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7章 滄瀾硝煙未盡,浣溪河畔添新碑

  「差不多該回去了。」

  顧餘生以擺渡人的身份,再一次違背了簽訂的靈魂契約,但他一點也不後悔,因為他自從握著木劍出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看清了這一生將要與命運抗爭。

  呼呼。

  擺渡船在靈風之中前行,現實的氣息已經傳至靈魂,可就在他將要回歸肉身的時候,他看見那些曾經在青萍西境戍守的甲士如今倒在硝煙瀰漫的戰場,冰冷的屍體如一座座不朽的豐碑。

  他們不是修行者,後天之魂並不強大,他們的靈魂不會飄零人世間,只會如泥土一樣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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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些甲士,顧餘生雖然叫不出他們的名字,可當年在青萍西境的墨城裡,他們還一起坐下來吃過大鍋飯。

  回想當初,韓文將他們從凡塵之中訓練成為熱血不朽的堅毅之軀,戍守著一方的安寧,如今卻被眠月神國的甲士碾壓,永遠地躺在了大地母親的懷抱里。

  蒼涼,孤寂,悲壯。

  種種情緒縈繞在顧餘生的心間,久久無法釋懷。

  他無意入紅塵,修得大道,卻未斬斷六根,也未拋棄七情六慾,在他靈魂從飄渺歸於現實之間,那種悲愴之感撲面而來,心裡有說不出的遺憾和憤怒。

  他強行逆轉回朔肉身的靈魂,並不以擺渡人的身份呼喚那些戰死的靈魂,而是召喚出當初六師姐給他的那一把魔琴輕輕一彈,傾注了他神念和思緒的琴音哀婉,在這一方淒涼的戰場上迴響。

  那些逝去的靈魂,在琴音的指引下,一個個朝顧餘生匯聚,甚至於,他們生前的坐騎,都以靈魂的形式出現在顧餘生的面前,形成一個特殊的軍陣。

  「抱歉,諸位,是我來晚了。」

  顧餘生緩緩閉上眼,心中的愧疚無法釋懷:難言的情緒,並非是因為這些戰死的甲士由韓文所帶,而是顧餘生與他們,是真真切切的並肩作戰過,其中一些,是當初在仙葫州蘆城時就追隨過他斬妖的凡塵士卒。

  「十五先生!」

  戰死的甲士,齊齊朝顧餘生行禮,他們已死,可依舊保持著生前的尊嚴和熱血。

  「我等願意繼續追隨你。」

  「你們不應該就這樣離去,」顧餘生雙眸通紅,目光注視著每一個戰死的靈魂,「你們應該卸甲歸田,娶妻生子。」

  顧餘生的手,握住匣中青萍劍,他欲以人魂之劍將他們的從逝者的世界召回生界,可是逝者是如此之多,顧餘生想要拔出青萍劍,就好像要與世界的規則抗衡,比舉起三山五嶽還要沉重。


  唰唰唰。

  前方的逝者叩跪下來,為首的甲士抬起頭,目光注視著顧餘生,一臉無悔道:「從我等放下鋤頭手持戈矛的那一刻開始,馬革裹屍便是我等追求的無上榮耀,十五先生,請成全我們。」

