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人間歸來晚,捂眼的思念如酒

  月光如瀉,灑照斬龍山,三座劍山如筆架挺立,幽幽小院隱沒於山林之間。

  雪花落在泛黃的楓葉樹上,小院有燭光微亮。

  遠行兩年的少年,御劍歸來,屐鞋落雪道,沙沙作響。

  除去青萍州,這裡已是少年的第二個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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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小院,是他和莫姑娘一起親手建造的。

  心怯般行至翠竹院腳,隔柵欄看去,寶瓶一個人在木牆邊把小木虎搬出來,騎在上面前後搖晃。

  牆壁上的剪影來來回回,映入顧餘生的腦海。

  霎時間,行千山萬水,歸來窩家的睏倦莫名襲來。

  踏步推開小院。

  搖曳在牆上的身影,忽然一躍出門。

  「公子!」

  寶瓶張開小手臂,碎步快如的盧。

  欣喜的笑容如鳴翠鳥兒。

  「我回來了。」

  顧餘生蹲下來,用一根手指抵住寶瓶的眉心,順手解下背後的劍匣。

  寶瓶想要來接,顧餘生卻怕劍匣寶瓶拿不住,將劍匣掛在牆壁,推門而入,木屋雖舊,一如往昔般乾淨溫馨。

  桌旁泥爐正旺,一鍋鮮美的野菇湯煮得泛白。

  「寶瓶,你知道我要回來?」

  顧餘生不由地有些吃驚。

  寶瓶則是噗哧一笑,躍上小木虎,朝顧餘生暗遞眼神。

  顧餘生愣了一下,一點點轉身,只見柴房外,一道倩影盈步而來,如驚鴻照影,正是莫姑娘。

  「晚雲?」

  顧餘生心驟然一緊,倩影已至,莫晚雲手上端著木盤,輕輕走過顧餘生身前,嫣然淺笑,「今晨喜鵲落枝,我料餘生你也該回來了。」

  莫晚雲說完,看了看外面。

  顧餘生開口道:「秦先生以劍開門送我至敬亭山外,他老人家自是不會來書院的。」

  「餘生,你找到了秦先生,自是圓滿之行。」

  莫晚雲輕捻袖子,取出一瓶桃花釀。

  「我歸來時,敬亭山的桃花還沒有凋謝,摘了一些和陳年的梅花一起釀了一壺酒,餘生,你坐下來,嘗嘗味道。」

  「嗯。」

  顧餘生入座前,把椅子挪到莫晚雲身後。

  「我來斟酒。」

  寶瓶從小木虎上跳下來,雙手捧起酒瓶,往顧餘生和莫晚雲的面前倒酒。

  顧餘生與莫晚雲隔著桌子相視一笑。

  顧餘生不由地說道:「晚雲,寶瓶倒像咱倆的女兒。」

  「噗嗤!」

  莫晚雲羞赧一笑,偷偷在桌下踢了顧餘生一腳,正在倒酒的寶瓶則是一臉無辜。

  把酒瓶往桌子上狠狠一放。

  「我不該在這裡。」

  從椅子上跳下來,氣鼓鼓的走了兩步,又伸出手去往鍋里撈起一塊骨頭往嘴裡啃咬,摔門出去。

  這般動作,自是惹的顧餘生和莫晚雲開心大笑起來。

  「唉喲!」

  這時,外面傳來寶瓶的驚呼聲,院內又嘭的一聲沉悶響動,連院子都晃了晃。

  顧餘生和莫晚雲連忙起身朝外面走去。

  只見院內霜雪裡印著一個匍匐的人影,整個人陷在雪泥里,發出嗚嗚的求救聲。

  顧餘生向前幾步,往地上伸手一提,一臉狼狽的莫憑欄吐出兩口雪,聳肩尬笑。

  「莫兄?」

  顧餘生圍著莫憑欄轉了一圈,眼裡有些好奇。

  「嘖,當爹了?」

  「你怎麼知道?」莫憑欄一臉苦瓜,眼睛瞪大,「顧餘生,你小子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

  顧餘生一臉茫然,莫晚雲來到顧餘生身邊,瞪莫憑欄一眼。

  「大哥,你是不是還想被嫂子揍?」

  「別!妹妹,你可不能害我!」莫憑欄連忙求饒,順手從地上撿起骨頭啃一口,「嗯,香……」

  嘭!

