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故鄉依舊,物是人非

  正值初春,青萍山霜雪未解,雲霧隨風飄蕩,裊裊升騰,如夢似幻。

  青雲門六峰美輪美奐,桃花自山腳一直開到山巔,整個過程會持續到初夏。

  人間凡塵之地。

  草坪青青,清水河畔楊柳抽嫩芽,一片生機盎然。

  若在往年,這般田園風光,鄉野之間必然已有耕牛來回犁地了,可如今的青雲鎮,雖然有人來人往,卻大多神色慌張,荒蕪的地里,只有桃花草木相依,春草雨露,本是生機勃勃的時節,偏偏四處透著淒涼。

  背上背著劍匣,趴著個小姑娘的少年好似外出歸來,他走得不急不慢,趟過那一條潺潺流淌的清水河,也站在古老的舊橋上東張西望。

  青雲鎮已經變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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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記憶里的故鄉,深深地鐫刻在血液里。

  還是如當年一樣。

  近鄉情怯。

  心跳依舊會莫名的加速。

  偶爾有鎮上人走過時,他都會靠邊一些,很禮貌的讓行。

  有好幾次,他路遇了當年的鄰居叔嬸們,可惜,故人容顏已蒼老,他縱有相識之心,喊了一聲聲叔嬸後,換來的卻是一張張驚愕的面孔,或畏懼,或害怕,或迷茫,或疏遠……

  可真正扎痛顧餘生內心的,是當年曾給過他一些熱包子熱饅頭的嬸子,在禮貌問候時,對方早已記憶模糊,搖頭遠去。

  當顧餘生看見那一道被生活所迫又將流浪老去的身影時,眼中的迷霧如初春的濃霧一樣,無盡的濃稠。

  誰說亂花遮人眼。

  遮人眼的,可能是流金般的歲月。

  也許在這一座小鎮裡……

  那個曾經失去父母的孤兒。

  早就已經死了。

  「公子,快看,那一樹桃花開得真好噯?」

  「是啊。」

  顧餘生笑著,一步步的走進那一樹桃花。

  他從未遠人間。

  可人間離他已遠。

  心中的痛苦,縱是身邊最親之人。

  亦無法訴說。

  向前走。

  把心事埋進盛開的桃花瓣里。

  隆冬雖遠,玄龍王朝的執法者刮骨剮油橫徵暴斂痛楚還沒有散去,初春來時,人們卻發現這些所謂的執法者,在某個黑暗的夜裡,皆化作一堆堆白骨。

  前幾年在青雲鎮內出現的修行者,凡人眼中的『仙人』們,早已落荒而逃。

  恐慌的氣息在瀰漫,人們在東奔西走,想要找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些平日裡欺壓百姓,魚肉鄉里的人們,以香車寶馬拉著一車車的金銀珠寶,珍饈瑪瑙,並不知道未來在何處。

  反倒是像青雲小鎮以往窮苦而勤勞的人,反而豁達得多,親人在,縱是死在一起,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

  在妖族肆虐,魔族橫行的日子,青雲鎮最淡然的,反倒是賣炭翁一家。

  恭良坐在老槐樹下,用一根祖上傳下來的煙杆在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他那風霜蝕刻的臉,如同這一株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歲月的老槐樹一樣,樹皮蒼老,任他四季變換,依舊頑強地活著。

  恭儉在收拾家當,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都是些用了很多年的鍋碗瓢盆,縫縫補補,就是捨不得丟,而最捨不得的,無疑是那一輛獨輪車。

  它養活了一家人。

  不,它養活了祖上一代又一代的人。

  恭儉的媳婦兒已經是一個中年婦女,因為長期貧窮,身體已經有些發福,容顏漸老,但她是個有福氣的,大兒子恭仁憨厚敦實,還會認不少的字,老二雖然鼻涕連著嘴,但身體一樣的很壯,剛學會牙牙學語,她的懷裡還有個襁褓中的孩子,酣睡香甜。

