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九世之苦(三)

  第五重世界,他化為一名十歲孩童。

  年歲尚幼,心性純粹,依賴家人,眷戀親情。

  彼時王朝動盪,戰火四起,朝廷大肆徵兵,強征民夫入伍,奔赴戰場。

  他的父親,家中唯一支柱,被官府強行徵召。

  臨行之日,村口道旁,冷風蕭瑟。

  孩童清晰知曉,戰場兇險,九死一生。

  此次離別,大概率便是天人永隔,此生再無相見之期。

  沒有哭鬧撒潑,沒有無理糾纏,只有心底極致的酸澀與不舍。

  他站在原地,看著父親背負行囊,轉身遠行,一步步走出視線範圍。

  離別之痛,穿透年幼心神,淚水不停滾落,哭聲壓抑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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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歲,年歲長成,堪堪立足。

  常年操勞的母親,身染重症,無錢尋醫,無藥救治。

  病痛纏綿數日,最終臥榻離世。

  親眼看著至親閉眼,看著熟悉的身影徹底冰冷,多年養育之恩,盡數定格。

  生死離別,割裂心神,劇痛難言。

  二十五歲,少年情愫成型,心悅鄰鎮一名女子。

  二人年少相識,心意相通,默默相伴,暗藏情愫,未曾明言。

  奈何門第懸殊,家境差距懸殊。

  女子最終被家族安排,嫁入鎮上豪門大戶,屈身做平妻。

  大婚當日,鑼鼓喧天,喜慶滿堂。

  他孤身立在遠處街角,靜靜凝望。

  人群簇擁之中,女子身著嫁衣,一眼望見人群中的他。

  四目相對,萬千話語無從說起,女子唇語輕動,道出一句別語。

  僅此一眼,僅此一語,便是此生最後交集。

  自此之後,他刻意避讓,遠遠躲開,再不敢直視對方身影,斬斷所有念想。

  四十歲,他已成家立業,育有子女,安穩度日。

  妻子進山採摘野菜,不幸被毒蛇咬傷。

  歸家之後,毒素蔓延全身,無對症解藥,躺臥床榻七日,受盡痛楚,最終撒手人寰。

  中年喪妻,家中支柱崩塌,只留他一人,獨自撫育年幼兒女。

  短短一生,幼年失父,青年喪母,情念落空,中年喪妻。

  他的人生,貫穿無數離別。

  與至親離別,與摯愛離別,與念想離別,與期許離別。

  一次次相遇,一次次相守,一次次分離。

  每一次離別,都帶走一段牽掛,留下滿心傷痛。

  無人能避離別,無人能逃離散。

  別之苦,是世間第五苦。

  人生聚散,皆是常態,萬般不舍,終要放手。

  第六重世界,他化為一名普通匠人,勤懇半生,攢下積蓄,親手籌建新居。

  一磚一瓦,親自監工,耗費數年心血,終於建成嶄新宅院。

  新居落成,本是人生喜事,往後便可安居度日,安穩生活。

  他滿心期許,對未來日子充滿念想。

  他不知,鄰里心胸狹隘,心生嫉妒,暗中作祟。

  房屋地基修建之時,對方偷偷在地基深處埋下鋒利剪刀,布下陰邪局數。

  新居入住之後,詭異變故接連不斷。

  家中人口時常染病,諸事不順,勞作失利,經商虧本,家人爭吵不斷,家宅永無寧日。

  莫名的霉運纏繞全家,歲歲不休。

  數年時間,家中風波不斷,大小變故從未停歇,家境持續衰敗。

  他心底疑惑,始終找不到根源,只能默默承受所有坎坷。

  機緣巧合之下,他偶然發現地基之下的異物,勘破鄰里的陰私算計。

  數年憋屈,數年磨難,盡數湧上心頭。

  憤怒充斥心神,他上門對峙,揭穿對方所作所為。

  真相敗露,鄰里毫無愧疚,反倒心生怨懟,惱羞成怒。

  自此,兩家徹底結怨,衝突不斷。

  日常碰面,冷眼相對,惡語相向,爭執打鬥時有發生。

  對方心胸狹隘,執念極深,一心記恨。

  但凡他家想要做事,耕田、經商、建房、交友,對方都會從中作梗,想方設法破壞,不惜耗費自身精力,也要讓他諸事難成。

  他嘗試和解,對方拒不接受。

  他選擇避讓,對方步步緊逼。

  長年累月的糾纏對立,無盡的爭吵衝突,日復一日消耗心神。

  彼此心生極致厭惡,見面即生怨懟,沒有半分情面。

  長久煩悶鬱結,心神不得安寧,日日心緒焦躁,夜夜難以安寢。

  精神持續內耗,心緒常年壓抑,軀體狀態日漸變差。

  原本安穩的生活,徹底被怨憎紛爭摧毀。

  終日困於仇恨,困於對立,困於無休止的糾葛,一事無成,身心俱疲。

  怨憎之苦,是世間第六苦。

  執念對立,互相糾纏,傷人傷己,永無寧安。

  第七重世界,他化為一名寒窗苦讀的讀書人。

  自幼苦讀詩書,日夜伏案勤學,耗費十數載光陰,熬過無數清苦日夜。

  憑藉過人毅力與苦功,僥倖金榜題名,考取功名,步入仕途。

  本以為一朝登科,便可施展抱負,建功立業,富貴加身,光耀門楣。

  奈何官場層級森嚴,人脈單薄,背景全無。

  入仕之後,他始終被朝堂眾人邊緣化,得不到重用,沒有升遷機會,手握微末職權,常年浮沉底層。