  憤怒的寶瓶,一拳頭打在莫憑欄的臉上。

  「那是我的,你差點砸到我了。」

  「哦,還你。」

  莫憑欄咕嚕一下,骨頭入嘴,再抽出來,骨頭上的肉沒了,那般狼狽的模樣,好似很久沒有吃飽過的江湖乞兒。

  「哼!」

  寶瓶雙手抱懷,跑到顧餘生身邊。

  「公子,你沒有他這樣的朋友啦!」

  「是是是。」

  平靜兩年的院子,充斥著歡樂的氣氛。

  木屋多添了一支蠟燭,又添了一雙碗筷,莫憑欄盯著鍋里的肉湯鮮菇,眼睛發亮。

  顧餘生搖搖頭,從靈葫蘆里的湖裡撈出一條金線鯛魚,又取出許多在人族十六州都沒有的各種野味,旁邊擺放的桌子頓時盛放著豐盛的美味佳肴。

  莫憑欄嘖嘖稱奇,又有些遺憾道:「可惜蘇守拙和韓文不在,不然今宵不醉不歸。」

  寶瓶手托腮,嘀咕道:「瞿姑娘不也在敬亭山嗎,怎不隨你來?她也是和我家公子有交情的。」

  「去去去!」

  莫憑欄先看一眼顧餘生,又看一眼莫晚雲。

  「我吃了,不等於梁紅也吃到了嗎?」

  莫憑欄嘴裡這麼說,筷子往鍋里撈東西吃,另外一隻手也不閒著,把桌子上的菜偷偷往懷裡扒拉。

  那又吃又拿又摳搜的模樣,讓顧餘生和莫晚雲暗笑不已。

  「大哥。」

  莫晚雲低聲提點一句。

  「嗯……魚好吃……」莫憑欄抬起頭,「晚雲,怎麼了?」

  「算了。」

  莫晚雲手扶額頭,不好意思點破,她也知莫憑欄的性子,平時雖然占便宜又摳搜,可在大事上,絕不會失節,也只是在餘生這裡,他才這般放蕩不羈,若是換了人,別說不請自來,便是拜帖九叩,也請不動他。

  泥爐煮肉暢飲酒。

  木屋氛圍溫馨。

  莫憑欄沒問顧餘生此行大荒的歷程,顧餘生也沒絲毫提及,桌上言語,皆是有一搭沒一搭,偶爾說著關於過去的事,言語間提到韓文,蘇守拙。

  半夜微涼。

  不知不覺間,顧餘生和莫憑欄已大醉。

  「不喝了,不喝了。」

  莫憑欄起身,拍著鼓鼓的衣服,手扶牆倒,搖搖晃晃出屋。

  回頭對同樣走出門來的顧餘生嘿嘿一笑。

  「你牆邊那小木虎不錯,回頭我也給兒子整一個,那個……小瓶子,跟我去,給我畫個圖紙。」

  「我才不去。」寶瓶雙手掐腰,「誰是小瓶子?」

  「走啦!」

  莫憑欄偷偷揚起藏在懷裡的東西,寶瓶眼睛一亮,眼淚從嘴角流出來,跟著莫憑欄顛顛兒的駕雲遠去。

  小院平靜了下來。

  顧餘生坐在門檻上,雙手枕頭往後靠。

  顧餘生枕到了暗香柔軟,他忍不住仰頭,一雙柔情似水的大眼睛正羞紅的低頭,迎了個滿懷。

  良久,耳邊傳來莫晚雲低聲細語:「餘生,你在看什麼呢?」

  「看星星。」

  「哼!」

  莫晚雲伸出手,溫柔蒙上顧餘生的眼睛,讓他自由的倒在她懷裡。

  「現在呢?」

  現在?

  顧餘生嘴角漸漸揚起。

  嘴角動了又動。

  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

  莫姑娘沒有追問答案。

  她仰起頭,看懷中少年所說的星星,黑夜給了她黑色的眼睛,蒼穹深處的星星,就像少年眼眸一樣明亮清澈。

  在被囚於洞天的歲月里,她的世界一片漆黑,拼命地想看見哪怕從塵世照下來的一絲光亮。

  多少次在夢裡才能看到那一張乾淨陽光的面龐,他一次次的站在面前,一旦驚醒,心如刀絞。

  低下頭,淺吻少年上揚的嘴角。

  潮水般如夢的記憶,是如此清晰。

  淚痕暗落。

  無數漫漫的等待。

  是低頭如水般的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