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裝模作樣的談笑了陣,黛眉便告辭離去。
至於那件大襖,在那名軍士檢查一番後,得出的結論自然是沒有問題。
待黛眉離去後,子履重又回到桌旁。
他雙手靜置於膝上,腰背略微佝僂,盯著眼前細微處呈現密集紋理的餐桌,陷入久久沉默。
這些天過去,他始終在困惑一件事。
為何會被禁足於此,至今甚至連個牽強理由都沒說過。
即便今日那張布帛也未能解開這方面的問題。
並且還有一點,令子履極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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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這些年暗中做過些手段收攏了一批人心,並且禁足之後自認做事足夠嚴謹。
可這些小伎倆玩過一次兩次就可以了,畢竟他眼中的玄侯可不是什麼愚蠢之人。
可事到如今莫說拆穿他,甚至連個警告都沒有。
一切看似緊張森嚴,但種種漏洞仍然不少。
越是邁過這些灰色地帶,子履就越擔憂。
他不明白父上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話說另一處。
黛眉如昨日般在護衛陪同下回到府上,亦如昨日般將自己獨自鎖到屋內。
簡單確定四下無人之後,黛眉將子履的那件大襖平鋪於床榻上,雙手齊上四下摸索。
不多時,便取出一張用銀絲雕繡的布帛。
「表姐,可有結果。」
而就在此時,常空的聲音突兀泛起。
聲音突然,黛眉手腕忽地顫抖,隨即聲音有些慍怒。
「仲,我畢為女子,此為女子閨房,你莫要這般來去無聲是想嚇死誰。」
常空聞言一愣,心想一個假身而已能怎麼樣。
「莫怪,莫怪。」
「哎。」
黛眉嘆氣,仲什麼都好,也極為聰慧,就是不知為何有時就莫名木訥。
「我見過子了,他的意思是將一切都告知你,可是……」
並未著急將手中布帛交給常空,黛眉回身坐在塌上,眸間依舊有些晦暗,欲言又止。
見此常空眉頭微不可察的蹙起些許,心下生出不好預感。
「可是此事關乎重大,你現在放棄我可當作從未見過你。」
「是和玄侯有關對嗎。」
略一猶豫,常空還是選擇開口。
聽到對方話語中「玄侯」二字,黛眉嬌軀再顫,眼帘更是低垂。
福至心靈清晰察覺出對方心下的慌亂,無助,憤怒,不解,種種混雜,很是混亂。
「你都知道些什麼。」
黛眉低聲開口。
子履說過告訴常空,而常空又精確說出玄侯有關,她明白此事再難敷衍。
「清楚的並不多,只是有幾分猜測,但不敢貿然。」
常空模稜兩可。
他除過之前藉助福至心靈發現玄侯有問題外,剩下可謂兩眼一抹黑。
如此言語只是種話術的基本技巧。
「哎。」
再度長嘆,黛眉緊緊攥住手中布帛,扯出片片縱橫。
「既如此那我便同你直說了,不過事先我有個請求,僅代表我個人,若你還讓我這個表姐希望你能遵守。」
「自然,請說。」
「這件事,你知我知子履知,絕不能從我三人之口再讓外人知曉。」
黛眉語氣認真,嚴肅道。
「瞭然。」
常空頷首,眸子也認真起來。
深知眼前之人秉性,黛眉見對方應承下來之後也放心了不少。
「玄侯,暗中在實施推移令,且所獲盡數中飽私囊。」
這一句話方出,常空眉頭便皺起。
這推移令,是夏朝官方的說法。
實際上就是將各種苛捐雜稅混在一起,大力剝削各地百姓的手段。
而這推移令的第一條就是重新劃分井田制所有,認定天下所有土地皆歸人皇所有。
所有諸侯大族類似於地主的存在,農民佃戶更是耕牛一般,掙扎於溫飽線下都極為奢侈。
最基礎的農稅更是誇張到十稅四,即每十斤糧食便要繳納四斤糧食稅,單純繁重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除此之外,還有各類苛捐。
諸如百姓喪事要繳納喪捐,春耕要繳納耕稅,婚嫁除過嫁娶稅外,還有行路稅,人氣稅。
甚至更有的諸侯部族,百姓使用自製農具都要繳稅。
而這些不過冰山一角。
「此話可做真,可有證據?」
常空眉頭深深皺起。
推移令在夏朝算是名義上的國本政策,由朝中兩位相國聯合上書,具有一定強制性。
但並非所有諸侯都會聽從,像是雷侯就一直不怎理會,始終按照自己方式治理部族。
並且在常空印象中玄侯可謂愛民如子,同樣頂著朝中壓力久久不實行推移令,還不斷減輕部族轄境稅收,在民間口碑極佳。
黛眉蹲下,在塌底暗格中摸索片刻後取出一隻鑲嵌其中的小盒。
從中取出一隻對摺整齊的布帛,她對常空道。
「自己看吧,這是這些天我和子履收集到的。」
常空抬手接過,展開布帛。
「連繪縣一年繳糧十二萬石,布匹四百餘斤,戈矛戰甲一千二百餘,白銀六百兩;
成陰縣一年繳糧九萬石,布匹七百餘斤,戈矛戰甲兩千餘,白銀四百兩;
莫真縣一年繳糧十四萬石,布匹二百餘斤,戈矛戰甲一千七百千餘,白銀三百兩……」
布帛洋洋灑灑記錄了近七十個玄部族大小縣城。
常空看著這些數字,眼皮直跳。
以現在生產力,一個縣城畝產一石半都算高產,而平均一個縣城耕地總共不過十萬畝左右,一年白銀盈餘更不過五百兩。
可以說這七十多個縣城一整年所有收入都被玄侯收入囊中,連夏朝的推移令的十稅四在其面前都是小巫見大巫。
「根據我的了解,這些縣城大多被派兵駐守作為監工,幾乎完全斷絕同外界聯絡,除過滿足當地百姓基礎生存需求外,剩餘所有全被玄侯吞下。
為了以防萬一,子履自己暗中培養了部分嫡系,其中也包括當作監工的軍士。」
黛眉苦澀,她初看到這些時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整個玄部族不過縣城百數,據其所言,這七十多個縣城在高壓之下完全化作人間煉獄,所有百姓睜眼之後便要面臨最沉重的勞務,一日餐食更是僅有一份糠食。」
常空聽著,只感覺匪夷所思。
他兩世為人,前世生於和平,這一世生於諸侯之家,之後更是踏上仙途,根本不知這是何種場面。
而黛眉也同樣如此,一切不過聽說。
更可笑的是,居然是三個不知疾苦為何物的人最先發覺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