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村東破觀老先生,相思可寄萬千里

  一夜霜雪覆蓋,青雲鎮格外靜謐,安詳。

  清晨的炊煙裊裊,偶爾有雞鳴狗叫聲傳來。

  這是青雲門中未曾有的人間煙火,當天空的鵝毛大雪停止後,青雲鎮也漸漸的熱鬧起來,尋常巷陌,酒肆,小販,吆喝聲,叫賣聲,追打孩子啼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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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見,所聽,所聞。

  都是顧餘生小時候曾經歷過的。

  他下山來時,事物殿的長老曾對他說,青雲鎮這一年以來,已經被妖獸襲擾了數次,小鎮死了不少人。

  可當顧餘生一個人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時,他發現這一座小鎮,一如既往,和他記憶中沒有太大的區別。

  生活在這裡的大多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生老病死是常態,被妖獸殺死了,也最多是嘆息幾聲,該開席的開席,之後該怎麼生活,還是一如既往。

  命如草芥,卻又如此的頑強。

  路過那街角古老的城牆,經過那無人的巷陌。

  顧餘生甚至在想,這一座小鎮,千年來,或許從來就沒有變過。

  他領取下山的宗門任務時,下意識的認為這個任務包括保護小鎮的凡人,但顧餘生站在那破舊的城郭上時,他才想起來,自始至終,宗門的任務,也只提到戍守青雲鎮。

  顧餘生在風雪中往東走。

  走到青雲鎮城外數里的地方停下來,前往滄瀾國的官道旁有一破落道觀,道觀里有一尊歲月蝕刻的石像。

  青雲門護山大陣的東面陣基就在這尊石像下面。

  所以嚴格來說,顧餘生的任務,就是每隔一段時日檢查一下石像下的陣基有沒有被損毀。

  顧餘生不通陣法之道。

  但他畢竟已是真正的凝魂境修士,對天地元氣和靈氣的感應異常的敏銳。

  這一處破落的道觀他小時候來玩過很多次。

  甚至有大不敬的孩童們曾在石像面前撒過尿,往那曾經擺放香火的爐鼎里澆灌。

  時隔多年後再來。

  顧餘生第一時間就感應到這一處破舊的道觀周圍的靈力和元氣,要比其他的地方濃郁,並且依照一定的規律在暗中浮動。

  顧餘生手握青雲門令牌,還有一個特殊的探靈陣盤,只要一靠近,上面的陣盤磁針正常,沒有擾動,就不必理會,表示陣基一切正常。

  若是磁針擾動的厲害,就需要往陣基添加幾塊靈石和五行元石。

  儘管這一座道觀離官道不遠,可畢竟隔著一片松林,年年針葉掉地上,除了老人會來拾取一些回去引火之外,隨著歲月流長,地面堆積的腐葉會阻隔大多數人的腳步。

  顧餘生在松間行走,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音。

  陣基沒問題。

  他完全可以就此離開。

  可當他靠近時道觀時,卻意外的發現坍塌了一半頂檐的道觀居然有煙火氣。

  有人住在這裡?

  顧餘生心中好奇,一步步的走進道觀。

  道觀門前白茫茫的一片,沒有任何腳印。

  顧餘生聽見了輕微的鼾聲。

  顧餘生手扶道觀拜香門楣,往裡面探看。

  只見那一尊蛛網遍布,霜白透寒的石案上,有稻草鋪墊,上面有兩床破舊的棉被,隱約間,可見一頭髮散亂衣衫襤褸的老人睡在上面。

  顧餘生並沒有出聲。

  這世道,漂泊他鄉的浪人並不在少數。

  縱然是再破舊的道觀,也能遮擋風雪,不至於讓人凍死風雪中。

  顧餘生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一尊布滿歲月痕跡的石像上,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並沒有拈花作慈悲,也沒有端坐蓮花。

