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風雪復破觀,千年等一人

  風雪中,一襲白衣的顧餘生回到深巷小院,那上了舊鎖的門,在之後的數天之內,都再也沒有打開過。

  霜雪滿院,偶有小鳥落在屋檐下尋找吃的食物。

  小屋中,顧餘生盤修行。

  如同他當初入青雲門那樣,每天開始吐納兩個時辰,依照太清靈引訣吸納天地間的元靈之氣,將入體內的元靈之氣不斷的修煉至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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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丹田元靈之氣充沛,顧餘生則以葫養劍,以三魂入葫,在靈葫中的世界,以念為劍,反覆練習劍招基礎。

  嘗試提升每一道劍氣的威力,感悟每一招暗藏的劍勢,不斷的錘鍊自己的劍意。

  他已入劍心之境,本不用回頭修行。

  可方秋涼老先生的話,讓顧餘生徹底的平靜下來。

  當他日復一日的堅持下來後,才明白溫故而知新的意義。

  顧餘生從基礎的十四式中,推測出應該還有第十五式。

  他從劍氣的變化中,領悟出劍之輕為盈,劍之重為勢,也就是說,即便不刻意的去追求一門極為高深的身法秘籍,亦可隨著劍的變化,領悟出極為高明的身法。

  身變則劍變。

  劍動則身隨!

  劍之勢,也非著重於牛虎龍象之力,亦可以輕為重而成勢。

  其中的變化玄妙。

  是顧餘生之前從未體悟過的。

  青雲門大比時,他曾見竹青以劍化明月松間,雖然竹青敗於莊七之手,可顧餘生自覺操控靈力不如竹青。

  細細思來。

  其實本身就是劍道上的造詣不足。

  同樣。

  莊七能破竹青的劍招,也非逞斬妖劍之利,而是他將劍的勢,凝聚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如同高山流水。

  絕非力量達到的效果。

  顧餘生靜下心來。

  日夜有所獲。

  亦不為自喜。

  時間如雪,灑落庭院,白了層又一層。

  這一日。

  顧餘生沉浸於劍道修行,以念為劍,忽覺神海本命瓶中的那一把奇特小劍微微顫動,竟在悄然無聲間,綻放出第二朵青蓮來!

  「這!」

  顧餘生神色訝然,心念一動,那一朵青蓮飄然而至,落在他的手上。

  這些日子。

  他未參悟伏天劍訣,更沒有參悟青蓮劍訣。

  可這一朵青蓮,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劍影,須臾間如同實質一般。

  他雖然是以三魂凝為魂體,可顧餘生卻感應到,以魂握的念劍,亦如靈體之劍,具有不可思議的威力。

  顧餘生心中敞懷豁達。

  手握靈體之劍,一劍斬出。

  前方的靈葫世界,出現蒼夜星辰,枯枝老樹,一輪明綻放皎皎之光,灑向世間,他心中所念,一隻烏雀落在老樹枝椏!

  庭前小院,如有一人抬頭望明月,烏雀繞樹三匝,落枝頭時,鳥映月中,又如月藏烏雀。

  其劍為景。

  清幽之庭。

  勝過明月松間!

  正是伏天劍訣的第一式——明月別枝!

