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待齊明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得睡不著覺。
雖然心緒已經靜了一些,但自身本體被囚,地安教的謀劃又不清楚,還是讓他免不了擔憂與焦躁。
他已經忘了上次休息是什麼時候,他似乎一直在奔波。因為劫難一直圍繞著他,容不得歇息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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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坊主為他安排的這個院子在陳氏醫館的後面離清安坊主街有半個巷子的距離。
夜晚的坊市是喧鬧的,但坊街上的聲音傳到這時已經變得細微,院落內便也顯得格外安靜。
齊明索性起身,坐到桌前,將桌上的燈點亮了,心中想著陳玄師的話。
畫卷從他的身側展開,繞著他轉了幾圈,軸杆時不時抵住他的腰間。後面可能是發現此時的齊明甚是無趣後,便一溜身掛到了樑上。
齊明並沒有管它,轉而將身上的東西都擺到了桌面上。
清安坊的修士身份玉佩,兩塊形制方正、正反面鑄有萬象城錢紋印記的銀錠,一副面具,還有一些散錢。
他撿起銀錠,拇指與中指夾著讓它在桌上立著翻轉,在烏木桌上敲出咚咚的聲響。
神火在牧魂書上靜靜燃燒,迴旋的道痕在牧魂書下散發著紫金色的光芒。
他真的在遵循本心嗎?
齊明詢問自己這個問題。
今天在醫館裡雖然只待了半個下午,但他的心也在陳玄師的教導下靜了下來。
神念流轉間,他仿佛又回到了烏拓村,坐在石房的屋頂上。那些種稻的回憶又被他撿起。
不過這次,他像是旁觀者一樣看著。
在烏拓村中,地安教的祭司眷顧了這個烏拓林邊的小村,稱那裡為神眷之地。
他忘了祭司是什麼時候來的,林虎那時候已經在了。
祭司取代了以往的小令,替村中主持土葬。村裡的信徒也逐漸變多,他與林虎也逐漸成了異類。
這些他忘了,卻又在這個深夜裡想起。
命景中的牧魂書悄然翻頁,上面扭曲的字跡開始回正,書寫著齊明的記憶。一張晶瑩剔透的書頁從扉頁中飄出,於道痕上化為星屑般的流光。
肉稻種植的時間是災月耀世的第七日後,伴著血液撒下種子。
在災衰紅漲的兩個月里成長。
他曾經心浮氣躁,便日日在田中盯著肉稻的長勢。與別家比較自家田中的肉稻是否更好。
但成長是極細微的,緩慢的。足以讓人失去耐心,變得焦躁、煩悶。
林虎那時說,種稻亦是養心。
齊明不置可否,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若他並非種稻人,而是肉稻,那麼他為何不會因為自己的成長而焦慮,因為未知而恐懼。
他記得林虎愣住了,並說了一句話:「焦慮與恐懼才會讓你成為肉稻,守住本心,靜等待時機。」
他當時不懂,本以為林虎會說他浮躁,卻不成想他給出了答案。
那時那刻,恰如此時此刻。
齊明終於想起了自己的本業,指尖在桌上無意識滑動,心中梳理出了一則大綱。
細數引火後經歷的事件,出烏拓村,到飛雲鎮,再闖厄雲渡,最後回到飛雲鎮。一切都在被默許發生,現在靜下來了自然發現諸多疑點。
自己遇到沈念清的時機太巧,被雲逸聞抓走後關進地牢不對,進入厄雲渡的時間也不對勁。
他依稀記得,當時那位華服男子對他說的話——你本不應該現在來的。
現在是紅月耀世後的第十二日,這短短十二天發生的疑點幾乎都與地安教有關。
齊明思忖,隨即飛雲鎮的地圖結構在他腦海中粗略構建。
地安教在飛雲鎮的布局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他記得最初來飛雲鎮時,情景還不是如今這樣。
現在地安教占據北鎮,信徒在南鎮傳教,卻並未真正侵占南鎮。
如果不是南鎮有什麼讓他們忌憚的存在,那就是他們在等待什麼。
齊明想到了雲夫人腹中的神子。按當時的儀式來看,這神子對地安教必然異常重要。而且雲夫人本身也是疑點重重。
雲逸聞探索厄雲渡的小隊中並沒有她,手記中也並未記述,最後卻是只有她帶著雲逸聞回到雲家。
但這些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齊明想到了自己與雲逸聞的第一次見面。
與陳玄師相處了一下午,他身上那浩蕩的氣息即使是現在的自己也無法阻擋。
何況自己當時那弱小的實力,雲逸聞捏死他比捏死螻蟻難不了多少。
但為什麼沒有殺掉自己。這與他印象中的地安教行徑完全不符。
而且為什麼要將他與明如鈴關在一起,明明地牢中還有其他的房間。
除非是他們故意做的。
齊明想到了這種可能,心中大震,寒毛直豎。
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兩條交織的線在自己身上爭鬥,不斷左右著他的前路。
齊明深呼吸,強制自己鎮定下來,去思考破局之法。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清安坊。
作為能與地安教長期對抗的組織,自身實力必然不差。而且他現在的修士身份有著天然的優勢。
並且,齊明完全可以推論,地安教的詭異行徑也一定會刺激到清安坊,逼迫其做出對策。
這或許也就是徐坊主對自己如此熱情的原因。
靜下來,齊明只覺得局勢在分析後開朗了些。
地安教對自己必然有所圖謀,但對本體與這具軀殼都暫時沒有動作。說明他們等待的時機還未到,自己還有時間發育。
齊明定了定心神。古時曾言,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可以制利害,以待敵。地安教還未動,萬不可自亂了陣腳。
此刻世界萬籟歸寂,桌上的燭光搖曳,照亮了他的身影。
牧魂書將齊明的意識拉入命景之中,落在了虛空之上。
書頁翻動間,齊明閱見了那些飛速掠過的字跡。烏拓、飛雲、白山黑水、隱秘間隙……
璀璨的白光自下方湧現,一道純白道痕自虛空中心處刻畫,向外延伸出一截。
紫金的道痕與這道純白道痕互不排斥,互相嵌入,一紫一白構成迴轉的螺旋。
這才應該是自己的道痕!
齊明望著那道道痕,心有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