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一團亂麻的軌道
通訊天線架設完成，蘇冥也開始和泰亞各地聯絡，處理事務。
但事情比他想像中少。
隨著框架不斷完善，大量工作已經被各負責人分擔。
蘇冥主要做的，是查閱事件匯報，以及批覆重要請示。
此外，隨著卡律布狄斯被制服，蘇冥解散了尖晶石基地臨時召集來的團隊。
大部分人員返回各自崗位。
只有斯黛西留下了。
她和西沃一起，騎著蘭陌，每天都去探望卡律布狄斯。
說是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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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是觀察那頭被頂在海面上的恐怖大玩意，有沒有醒過來打算鬧事。
「卡律布狄斯的一號頭這邊，凍僵了。」
西沃透過無線電匯報。
「零下1.7攝氏度的水文環境，加上最近進入降溫，導致對方進入冬眠。」
「另一個頭呢？」蘇冥詢問。
「放了深水探測器去看，也不怎麼動。」西沃回答道。
「對了，我們有個發現。」
斯黛西接過話。
「卡律布狄斯，身體中含有大量植物。」
「植物？」蘇冥皺眉。
「就祂的生物構成來看，可能有相當一部分，都是強韌的植物纖維。」
斯黛西解釋道。
「我們找到了明確的葉綠素成分。」
「祂是一個特別的，動植物混合的生命。」
蘇冥倒是沒有特別意外。
如此巨大到不講道理的生命體，只要體內沒有核反應堆，他覺得都能接受。
但蘇冥突然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情。
「等等，葉綠素？」
「那祂豈不是能吸收掉二氧化碳！」
斯黛西卻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
「當然的。」
「你才想到啊。」
蘇冥頓時明白了。
難怪那個時候，給祂注射乾冰，祂那麼享受！
「不過你忘了現在是什麼時候嗎？」斯黛西繼續道。
「極夜從極點蔓延。」
「今天剛剛到這裡。」
「祂的葉綠素沒用了。」
蘇冥拍了拍胸脯，大鬆一口氣。
「麻煩你下次一口氣說完！」他沒好氣道。
這麼個大玩意，他是一點也不想再對上了。
「極夜還有四個月。」
「也就是說，這段時間是安全的？」蘇冥道。
「目前看來如此。」斯黛西回答。
「我們也在監控祂體內的空腔體積。」
「有極少量衰減。」
「半衰期大約三個月。」
「那就好！」蘇冥放下心來。
「祂想脫困，至少也要等我把衛星打完。」
「應該沒問題的，他至少會安穩睡過這個冬天。」斯黛西道。
「我布置了一個羽族小組巡邏。」
「會養好—不，會盯好這傢伙的。」
蘇冥頓時無言，他覺得剛剛似乎聽到了某種了不得的打算。
****
安排好一切，蘇冥連結地球。
「和光呢？」
他開門見山道。
之前發現核燃料包殼的問題，蘇冥第一時間通知支援團隊。
卻得知，責任人和光已經失蹤。
接下來，自然是徹底調查。
這段時間，除了追查和光，「祝融」系統的整個開發製造過程，被拿著放大鏡從頭到尾薅了一遍。
「還沒找到。」
回答他的是凌雯。
靳榮嘉正在全力追查和光相關。
目前主持基地防務的，變成她的小組。
「為什麼這麼關鍵的位置，會有內鬼？」蘇冥非常不客氣道。
「你們是沒人了嗎？」
凌雯知道蘇冥心中有火，沒有正面回答。
她取來一份檔案，放在蘇冥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蘇冥打開。
上面記錄著一位普通核電技術官員的成長經歷。
和光，本科就讀於國內老牌工科院校核工程與核技術專業，碩士階段轉入反應堆熱工水力方向。
畢業後進入核電系統。
最初在沿海核電站做運行值班工程師，負責二迴路輔助系統和應急柴油機組相關工作。