  「請成全我們!」

  英靈的聲音在天地間迴響。

  匣中青萍嗡嗡嗡響動,它不是在回應顧餘生回生的請求,而是感受到英靈不朽的氣息,試圖打開通往輪迴的通道,順遂了他們的心意。

  「我明白了。」

  顧餘生抱拳,青萍劍鏗然出匣,一劍斬空,在硝煙瀰漫的世界斬出一道通往輪迴世界的大門。

  彼時,天空皎皎月光瀉照在大地,與輪迴世界的光分輝交映,他們策馬飛揚,唱著滄瀾故地古老的歌謠,勇往無前,生死不悔。

  顧餘生閉上眼睛,早已熱淚盈眶。

  「朕以滄瀾國主的名義,恭送諸位。」

  月光照射的地方,滄瀾國主沈月的魂體也出現,朝這些靈魂雙手行禮,三萬英靈甲士沒有回頭,他們高高舉起戈矛,歌聲越發的嘹亮……

  雲霧淡了。

  月影斜了。

  空中的兩道身影,久久佇立。

  「十五先生,我……真的能做好這一切嗎?」

  「會的。」

  顧餘生點頭,光與暗的世界,戰場上的鼓角錚鳴聲還未遠去。

  「我的先祖,並非此界之人。」沈月貝齒輕咬,「他們來自於眠月神國,在很遙遠的年代,人界未分,我的先祖追隨人皇征戰四方,斬妖除魔,天下大定,人族曾在那個荒亂的世界迅速崛起,百家之姓星羅四方,天下氏族據地而守,我們沈家屬於大月族一支,曾和姜、姬、田、等十姓有著彼此的使命,後來大世發生變故,我們沈家這一脈不得不分而避難,我們先祖在這一方小世界滄瀾之地建國,本意是庇護一方,奈何家族之衰,如同歷史的洪流,興衰起伏非一人能改,當初書院韓先生曾勸我,欲平天下,只能以戰止戰,可惜我未聽其言,韓先生南回中州,或許也是對我有些失望……」

  沈月說到此處,神色黯然。

  「韓兄不是那樣的人。」

  顧餘生目光堅定地說道。

  沈月抬起頭看向顧餘生,被顧餘生的眼神所確信,她搖晃的神魂這才重新凝練,回歸肉身。

  顧餘生也靈魂漂流,回到皇城宮闕之中。

  此時已是三更。

  滄瀾國上方的神秘旋渦餘威未散,古老的祭祀之台已經模糊,那一尊神像手臂斷裂一隻,斷裂的手臂掉落人間,熊熊烈火在曠野之地燃燒著,染紅了大片天空,手指上的五道身影已不見了蹤影,神像的嘶吼聲在蒼穹迴響。

  一開始飛上蒼穹的眠月神國大將軍海通天,此刻躺在浣溪之畔的地上,奄奄一息。

  宮闕之門打開,沈月踱步走來。

  「十五先生。」

  「危機暫時過去了。」顧餘生看一眼沈月,「我會將他們安葬在浣溪河畔,每年花開的時候,我若不來,你替我祭祀他們。」

  「嗯。」沈月收起臉上的悲傷,她的身後已有要臣趕來,「朕會的。」

  顧餘生經過沈月身邊的時候,沈月抬起袖子,將髮簪遞給顧餘生。

  「抱歉,我不能要。」

  顧餘生搖頭,並和沈月保持距離。

  沈月雙眸清澈,微微一福,開口道:「十五先生不要誤會,此物所寄非兒女之情,實為先祖所留,孫婆婆在世之時,讓我好生保管,她還說,若我篤定了內心,就將此物交給你保管,願十五先生早些找到莫姐姐,以祝祺安。」

  顧餘生看向沈月雙手托起的髮簪,隱約間感知到髮簪極為不凡,似乎封印著什麼,他看著越來越多的宮廷侍女靠近,只得將其收起,並裝在一個木盒裡封存好:「我會交給你莫姐姐,讓她在你大婚那一天送還給你。」

  沈月面色一紅,赧然起身離去。

  顧餘生縱身一躍,朝浣溪方向遁去。

  「陛下……那簪子,不是孫婆婆留給你的情定之物嗎?」沈月身邊的女官面有疑惑。

  「胡說,多言掌嘴。」

  沈月奔進皇宮,褪去染血的衣袍,獨坐鏡前……

  浣溪之畔。

  新墳豎碑。

  顧餘生一襲青衫站在碑前,當朝陽升起的時候,顧餘生凌空一攝,奄奄一息的眠月神國大將軍海通天和其他數十名統領盡皆落在碑前。

  「為什麼要那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