  半生仕途,無功績,無殊榮,無富貴。

  半生清貧,半生侷促。

  長久清貧的生活,讓他心底生出執念,一心渴求財富,渴求銀兩,渴求安穩富足的生活。

  求財,成了他半生最大的心結。

  他兢兢業業履職,勤懇做事,恪守本分,卻始終沒有求財機緣。

  機緣從不降臨,所求從不得償。

  常年伏案勞作,費心勞神,思慮過重,他的軀體早早虧空,落下暗疾。

  年歲未至蒼老,體魄已然衰敗,時常心神疲憊,軀體酸痛。

  他心生退意,想要辭官歸鄉,遠離朝堂紛擾,靜心休養軀體,調理身心暗疾。

  可熬至有權辭官的年歲,已然年華老去,精力耗盡,大勢已去。

  想要休養,體魄根基已損,無法復原。

  想要成事,年歲已然遲暮,無力作為。

  半生奔波,半生求索,最終一無所有,一事無成。

  晚年唯一期許,便是闔家團圓,伴父母左右,陪子女身旁,安享天倫。

  可世事難遂人願。

  父母早已壽終離世,無緣盡孝。

  妻子身染頑疾,久治不愈,先行離世。

  子女天資出眾,修得造化,遠赴遠方求學立業,常年不歸。

  昔日熱鬧闔家,最終只剩他孤身一人。

  老屋冷清,庭院寂靜,無人相伴,無人依偎。

  餘生漫長,孤身度日,無依無靠,孤苦無依。

  求而不得之苦,是世間第七苦。


  第八重世界,他化為一名奔走四方的生意人。

  年少起家,心思活絡,野心極重,一心想要做大產業,積攢財富,立足一方。

  初入商道,競爭激烈,生存艱難。

  為站穩腳跟,為積累資本,他捨棄底線,動用諸多灰色手段,行事不擇章法。

  諸多牟利手段,見不得光,有損德行,有損道義。

  憑藉狠厲手段與變通心思,他的生意逐步做大,產業持續擴張,財富快速積累,最終成為一方富商。

  功成之後,往日陰私手段、狠厲算計,從未真正消散。

  夜深人靜之時,獨處無人之際,過往所作所為盡數湧上腦海。

  午夜夢回,時常重現昔日算計他人、牟利害人的場景。

  夢魘纏身,心神難安。

  為持續擴張產業,穩固自身地位,他開啟惡性商業競爭。

  打壓同行,搶奪資源,壟斷市場,不擇手段擠壓對手生存空間。

  無數普通商戶,因他的算計破產倒閉,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造下諸多業果,他從未收手,從未悔改。

  財富累積越多,地位越高,心性越是驕縱。

  他默認自身所有行為,認定勝者為王,自身所作所為皆是合理。

  心性愈發偏執,目中無人,傲氣纏身。

  凡事必爭高低,遇事必辯對錯。

  與人相交,寸步不讓;與人相爭,錙銖必較。

  他執念勝負,執念臉面,認定一旦退讓,便是落人下風,便是自身落敗。

  偏執心性,強勢行事,讓周遭眾人盡數敬而遠之,無人真心相交,無人真心親近。

  身邊只剩趨炎附勢之徒,無真心摯友。

  時日長久,偏執執念生根心底,化作頑固心病。

  他認定自身地位尊貴,財富傍身,所有人都該敬畏自己、順從自己、尊崇自己。

  過往的陰私業果、害人行徑、偏執執念、驕傲心性,盡數纏繞心神,無法放下,無法釋懷。

  放不下名利,放不下勝負,放不下臉面,放不下執念。

  放不下之苦,是世間第八苦。

  執念纏身,心魔常駐,困住自身,不得解脫。

  第九重世界,他褪去所有單一身份,化身世間萬千芸芸眾生。

  他不再是單一的孩童、老者、病人、逝者,不再是別離之人、怨憎之人、求索之人、執念之人。

  他融入凡塵萬千個體,體驗世間無數普通人生。

  世人活著,日日經歷喜怒,時時觸碰哀樂。

  有得之歡喜,有失之落寞,有聚之溫暖,有散之寒涼。

  人生百態,滋味萬千,盡數交織在平凡的朝夕歲月里。

  絕大多數人的一生,沒有轟轟烈烈的壯舉,沒有驚天動地的際遇,沒有獨一無二的傳奇。

  只有日復一日的尋常,年復一年的平淡。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生計奔波,為生活勞碌,為家人堅守,為餘生支撐。

  人生簡單,歲月平凡,日子普通。

  可越是普通的人生,越能彰顯活著的艱難。

  有人困於貧寒,終日奔波,難求溫飽。

  有人困於庸碌,一生平淡,難遂心愿。

  有人困於人際,周旋往復,身心俱疲。

  有人困於命運,奮力掙扎,難破桎梏。

  每個人的人生里,都藏著專屬的煩惱。

  孩童有學業之煩,少年有前路之惑,壯年有養家之壓,老者有暮年之憂。

  人人皆有憂愁,人人皆有困境,人人皆有求而不得,人人皆有身不由己。

  尋常活著,便要直面無數坎坷,承受無數磨難,對抗無數困境。

  凡塵世人,想要安穩活過一生,早已需要拼盡全力。

  無驚天波瀾,無絕世機緣,僅憑肉身凡心,對抗世間萬千疾苦。

  生存之苦,是世間第九苦。

  眾生皆苦,活著本身,便是一場持久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