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明明已經安撫靈魂,送他們入輪迴,為什麼他們守護的意志還不肯為神策所驅使?」
韓修武站在點將台下方,神色肅然,渾身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威嚴,作為兵家大修士,他一生所願,是掃平天下,為天下黎民爭得一線生機,從未有過私心,今日,他想為時沙之民做一些事,未曾想,點將台祭祀,非但沒能讓這些英靈服從於他,還引來如此恐怖的兵勢。
正所謂一將不可抗三千士,韓修武面對無數出現的英靈,內心泛起強烈的不安,他並非畏懼生死,而是怕被自身尋求的大道反噬而亡。
「五師兄。」身在山外的楚離歌眉頭緊鎖,她不懂兵家的那一套,可她是魔宗宗主,能夠感知到這些英靈出現的狂暴氣息,「他們可能被更加強大的意志奴役了。」
「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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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劍四下搜尋,並沒有感知到周遭有潛隱的敵人。
「必須終止這一切祭祀。」
萬千象袖口一抬,數枚銅錢鈴鈴作響,他長期窺觀天道運轉,能夠占卜吉凶,眼前的局勢,很明顯是一個天大的凶局,並非臨時所設。
「該如何做?」
琴子期如臨大敵,他引煌琴於身,隨時準備施展黃泉碧濤,強行將這些英靈意志送入黃泉。
雲中劍略座沉思,果決道:「事到如今,也只能……」
「八師兄,讓我來。」
少年身影從雨幕中飄然而至,雨水打濕他的衣衫和青絲,卻有一種難以明言的氣質,尤其是他的一雙眼眸,仿佛可以洞穿天空厚積的雷雲,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讓人不由地為心安。
「小師弟。」
韓修武下意識遞出屬於他最為珍視的兵家神策之書,卻被顧餘生輕輕按推過去。
下一瞬。
少年拔出一把木劍,在獵獵狂風和暴雨里,以靈氣化作一桿簪纓長槍,他微轉正身子,讓挺拔的身姿面對著即將暴走的無數英靈之影。
就當夫子的學生們以為小師弟要做一些什麼,或者在點將台說一些莊重的祭祀之語,卻見少年一言不發,他斜背著槍,一步步走進狂風暴雨里。
吁!
突兀的戰馬嘶鳴,少年的身旁,出現一匹白馬,四蹄飛揚,少年的身影仿佛落在馬背上,天空垂落的暴雨,化作無盡瀰漫的狂沙。
轟隆!
天空一道驚雷乍起。
少年縱身上馬,策馬躍山,策奔於山林風雨之中,向著謫仙城奔去。
當現實與兵書神策交匯,眼前的世界變得飄渺虛幻,一方上古戰場如畫卷徐徐展開,少年青衣白馬持長槍,馳騁於天地之間。
原本那些準備暴走的英靈,仿佛受到了神秘的號召,從迷惑之中覺醒,遵從本心,向著天地黃沙盡頭馳騁。
少年走過的地方,天空灑下金色的光影,雨後大晴的天空,格外迷人。
點將台外,夫子的學生們神色怔然,痴痴地看著小師弟的身影隨風飄遠,至天的盡頭,忽然有一尊天地大佛猝然崩塌,卻是在謫仙城以西的山頭萬仞,那一尊被歲月雕刻的佛像轟然碎裂。
山塌石碎!
眾僧寂滅。
彼間異象,隨雨而逝,急匆匆。
卻讓雲中劍,楚離歌等人看清了真相。
這一刻,他們的內心生出可怕的涼意,他們不由地想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世間亂,香火方不斷。
他們不由地為小師弟擔憂。
這是斷人香火,斬其天道!
這一次的仇怨,結得很大。
黃沙漫漫,滲於現實與虛幻,歲月沉澱的滄桑,將天邊染色,少年勒白馬停在歲月黃沙里,回頭看向身後的一眾英靈,一時之間,往事湧上心頭,讓他也有些分不清現在和過往。
此刻,他站在歲月史書里,被這本史書壓得喘不過氣來,可他又覺得這本書是如此的薄,薄到無數先輩篳路藍縷,只為開創一個讓人族安居樂業的地方,如此質樸的願望,卻讓史書無法鐫刻他們的名字。
少年鄭重地抱拳,開口道:「諸君,回去吧,你們守護的世界,我策馬丈量過,山河秀麗,人間絕美,你們不該背負我們後人的命運。」
山靜無聲,英靈杳杳。
他們於黃沙漫捲的風裡,一點點消散,彌留人間的意志,化作一縷縷風,去撫摸世界的一草一木。
「原來如此……兄弟你是後來人。」
那幾尊強大的英靈里,一具偉岸的身影口吐人言,他本已不在人間,卻依舊眷戀著山河。
尤其是兄弟二字,飽含著生命燃盡的一腔熱血。
「命運的交織,時空的錯序,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讓我們看見了未來,如此,我們也就放心了,不要急著來見我們,你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幾尊英靈朝顧餘生抱拳,他們解下肩臂上的紋章,輕輕拋向顧餘生,執念消失在天地間,顧餘生伸手去接那一枚枚紋章,如同沙粒般拂過掌心。
如同風一樣握不住。
但他那枚藏在身邊的人皇璽,卻將這一切盡數吸收,化作金色的煌影,一枚枚銅錢落人間。
顧餘生背後的劍匣,也吱吱作響,仿佛在為過往告別。
白馬嘶鳴,它為天地靈氣所化,亦能同悲。
良久,少年轉過身。
一澗所隔的壁崖上,佛面已消,他嘴角露出一抹蔑視,將手中未消退的木劍長槍隔空投擲,在萬丈懸臂上留下一個巨大的槍洞。
咚!
咚。
咚。
謫仙城古鐘鳴顫,眾生奔忙。
顧餘生回頭,與那一尊矗立在城中間的石像遙遙相望。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出了質樸的道理:眾生從不需要佛宗庇護,也不需要他庇護,每個人的命運,都握在他們自己的手上。
所有的羈絆,都是一種妄念。
活自己。
就是見天地。
「諸位師兄,兩位師姐,在等著我嗎?該啟程了。」
少年負劍匣飄搖而至,眼裡的光依舊明澈無暇。
原本還有些擔憂的眾師兄和師姐,皆為之心一靜,莫晚雲貼走在顧餘生身邊,她能夠覺察到夫君心境之變,心如天邊的雲彩,無風也自由。
「時沙,真是個不錯的地方。」
葉多秋也感慨一句,祭出一艘特殊的靈舟,隨手一揮,靈舟向南,飛在彩雲間。
山重水複。
青鳥啾啾。
顧餘生站在靈舟之側,俯瞰時沙大地,其時,舊觀有青煙裊裊,山林一眾年輕的道士嬉戲雲水澗。
「懷素,他走了。」
穿著青衣道袍的張之洞雙手抱懷,斜靠在河邊青石上,頭上的道髻頂著天。
「嗯啊。」
回應張之洞的是盧照,他的左右,范思慎和崔玉都在用手遮額頭,抬頭看著天空。
年齡最小的張懷素抱著一本道經,仿佛從未聽見他們的話,只是他翻了一頁,方覺看不懂裡面的經義,他低頭看粼粼水波,水裡映出的經文,亦是倒著的。
「修行時間到了。」
水澗上方,小道士遲愚背一把桃木劍,板著臉,盯著下方的一眾年輕人,待眾年輕的修士歸觀,他才抬頭看天空。
此時天空白雲已散,連雲邊都變得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