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故人相見在船上,未曾典當的友誼。

  「我藏得這麼好,方先生都沒發現我,你怎麼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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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覺。」

  烏篷船浮動的水面逐漸泛起漣漪,莫憑欄的身體如一張人皮般從水底冒出來,水從他身上無聲流走,衣袂無濕。

  東方微白,淺色的光影落在莫憑欄的身上,顧餘生瞳孔微微一縮,平靜臉上露出些許愕然。

  莫憑欄穿一件長長的黑袍,黑袍的衣襟和腰帶金銀交叉,縫合處,則是如兩個龍頭吐靈珠,鑲紋細密十分精緻。

  若僅僅是一件黑袍倒也罷了,黎明來臨前的莫憑欄,身體裹在黑袍之中,好似廋了一大圈,整個人顯得極為消沉,面目灰暗。

  與曾經那個表面膽小怕事,實則重情重義的莫憑欄,完全無法沾邊。

  「莫兄,我出關後聽聞這一年來天下劇變,蒼生倒懸,各大勢力宗門王朝變化爭奪,而今觀之,皆不如你的變化,若不是你我之間交情深厚,我還以為是魔修靠近,你可真是嚇我一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竟這般……」

  莫憑欄摘下頭頂上的黑帽,面對著東邊即將升起的太陽,他眼眶微微凹陷,雙眸在光影下顯得越發的黑暗深邃。

  「顧兄,我現在是靈閣的店主了,你在青雲鎮的那一間舊院,能租賃給我嗎?」

  顧餘生聽見莫憑欄的話,忽然一步上前,嘭的一拳打在莫憑欄的心口上,莫憑欄並未防禦,任由身體被顧餘生的這一拳打飛進海里。

  莫憑欄仰躺在海面上,嘿嘿一笑:「顧兄,開個價吧,我現在不是那麼吝嗇的人了。」

  嘩啦。

  顧餘生伸出手,一把將莫憑欄從水裡抓起來,扯著他的黑袍衣襟,眼中逐漸布滿血絲。

  「告訴我,我閉關後都發生了什麼?有什麼事能難倒你莫憑欄?沒人比我更明白你的能力。」

  莫憑欄被顧餘生抓住衣襟,依舊一臉頹敗的樣子,任由海水從身上流淌在甲板上。

  嘭。

  顧餘生又給莫憑欄一拳。

  莫憑欄被打在甲板上躺著,反而呵呵的癲笑著。

  在顧餘生的拳頭咯咯作響時,莫憑欄開口道:「顧兄,你知道嗎,大梵天的三轉世尊,舍心和尚是我殺的。」

  顧餘生緩緩放下拳頭,坐在甲板上,拿起腰間的葫蘆喝一口酒,一言不發。

  隨手把酒葫蘆丟給莫憑欄。

  莫憑欄也沒客氣,吞吞吞的狂飲。

  「沒意思,我就知道瞞不過你,還以為你會震驚一下呢。」

  莫憑欄把酒葫蘆丟給顧餘生,甩了甩袖子,左手往右手的袖口探了探,一座光影流轉的佛塔出現在烏篷船上。

  「諸天琉璃佛塔!」

  顧餘生眼皮一跳,莫憑欄卻像丟一件凡物一樣丟了過來。

  顧餘生雙手將諸天琉璃佛塔捧在手心,半晌說不出話來。

  「怎麼?我幫你拿了這麼重要的東西來,你就不說聲謝謝?告訴你個秘密,這個佛塔,並不是我從舍心那裡奪來的,而是他為了從靈閣換取轉生的東西,悄然將聖地的佛塔典當給了靈閣。」

  顧餘生再次呼吸一緊。

  直勾勾的看著莫憑欄。

  莫憑欄嘴角一揚。

  「沒錯,這佛塔,是我從靈閣偷來的!」

  莫憑欄甩了甩袖子,在顧餘生震驚的目光中踉蹌般爬起來,隨即咳嗽了幾聲。

  「顧兄,其實我真的不喜歡飲酒,過去喝酒都是裝出來的,我與你,韓文,蘇守拙不一樣,我真的不喜歡喝酒,因為我父親每次醉酒後,都會把氣撒在我身上。」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被鞭打是什麼滋味,在那一次次的鞭笞之痛中,我越發的渴望力量,而靈閣能給予我一切。」

  莫憑欄轉過身來,一雙眼睛看著顧餘生,深吸一口氣,身上的氣息逐漸變得冰冷。

  「追求力量,就像嗜酒一樣,根本停不下來,而付出的代價也會越來越大。」

  顧餘生將琉璃寶塔置於船上,神色肅然道:「莫兄,現在還有回頭路嗎?」

  「沒了,沒有人能背叛靈閣。」莫憑欄嘿嘿一笑,「所以顧兄,你要小心些靈閣。我來見你,自也是帶著任務來的,閣主要我帶著你的人頭去恕罪。」

  兩人的目光相對,莫憑欄的笑容漸漸斂去。

  只有海風的聲音。

  片刻後,顧餘生道:「剛才你有機會的,現在也有。」

  「算了吧。」莫憑欄甩了甩袖子,走到烏篷船的另外一端,「我莫憑欄膽小了一輩子,臉上的面具也戴了很多年,唯獨和你顧兄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有感覺到面具的存在,比起背叛朋友這種事,我寧願丟了性命。」

  莫憑欄轉過身來,朝陽的第一縷光落在他的臉龐上,海風吹拂著他的黑袍,獵獵作響。

  他微微仰起頭,眼淚卻是不經意的流了下來,聲音沙啞道:「我可以捨棄自己的性命,可是靈閣要的,是我兒子的命,他們將我的兒子的三魂剝去一魂,生不能,死不得。」

  顧餘生的手不由地顫了一下:「莫兄,我們來一起想辦法。」

  莫憑欄搖頭道:「沒用的,很多事從一開始就確定了,顧兄,我來找你,是希望有一天我死了,你能照顧好我兒子。」

  「自己的兒子自己養。」

  顧餘生見莫憑欄意志消沉,忙走過去,伸出手,想要一把抓住莫憑欄的衣領,將他一拳打醒。

  可伸出去的手,卻詭異般的穿透莫憑欄的衣服,穿過他的身影。

  顧餘生的手僵直伸著,神色複雜到了極致。

  「典當了,都典當了。」莫憑欄忽然變得泰然,調侃道:「顧兄,你那舊院,到底租不租給我啊?」

  「莫兄,我答應你。」

  顧餘生鄭重點頭,他答應的,是另外一件事。

  「走了,一會光太強,我真的會死的。」

  莫憑欄裹了裹身上的黑袍,化作一道灰芒離開烏篷船。

  看著莫憑欄那逐漸消失的身影,顧餘生捧起船上的琉璃寶塔,烏篷船向前行駛。

  隱約間有聲音在海上迴響:「莫兄,我會想辦法贖回屬於你的東西的。」

  「謝了。」

  莫憑欄也遙遙抱拳。

  東方絢爛的朝陽升起來,將蒼古逶迤的青萍山朝得比佛塔還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