三年後轉入技術支持部門，參與過一次大修期間的堆芯換料方案覆核。
因為工作細緻，被調入集團安全評估中心。
隨後幾年，他主要負責先進反應堆非能動安全系統的驗證、事故工況建模，以及極端條件下的餘熱排出評估。
三十四歲時，和光進入第四代反應堆專項組。
不是最耀眼的那種天才。
但履歷很紮實。
換句話說，他不是那種在台前風光無限的人。
他是給台前那些人兜底的人。
後來，「祝融」系統立項。
和光通過多輪篩選，被列入名單。
蘇冥繼續往後翻。
父母都在國內，身體不算好，但沒有異常債務。
沒有境外學習經歷。
沒有與NGO接觸過。
沒有異常資金流入。
沒有可疑社交關係。
妻子兒女也一樣，都正常生活在國內。
蘇冥看完，眉頭皺得更深。
「一點痕跡都沒有。」凌雯道。
檔案上，唯一被做上標記的，是和光接到來泰亞支援基地調令的時候。
他病了一場。
高燒，短暫昏迷，三天後退燒。
醫院診斷是病毒感染。
之後，他身體恢復，正常報到。
現在回頭看是覺得可疑。
但當時，沒有人會因為這種事，把一個核電技術官員從名單里剔除。
蘇冥看著檔案里的照片。
那是一個普通研究員的形象。
頭髮明顯花白。
略微疲憊的眼神，站在一堆設備前拍照時，表情有些拘謹。
平心而論，蘇冥和和光打交道的時間很短。
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
但這樣的一個人，成了內鬼。
這讓蘇冥很不舒服。
****
「「祝融」系統，還有其他隱患嗎？」蘇冥換了個問題。
「目前沒有發現。」開口的是稷粟。
核電相關的技術工作，已經由他的小組全面接手。
稷粟把幾份檢測報告調出來，投在屏幕上。
「「祝融」反應堆，大量採用非能動安全技術。」
「從本徵安全性上說，堆芯熔毀機率，低於百萬分之一。」
本徵安全性，指的是當反應堆出現異常工況時，不依靠人為操作，也不依靠外部主動設備干預。
僅依靠反應堆自身的自然物理規律和材料特性，就能自動控制反應性，或者移出堆芯熱量。
百萬分之一這個數字，描述的是在發生意外、核反應堆全系統失效的極端情況下—
72小時無任何外部干預，堆芯熔化的概率。
至於爆炸，絕無可能。
這便是第四代反應堆。
也是蘇冥當時敢於「亂來」的底氣。
「和光不是不想下更重的手。」稷粟嘆氣道。
「但是他做不到。」
「能污染燃料包殼，是他能插進去的最深一刀。」
他邊說，邊遞給蘇冥一張存儲卡。
「出於安全起見，把這個載入「祝融」。」
「讓它做個全面自檢。」
****
蘇冥收下存儲卡。
他沒有繼續追問和光的事，開啟了另一個話題：「彤弓系統的準備工作，還要兩天左右。」
「衛星的發射軌道，演算完成了嗎？」
稷粟拿來另一個平板，開始載入數據。
「關於軌道設計一」
「等等！」蘇冥看向對方。
「你很閒嗎？」
「怎麼這件事也找你？」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凌雯嘆了口氣。
「抱歉，蘇冥。」
「本來有個航天組的同志進來。」
「但這次的事件影響非常惡劣。」
「所以我們加強了審核，核心人員」
「讓他進。」蘇冥直接打斷道。
凌雯微微一怔。
「幹嘛因噎廢食？」
蘇冥語氣不算重，但意思很清楚。
「核反應堆也就罷了。」
「衛星軌道，你們不能多演算幾次嗎？」
稷粟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麼。
凌雯擡手，示意他先安靜。
「這件事是我們這邊考慮欠妥。」她點頭道，「立刻安排。」
「我不希望正常工作被打斷。」蘇冥道。
他停頓了一下，出聲詢問：「而且我知道，靳榮嘉也被審查了，對吧？」
凌雯沒有回答。
這本身就是回答。
蘇冥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他知道公司的流程。
關鍵節點出了問題，擴大審查，是必然的事情。
尤其靳榮嘉是主管。