  當顧餘生魂在庭中,方覺那天空散發的姣姣月光,實則是他劍氣領悟變化到新的境界後映照出的內心。

  這一招中真正的殺意,在於劍景生成後,月光在則劍氣不消,以樹影烏雀星辰為景,可為一方小天地,暗藏封印禁錮的效果。

  顧餘生心中震驚,卻不忘細細體悟施展這一劍時的所思,所想。

  只要他心中能夠維持劍氣不衰,這一招的囚禁封印,就會一直持續。

  顧餘生嘗試著操控劍氣。

  足足半盞茶的時間,周圍的一切景象才漸漸淡去。

  「原來我並未真正的了解這一門劍訣的玄妙。」

  顧餘生暗自沉思。

  可就在此時,他只覺神魂疲憊,三魂一淡,回到身體之中。

  片刻後,顧餘生睜開眼,內視丹田,他近日將靈元淬鍊精純,容納比往常多了一倍有餘,竟然被耗得乾乾淨淨。

  「原來以劍具象,竟然如此耗費靈力。」

  顧餘生吐出一口濁氣,他摘下腰間的葫蘆,淺酌一口,這一口酒,並非尋常,酒中暗藏的靈力,很快讓他枯竭的丹田重新變得充盈。

  顧餘生自窺探到靈葫中暗藏世界後,就將平日所用之物存在裡面。

  那一日千山解酒,進入迷幻仙境,從酒井中取得靈酒一壺,其量可盛數缸。

  這些日子,顧餘生忙於靜修,每日將靈葫懸於身後牆壁,每日吸收天地靈氣,將其化在天上謫仙靈酒中,每一口,都暗藏著天地間最為精純的靈力。

  若是以往,顧餘生必然不敢飲用過多。

  可他這一次苦修,不僅沉浸於劍道,每日修煉入門的太清靈引訣,日積月累,竟將丹田和經脈都重新擴展了倍余。

  容納靈力之多,完全超出顧餘生的想像。

  「身體之奧秘,如同蒼穹星辰,當真玄妙無比。」

  顧餘生起身。

  緩緩推開門。

  寒風吹拂。

  其寒之徹,讓顧餘生也微微皺眉。

  他自小長這麼大,還未曾見過如此霜寒的天氣。

  他抬頭凝望。

  巷子外的那一棵老槐樹的枝幹上,冰棱延伸垂下。

  如千劍萬劍。

  顧餘生若有所思。

  自然之妙,亦能布下霜寒劍陣。

  再看牆角。

  一株梅花在寒冬中綻放。

  幽香撲鼻。

  恍惚中。

  顧餘生好似看見那梅花綻放中,有一道倩影飄過。

  思念。

  忽然間湧上心頭。

  顧餘生摘下梅花一朵,捻在手心,他站在雪中呢喃:「不知敬亭山的風雪,是不是也如青萍山這麼大。」

  顧餘生原本極為平靜的心。

  如同浪潮中泛起的漣漪。

  再難撫平。

  他看了看灰暗暗的天空。

  身影一動。

  飄然間已至郊外。

  「方先生。」

  顧餘生行步至破道觀門庭。

  沒有得到回應。

  顧餘生不由地加快一些腳步,邁檻而入觀,方秋涼未在觀中,顧餘生的目光,落在那尊古老雕像前的石案上。

  一樽香鼎,燃著三柱紅香。

  「在這呢!」

  顧餘生聽見聲音,順著香飄起的地方看去,只見方老先生正在道觀頂上,用稻草掩蓋透風的地方,寒風吹面,方秋涼的鼻子和眉毛上,懸掛著長長的冰棍。

  人快變成冰雕了!

  顧餘生微愣,縱身躍起,將凍得僵硬的方秋涼從道觀頂上背下來。

  忙不迭的把柴往火塘里添加,讓火燒得旺一些。

  方秋涼衾被裹身,冷得瑟瑟發抖。

  嘴裡直嚷道:「酒,來一口酒。」

  顧餘生連忙倒了酒,又用燒了熱水,待方秋涼回暖一些,才開口道:「方老先生,要不,您去我家那住吧。」

  「不去。」方秋涼搖頭,「老夫不喜歡你隔壁的老婆子,和她住,陰氣比這天還冷。」

  顧餘生看著破舊道觀上的瓦脊和空洞,又看了看面色發白的方秋涼。

  「方先生,我來替你修好這道觀吧。」

  方秋涼認真的看著顧餘生:「你行不行?」

  顧餘生點頭道:「應該不難。」

  方秋涼莫名的笑了笑,「那我樂得清閒,你能修好這道觀,也算功德一件。」

  顧餘生撓頭道:「方先生,我只是覺得這天太冷,沒別的念頭。」

  方秋涼似乎特別在意這件事:

