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沙之北,彌佛宗,佛宗頻響,久久未停。
數天前,夫子的兩名親傳弟子親臨,希望彌佛宗能夠以天下佛修之正,為時沙之地重鑄秩序,彌佛宗以慧心尊者未歸推諉,以慢琴子期和韓修武。
彌佛宗古塔內,七名眉須的老和尚睜開眼,抬頭看著古塔內壁上的佛經皓卷呈現金色的佛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怎麼回事?」
塔內古佛經,傳承悠遠,太乙佛寺三百萬,每一座都有相同的佛捲圖文記載作傳承,十萬年來,佛宗憑以此興,傳經天下,香火鼎盛。萬年來,佛宗已完全蓋過道宗,成為太乙世界底蘊最深厚的超級宗門。
所以牆上的古經,是諸寺守護之重,可近日天地有變,大道運行異常,諸僧推演無果,只得日夜焚香祈福。
未曾想,此番顯兆,竟是抹除掉佛內經卷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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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
一老僧唰的一下站起來,試圖以精深佛法去延緩牆上經卷的消失,另外兩名老僧也同時出手,然而這一切都徒勞無功,如同滾滾時代,誰也無法阻擋。
當古塔內的所有傳承消失,七僧面色皆異。
一老僧以無邊佛法聯繫太乙諸寺,很快得到回應,那似古井深邃的眼底,露出深深的疑惑。
「其他諸寺亦如此。」
「究竟是……」
「天道不可琢磨,諸位師弟,將散落於時沙諸地的寺人召回來吧,近日新建寺塔暫時擱置。」
「師兄,時沙秘境那邊……」
「無需多言,待我親自去一趟大乘佛地,把太乙諸象問個明白。」
「那寺里的兩位貴客?」
「且先答應他們吧。」
「我佛慈悲。」
……
謫仙城,最初的古城牆闕,那一尊尊矗立守護的古老石像近日訇然崩塌,散落之石落地後,未及清理,揚沙消失,風一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唯一留存下來的,反倒是那一尊失去五官面龐的石像,它依舊默默地守望著這一方世界,任他風吹雨打。
近年時沙之變,本來已有秩序崩壞的跡象,可近日種種,在一番發酵後,反倒讓各方蠢蠢欲動的勢力都偃旗息鼓。
楚離歌和葉多秋站在謫仙城的城牆上,看這一方悠悠古城,兩人皆同時面有感慨,葉多秋言道:「很難想像,萬載以前這裡究竟有多麼的繁華。」
「人族之興,不在城,不在牆,在於民之生計。」楚離歌踱步在古老的磚石上,「七界未分,萬族林立的時代,大道的昌隆,本質上是人族期待著明天,天下修士皆有夢,無論王朝還是修行宗門,都未真正脫離凡塵之民,眼下的古城雖然巨大,卻將人劃分,置於不同的區域,古城之存,不過是另外一個無形的牢籠罷了。」
「師姐,你近日心魔較重,宜先閉關一陣子,你看小師妹,就和你不一樣。」
葉多秋目光微轉,定格在一處尋常巷陌,街邊小販,煙火氣濃濃之處,她一手攥著糖葫蘆,一手攥著草編的蚱蜢小馬,白衣著身。
少女微挺的瓊鼻在光影下格外分明,手腕與髮髻上繫著紅繩,高盤的青絲扎一根普通的木簪,輕輕惦著腳尖兒走得輕快,褶裙飄蕩的模樣,是少女明動未曾失去的純真。
「還是小師弟有眼光。」
「原來年輕時是這樣的。」楚離歌嘴角微揚,她沉重的心被少女的明動洗去不少,在漫長歲月里背負的責任也被卸去,「聽說晚雲師妹在青萍山時,常常去小師弟的家裡蹭吃蹭喝,所以她從未真正辟穀,人在紅塵,著實令人羨慕。」
葉多秋正要說話,忽見南方有一道身影飄然落於城內,少年的手上握著幾朵城外的野花,似乎心情不錯:「小師弟回來了,我們……」
「讓他們兩人獨處吧,我們做些正事,」楚離歌一把拽住葉多秋的肩膀,「別什麼熱鬧都湊,這幾天的天道異象,你怎麼看?」
「我看不穿。」葉多秋微微搖頭,「但我能感知到太乙世界都發生了大事,是極大極大的事,我們好像都身在其中,無法避開,也無法主宰。」
「順其自然吧。」
兩人在城牆上閒談。
繁華的街道上,少年與少女並肩而行,少女把蚱蜢放在少年的手臂上爬上爬下,少年從小販手上取來一個精巧的小風車,微微轉動身體,風車唰唰唰地搖曳起來。
玩了一陣,把小風車歸於原位,上了年紀的小販也很熱情,把小風車送給少年和少女,嘴裡還說著關於小孫女也喜歡小風車的事,那被歲月攀爬在額頭的皺褶,變成了承載回憶的美好。
顧餘生付了幾枚銅錢,揮揮手,和莫晚雲往前走。莫晚雲走到前面的攤販前,挑了一個精巧的蝴蝶釵,轉身跑去放在老人的攤販上。
片刻後她回來,眼底藏著一絲絲憂傷。
「晚雲,怎麼?」
「沒什麼。」
莫晚雲輕輕搖頭,原來老人的小孫女,早已泥銷骨,她的善心,徒惹老人一滴淚,她低微著頭,她內心的善良,一如當年。
顧餘生輕輕拍了拍莫晚雲的肩膀——人間事大抵就是這樣,許多動人傷感的故事,並不是仙家遨遊太虛,也不是某個大能飛升仙界,也不是某個修士獲得奇遇草根逆襲。
芸芸眾生,都在紅塵里摸滾打爬,一生的故事不盡精彩,又令人不勝唏噓。
江湖裡有大俠恣意瀟灑,也有紅塵悲客被貧瘠的徒弟羈絆一生。
「晚雲,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啊?」
少女抬起頭,微紅的眼裡暗傷未退。
「走。」
顧餘生挽著莫晚雲的小手,兩人奔走在市井小巷,走過古橋,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最終來到古城的中間古城舊牆。
少年牽著少女的手重見那一座石像,下方噴涌的池水氤氳出七彩流光,無面的石像俯瞰著蒼生大地。
顧餘生緩緩抬起手,把手放在少女的額頭上,幫其擋住刺目的光。
「晚雲,像不像我?」
「嗯?嗯,像。」
莫晚雲點點頭。
顧餘生回以笑容,掌心一攤,一枚時間的金符緩緩升空,向那一尊石像飄去。
石像吸收了時間的金符,天地微風拂過,無面的五官如同時間的回朔漸漸變得清晰,高大的石像化作少年守望著這一方古城。
天地間的秩序,仿佛在這一瞬忽然撥亂反正。
少年把頭貼在少女的耳邊,低聲道:「以後這裡,我來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