「我不干預你們的內部流程。」蘇冥繼續道。
「但為了安全」帶來的低效，本身就是風險！」
現在蘇冥在泰亞北極。
腳下是三萬噸級的三色堇號，旁邊是等待起豎的彤弓系統，不遠處還有一頭正在冬眠的卡律布狄斯。
時間，不是他們的朋友。
「而且——」蘇冥繼續道。
「這「謹慎」，那也「謹慎」。」
他毫不客氣地質問。
「你們這裡的敵人，難道有我在泰亞多嗎？」
會議室另一端，凌雯沉默片刻。
「明白了。」
「你的意見，我會立刻轉達。」
****
大約半小時後，蘇冥就見到了新的成員。
與此同時，他還收到了一條簡訊。
來自靳榮嘉。
內容只有簡短的兩個詞：
謝謝。
對不起。
「靳榮嘉這次真抓人去了。」凌雯道。
「不解決和光的事情，他沒臉回來。」
蘇冥點點頭。
到這份上，他該做的已經做了。
蘇冥轉向新來的這位組員。
那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孩子。
背著設備包，頭髮扎得很隨意。
她進門之後，先是下意識掃了一遍會議室里的設備接口和投影環境，隨後才看向蘇冥。
「人際關係非常簡單，以及，非常專業的技術骨幹。」
凌雯開誠布公地介紹道。
她沒有說女孩的名字。
後者想了想。
「叫我零度真空」？」
說完，她自己先頓了一下。
「算了，太羞恥了。」
她迅速收回。
「你叫我小甄好了。」
蘇冥算是看出來了。
這位估計也和他一樣，是畢業不太久的清澈大學生。
至少，和他穿越之前一樣清澈。
「可以的，小甄。」
小甄倒也沒有任何腆。
她把設備包放在桌上，打開便攜終端，連接投影系統。
很快，一張軌道圖顯示在會議室的投影幕上。
蘇冥皺眉。
因為模型的衛星軌道，簡直是一團亂麻。
不，用亂麻形容都是輕的。
那根軌跡線在泰亞星球和月球之間來回穿插，時而貼近大氣層邊緣，時而拉出極長的橢圓弧線。
每一圈都和上一圈完全不同，無時無刻不在變軌。
蘇冥身為一位航天愛好者，愣是一根線條都沒看懂。
「這不是已經淘汰的方案嗎？」稷粟驚訝道。
「但這是最好的方案。」小甄回答道。
她走到投影旁邊，擡手點向軌道圖。
「我們發射的第一組衛星，是常規通訊衛星。」
「任務是在泰亞星球軌道上，搭建完整的通訊網絡。」
「為後續跨位面通訊衛星陣列「彼岸花」系統，創建基礎。」
這是桑梓選擇的名字。
兩個世界隔著位面壁障。
彼此不見，卻要建立聯繫。
宛如彼岸花的習性：花葉不相見。
「這組通訊衛星，三分之二需要運行在泰亞星球的赤道面上。」
小甄繼續講述。
「但是從極地發射赤道衛星，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
蘇冥知曉這個。
從極地打出去的衛星，是南北極之間繞圈。
在太空里，想把一顆從南到北繞圈的衛星，改成繞赤道東西方向飛。
幾乎等同於讓它重新發射一次。
代價巨大。
「兩個方案有什麼區別？」蘇冥直接問。
小甄擡手切換畫面。
第一張圖簡單許多。
從北極發射、入軌，然後進行大規模軌道面調整，最後把衛星送入赤道軌道。
「高空變軌方案，一套彤弓組合體，只能發射一顆衛星。」
小甄道。
隨後，她又切回剛才那張讓蘇冥不太想看第二眼的毛線團。
「而採用狹長軌道，多次掠月變軌的話。」
她臉上露出自信的光芒。
「那麼只需要一次，就能發射全部十四顆通訊衛星！」
蘇冥聞言，非常詫異。
他轉向稷粟：「十四倍效率差？」
稷粟點點頭：「是。」
「但我們認為，泰亞世界不確定因素太多。」
「為了穩妥起見—
」
蘇冥擡手打斷他。
「就用這個毛線球方案了！」
稷粟：「————」
小甄：「它不叫毛線球————」
蘇冥指著那團看起來像是喝醉了的軌道圖。
「沒有任何不確定因素，能比得上讓我在泰亞北極來回三趟，消耗半年以上的風險。」
這是生路和坐牢的區別。
「按這個。」
蘇冥確定道。
「開始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