  「你小子真的是那麼想的?」

  「嗯。」

  顧餘生走到破觀小院,圍著外院轉了一圈。

  很快奔向青雲鎮。

  沒過多久。

  顧餘生推著一輛獨輪車來,上面裝了青瓦和稻草。

  賣炭翁的兒子恭良也跟著來了,在小院外燒了一塘火,挖來一些深層黃泥與米漿一起和了。

  顧餘生則是臨時搭了一個梯子,搭在破舊的道觀上,把青瓦一點點的往道觀頂上搬運。

  賣炭翁的兒子恭良也想上道觀去幫忙,還沒到道觀頂,總是踩不穩那梯子,接連摔倒了好幾次。

  無奈,顧餘生只能一個人在道觀頂上,把搬上去的青瓦鋪上,把稻草綑紮塞在當風口,一步步的修復道觀。

  方秋涼始終沒有幫忙,他就站在道觀的石像前,凝望著那三柱好似永遠也燒不完的香。

  直到黃昏時分。

  破舊的道觀終於蓋了新頂,稻草與青瓦黃泥交混,雖然看起來依舊有些破舊,潦草,但霜雪再也吹不進來了。

  「方先生,我送恭叔回去,明天一早,我再來看你。」顧餘生走了一段,又折回來道:「方先生,你那鴻雁,真的能寄書信嗎?」

  「能,能的,明天你來,我讓那鳥給你送信。」方秋涼站在道觀門口,雙手攏在袖子裡,那一隻奇特的鳥兒,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飛來,落在他的肩頭。

  目送顧餘生和恭良推著獨輪車消失在黑夜。

  方秋涼才回到道觀,他轉身,噗通一下磕在那一尊石像前,額頭烏青,他聲音顫抖道:「道尊,一千年了,弟子等了一千年了啊!」

  歸途中。

  恭良推著獨輪車,他的面目黢黑,顧餘生不急不慢的跟著。

  「公子。」

  恭良忽然停了下來,回頭朝顧餘生躬禮。

  「恭叔,你這是做什麼?」

  恭良開口道:「公子做了好事,世人不知道,但我必須知道,陸家的人死後,鎮裡的郎中親自到我家多次,我娘的腿疾已經好多了,等春天來,就不會再受罪了,今天能幫上公子的忙,是我這一輩子最大的福分。」

  顧餘生連忙避開正面。

  「當年恭老爺子送我半車木炭,才讓我在那個冬天沒有冷死,恭叔,這事我心裡記著呢。」

  恭良推著獨輪車繼續向前。

  快到老槐樹下時,恭良又才開口問道:「公子,今日你以梯子攀爬上道觀,不覺得冷嗎?」

  「冷嗎?」

  顧餘生茫然。

  「不冷啊,我年輕,抗凍。」

  恭良聞言,沒有再過問,推著獨輪車往家裡走,他走路有些不自然,好似腳步很沉重一樣。

  顧餘生神色莫名。

  他回到小院,只覺今日做了一件愉悅的事。

  這些日子,他雖然靜心苦修,可也有些疲乏,躺下後,心思放空,不一會,就呼吸均勻,陷入夢鄉。

  黑夜籠罩在青雲鎮。

  一隻鳥飛來,棲息在老槐樹上,它的一雙眼睛,盯著那深巷的盡頭。

  不一會。

  那深巷中,老嫗提著燈籠緩步走來。

  她抬頭凝望那一隻鳥。

  忽然將手中的一根針擲出。

  噌的一聲。

  其針如鳴。

  那鳥振翅飛走。

  孫喜婆眉頭微皺。

  待她佝僂著返回小院時,卻見小院中多了一道挺拔清朗的身影。

  「你來做什麼?」

  孫喜婆的目光變得深邃無比,藏在袖子中的手指,鉗著數枚寒光閃閃的繡針,如臨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