為那句「萬一呢」。

  一個為了「萬一呢」,心甘情願煮八天九夜石頭的傻子,肯定不會害了自己。

  今日見張三春盯著饅頭鋪子看,林巧曦便想著給他買幾個白面膜嘗嘗。

  然而張三春卻搖頭,他並非想吃饃。

  「阿潯去年還說呢,想來鎮上買個鋪子,來年做些炒貨生意,就是鎮上的鋪子太貴了。」

  林巧曦知道他說的阿潯是誰,雖未曾謀面,但聽張三春說,是個很聰明的人。

  不過她對聰明人不感興趣,只問張三春:「那你呢?將來想做什麼?」

  張三春回過頭來,憨笑著撓撓頭:「大小姐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林巧曦道:「那你把天上的星辰摘下來送給我。」

  張三春一怔,抬頭看了看天,有些為難。

  那麼高,那麼遠,咋摘?

  若是弄高點的竹梯,不知道夠不夠的著。

  見他真在認真思考怎麼做,林巧曦不禁笑出聲來:「你這呆子,走了走了,回家吃飯。」

  張三春哦了聲,老老實實跟在後面。

  聽著前面林巧曦哼著小調,一陣小香風鑽入鼻尖,讓他忍不住想抬頭,又不敢亂看。

  只能在心裡想著:「大小姐真香啊,比阿潯煎過的大塊肥肉還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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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李守田從縣城牽了一頭耕牛回來。

  這是松果村第一頭耕牛,村民們都跑來看新奇。

  得知是楚潯花了五兩銀子買回來的,個個都滿臉羨慕。

  李守田掰開這頭水牛的嘴巴,左手按住牛的下頜,右手拇指從牛嘴角頂入,趁牛張嘴時,迅速用食指勾起牛的舌頭,露出上顎的門齒。

  「阿潯你看,四顆門齒,整整齊齊,這可是剛三歲的牛,年輕著呢!」

  說著又伸手拉起牛蹄子:「你看這蹄子,蹄殼又厚又硬,一點裂都沒有。」

  最後牽著水牛來回走了幾圈,四蹄落地有聲,既不磨磨唧唧的磨蹄子,也不往路邊草堆鑽。

  說明不是個饞嘴懶牛,說停就停,很通人性。

  李守田自得道:「我可是把十里八鄉跑遍了,才找來這麼一頭好牛!去年冬天餵的都是豆餅,來了就有力氣!你這五兩銀子,值得很!」

  楚潯上前摸了摸牛角,這頭水牛似乎知道以後誰是主人,親昵的伸出寬厚舌頭,舔了舔楚潯的手掌。

  圍觀的村民,看的眼睛都紅了。

  五兩銀子算不上太多,幾年就能攢下來,但不是所有人都捨得花這個錢。

  楚潯第一個嘗了鮮,有人羨慕,也有人嫉妒。

  李田間的婆娘見狀,便喊出聲來:「阿潯有了這頭牛,別說一年開荒三十畝,就算再來三十畝也拿得下不是!」

  這話純粹拱火,使得眾多村民想起來,楚潯攤了三十畝墾荒。

  哪怕有水牛助力,想一年內幹完這事,也難如登天。

  完不成,縣衙的勘田吏來了,可是要罰銀子的。

  這樣一想,村民們也就不羨慕了,反倒半真半假喊著:「阿潯加油干,回頭功德碑上你排頭名!」

  李守田有點尷尬,三十畝墾荒確實太多了,總覺得有點坑楚潯的味道。

  張安秀氣的喊出聲來:「三十畝咋了,回頭把我哥喊回來,未必就完不成!」

  有人喊道:「秀妮子,你這還沒嫁呢,就會護自家男人了。將來若給他生了個胖娃娃,還不得上天啊!」

  眾人一頓起鬨,李田間的婆娘樂的嘴角都笑歪了。

  張安秀又羞又惱,正要說話,卻被楚潯攔了下來。

  三十畝墾荒罷了,算不上大事,沒必要鬧的臉紅脖子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