  「孩子他爹,我下來走路吧,車裡還能裝更多的東西。」

  「別動,孩子剛睡著呢。」

  恭儉用力推車,媳婦兒子都在車上,沉重的肩膀,推著前行的是一家人,雖然路難行,但恭儉的臉上露出幾分對未來的期盼。

  自從他爹恭良從那個地方回來,給一家人找了棲息之地後,整個人都變了,整天整天坐在老槐樹前,默默地看著遠方。

  推車至老槐樹前,恭儉抬起頭,說道:「阿爹,我先送兒子們過去,回來接你。」

  恭良點點頭,算是回應了兒子。

  恭儉繼續推車前進。

  他媳婦兒在車上茫然,悄聲道:「孩子他爹,老爺子這些日子是怎麼了?莫不是撞了邪吧?」

  「胡說八道,我爹沒事,就是有些……」

  恭儉話說到一半,沒再說下去,他媳婦兒好奇追問,恭儉也始終不回答。

  「我爹沒事,放心吧。」

  恭儉推著車,消失在那一條巷子盡頭。

  恭良怔然地看著西邊的村口,他就在那坐著等,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沒有等一會,忽然間,他看見穿著青衫的少年從迷霧中走來,陽光落在他的身上。

  恭良用手掐滅了菸斗,起身默默地站在老槐樹下。

  「顧家小子,你回來了。」

  恭良就像尋常那般跟村里往來的人打招呼。

  於人來人往的街道,顧餘生聽見一聲呼喊,將他從悠遠的記憶里拉回現實。

  看見恭良站在老槐樹的模樣,顧餘生跳動的心忽然變得平靜無比。

  「恭叔,您早啊。」

  「噯。」

  恭良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吃了嗎?」

  顧餘生點點頭,背上的小寶瓶探出個小腦袋。

  「公子,我們沒吃啊。」

  顧餘生尷尬一笑。

  恭良忙一臉堆笑,用手指了指老槐樹前方的店。

  「小姑娘,那裡有熱包子,你吃嗎?」

  「嗯嗯。」

  小寶瓶點點頭,又好似想起什麼,湊在顧餘生耳邊,小聲道:「公子,你帶錢沒,別讓老爺爺付錢啊。」

  顧餘生跟在恭良身後,恭良走到包子鋪,買了兩個熱騰騰的包子,示意店家用乾淨的手一個遞給顧餘生,一個遞給小寶瓶,他用微黑的五指熟稔的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案上。

  「嗯,好吃。」

  小寶瓶早已忍不住,小嘴大口咬包子,油脂從嘴角溢出來,呼一口氣,白氣在倒春寒里撲騰。

  顧餘生拿起包子:「恭叔,你吃了嗎?」

  「我吃過了。」

  恭良朝顧餘生慈祥的笑了笑。

  「趁熱吃,涼了就不是這個味了。」

  「嗯。」

  顧餘生咬一口肉包子,其實包子已經不是童年的那個味道,但看著恭良那一張熟悉又日漸蒼老的面容,顧餘生點點頭。

  「恭叔,這包子好吃。」

  「小時候,我也愛吃,我兒子也愛吃,現在,我那兩個孫子卻不怎麼愛吃。」

  恭良嘆息一聲,好似有些失落。

  沒有告別,恭良只默默走到那一張獨輪車前,佝僂著身子推著獨輪車緩緩駛進巷子。

  他老人家沒有回頭。

  可能他一回頭,就沒有再繼續向前的勇氣了,故鄉這一份厚重,他總會有推不動的時候。

  顧餘生站在老槐樹下。

  手中熱騰騰的包子還剩下一半,但是鎮上的雞已經在胡亂地撲騰,高高飛起,棲息在老槐樹上咯咯刀地叫著,母雞炸毛,老公雞不斷的歪著頭。

  陽光與迷霧變換之間,小寶瓶咕嚕強行吞下最後一口包子,手默默地抓緊顧餘生的衣服。

  「公子……」

  「我知道,我會給故鄉的人,爭取最後的時間。」

  顧餘生目光漸漸深邃,左手抬起,輕輕一揮,青雲鎮的景象,在迷霧之中漸漸消退,又好似隱沒於山水之間。

  吼!!

  一聲暴戾的怒吼從鎮外傳來,十八山深處,濃霧漸漸蝕,已飄至青雲鎮外。

  顧餘生一步前踏,已在青雲鎮東口的古道上站著,他的衣袂與袖袍鼓盪,長發飄搖間,一隻魔族的利爪,朝他頭頂襲壓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