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也算好東西啊?」
「咋不算。」陳實故意板起臉,「沒柴,鍋都燒不熱,你喝西北風都得凍牙。」
丫丫低頭看了看那截老柞木,她覺得舅舅說得有道理。
等了這麼久,她心裡想的全是兔子、山里紅。
小丫頭有點失望,又不敢說,只能小聲嘟囔,「那也不能吃呀。」
陳實被她這句話逗得差點笑出來。
他沒急著把好東西拿出來,先把那根老柞樹杈子拖到柴棚邊上,靠牆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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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好柴,一捧乾草,一塊能補窗戶的破布,擱這年月都不是廢物。
陳實回頭看了眼屋門。
陳秀蘭應該還在炕上,王二嬸不在,院門也掩著。
他這才鳥悄地跟丫丫說,「把門插上。」
丫丫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她太熟悉這種口氣了。
以前舅舅給她帶好吃的,都是這種口氣。
她踮起腳,把門閂往裡一推,又小跑回來,蹲在柳條筐邊上。
陳實把上頭幾根細柴抽開。
柴底下鋪著一把乾草,乾草一動,裡頭撲棱了一下。
丫丫嚇得往後一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害怕自己叫出來吵到屋裡的人,還把自己的嘴捂住了。
花毛野雞被麻繩拴著腳,翅膀也被捆住了,憋了一路,這會見了光,脖子一伸一縮,恨不得把柳條筐掀翻。
「雞!」
看到是雞後,丫丫還是沒忍住,叫了出來,後知後覺地又捂住嘴。
陳實眼疾手快,把野雞按住,「舅舅厲不厲害?」
丫丫趕緊點頭,雙手還放在嘴巴上,只從指縫裡漏出了一點笑。
陳秀蘭在屋裡聽見動靜,撐著身子問,「實子,咋了?」
「沒事,姐,你別下地。」陳實應了一聲。
丫丫圍著陳實轉,想摸又不敢摸,「舅,它啄人不?」
「啄。」陳實說,「還專啄不聽話的小孩。」
丫丫立刻把手背到身後,「那聽話的小孩兒能喝湯不?」
「能。」陳實拎著野雞往灶台走,「聽話的小孩還能分個雞腿啃。」
陳秀蘭到底沒忍住,從屋裡披著棉襖出來了,眼神一下子落到野雞身上,「真逮住了?」
「嗯,灌木底下攆出來的。」陳實把野雞放在一邊,「姐,你回炕上躺著,月子裡好好養著,不然以後都是病。」
陳秀蘭看著他熟練的找鹽、燒水、殺雞。
她目光慢慢停在了他的手上,手指凍得通紅,手背上的凍瘡是新的,剛腫起來,發紅,還沒結成黑痂,還有兩三道裂口。
那隻手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個弟弟,從前別說殺雞,連鍋底灰蹭手上都嫌髒。
現在倒像是忽然長大了。
不。
不是像。
是真的長大了。
陳秀蘭眼眶有些酸,怕被他看見,扭頭進了屋,「別整太油,孩子還得吃奶。」
「知道。」陳實應著,手上利索地接好雞血,撒上一點鹽,放在外邊凍著。
雞毛也不能亂扔。
大的跳出來,洗乾淨曬乾。攢多了能給丫丫縫個小墊子。細絨毛混到舊棉花里,補棉襖縫都能暖和點。
丫丫看他連雞毛都分成兩堆,忍不住問,「舅,毛也算好東西啊。」
「算。」陳實笑眯眯的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山里出來的,多半都有用,不會用才叫糟踐。」
丫丫似懂非懂地點頭。
她幫不上大忙,就蹲在旁邊把柴枝一根一根碼齊。
陳實看了她一眼,心裡軟軟的。
鍋里水開後,雞塊下鍋,熱氣一下子冒起來。
沒啥正經的調料,只能有啥放點啥。
可肉一下鍋,屋裡的味兒就不一樣了。
柴火噼啪地響著,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油星子一點點的浮到了湯麵上。
丫丫趴在灶台邊聞,鼻子都快伸到鍋邊了。
陳實把她往後拽了拽,「離遠點,再燙著了,雞肉沒吃上呢,先喝一肚子眼淚。」
丫丫咽了咽口水,「我就聞聞。」
「聞也頂不了飽。」
陳實說著,從懷裡摸出來兩把榛子,忙忙叨叨的,把這玩意給忘了。
「還有好東西啊。舅,你咋這麼神。」
「跟松鼠借的。」
「松鼠知道嗎?」
「舅問過了,松鼠沒吭聲,應該是答應了。」陳實挑出幾顆新的放在她手裡,「不能多吃,硌牙,等會我給你砸開。」
丫丫捧著榛子,想了想,「那松鼠冬天吃啥呀?」
陳實愣住了。
他在山裡挖松鼠窩的時候,心裡還給自己找了理由。
可小孩一句話,比啥都來得直接。
「我沒全拿,給它留了。」陳實敲開一顆榛子,把果仁遞給她,「等明年開春,舅帶著你往山里去,埋幾顆榛子苗,算是還給它。」
丫丫這才放心,把榛子仁放進嘴裡。
「好吃。」
鍋里燉的差不多時,王二嬸來了。
她人還沒進院,聲音先過來了,「秀蘭,我給你送兩塊豆腐渣餅子。」
話說完,人也到了門口。
她一掀門帘,鼻子先動了動,「哎喲,這是啥味兒?」
「山里攆了只野雞。」陳實也沒準備瞞著她。
王二嬸子也算半個家裡人了,後來他跟李成的關係也一直挺不錯的。
「好小子!」王二嬸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你爹留下的本事,還真讓你摸著邊兒了?這才幾天,兔子也有,野雞也有。」
「哪有什麼本事,純是運氣。」陳實說,「二嬸,別往外說,家裡這情況你也看見了,真嚷嚷出去,明兒誰都往山上跑,別說逮雞,腳印都能踩亂。」
「我還能不知道輕重?」王二嬸白了他一眼。
「還有個事兒,晌午那會,我看見田桂枝擱村口跟人打聽你來著,問你是不是進山了,還問你從哪條道走的。」
陳實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田桂枝打聽他進山幹啥?
韓長貴的東西也沒在他這。
陳實正在琢磨著,陳秀蘭又出來了,手裡拿著一件舊棉襖。
看到陳實不解地看著她,陳秀蘭抻了一下棉襖袖子,「韓長貴的,留著也是占地方,袖子沒全爛,給你做個手悶子,難看就難看,擋風就行。」
「來,伸手,比一比。」
陳實沒動。
陳秀蘭不由分說,拽起他的手,用手量了量,袖筒比他的手掌寬出兩指,
她把袖口往裡折了一下,拿剪刀沿著舊線剪。
剪刀剛咔嚓合上,院門外傳來田桂枝的喊聲:「陳實,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開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