  就像是一位歷經風雨的老人,就那麼靜靜的矗立著,睜眼看著這方千古不變的世界。

  它已經斷了香火很多年,石像的身上還有殘留的香灰,被雨打澆淋,看起來就像是泥濘中行走了多年的老人。

  從道觀上方飄落的細雪,一點點的斜灑進來,鋪在單薄的被衾上。

  石像面前的老人呼吸均勻,或許是對石像最好的告慰。

  顧餘生的目光微微轉動,那沉睡老人鬢間的霜發與稻草融在一起,卻又如此的分明。

  道觀殘留著舊時的香塵泥味,也夾雜著一縷縷書香。

  顧餘生忍不住側目,卻發現在那風霜無法吹拂的一角,有個古老經架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上面擺放著數百本泛黃的書冊。

  顧餘生的心咯噔一下。

  這位老人家莫不是青雲鎮的教字先生!

  方秋涼。

  那位連他父親生前在鎮上相遇也要稱呼一聲先生的老人家——一位教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啟蒙識字老師。

  他老人家怎麼流落到破道觀來了。

  顧餘生的腳踏進道觀。

  卻聽得叮鈴一聲!

  一根細繩橫在門檻下,另外一端繫著一個古老的銅鈴。

  老人的呼吸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稻草窸窣的聲音。

  蓬頭垢面的方秋涼端坐起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了揉迷糊的眼睛,打量著站在門口的少年。

  「方先生。」

  「真的是您老人家?」

  顧餘生的表情錯愕,這位稻草掛霜白亂發的老人,那麼多年過去,似乎還是如記憶中的那樣,雖然面有歲痕,可精神依舊飽滿。

  方秋涼的身子往前傾,他似乎有些看不清站在門口的顧餘生,一是因為白雪反光晃眼,二是這位方秋涼常年讀書,把眼睛讀壞了,太遠的東西,就會成影子。

  「你是……顧白那小子?」

  顧餘生愣了一下,躬禮道:「方先生,我是顧白的兒子。」

  「顧白的兒子?」方秋涼撓了撓頭,「哦,想起來了。」

  方秋涼似乎有些興趣索然,他的手抖得厲害。

  從案尾取來一雙漿洗髮白的布鞋攏在腳上。

  從石案下來,一步步走到顧餘生面前,對著顧餘生的臉仔細的看了好一會,才點頭道:「不是顧白啊。」

  顧餘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方秋涼忽然指著顧餘生腰間的葫蘆,手指都有些發顫。

  「小子,你帶了酒?」

  方秋涼的手抖的更厲害了,反手從石案上取來一個香鼎,擺在顧餘生面前。

  「倒來,快倒些來。」

  「哦。」

  顧餘生忙不迭的摘下腰間的酒葫蘆,準備往那香鼎里倒酒,他似想起什麼,手往身後,取出一個竹製的酒杯。

  「方老先生,用這個。」

  「一樣,都一樣。」

  方秋涼眼睛巴巴的看著顧餘生的酒葫蘆尖,一眨也不眨。


  顧餘生把方秋涼遞過來的香鼎丟在外面,砸在潔白的雪地里,碎成一塊一塊的。

  嘩啦啦。

  顧餘生往竹杯倒滿桃花釀。

  方秋涼握住酒杯的那一剎那,他的手穩如泰山,再也不抖了,抬起來,咕嘟一口悶了,闔目享受著酒的味道。

  待他重新睜開眼時,手又開始抖起來。

  顧餘生把酒葫蘆往酒杯送了送。

  方秋涼抬頭,看了顧餘生一眼,沒有開口。

  直到酒杯再滿,他才從腰間摸出一個藍色的小布袋,從裡面摸出幾顆炒豆。

  「來一顆?」

  方秋涼認真的對顧餘生說。

  「先生,我不吃。」

  顧餘生默默的再取出一個酒杯,往裡面倒滿酒,擺放在旁邊的破舊書架上。

  方秋涼目光落在認真倒酒的顧餘生身上,開口道:「若是你爹,肯定不會拒絕老夫的豆子,它可不是一般的豆子,你聽過文聖的……」

  方秋涼話說到一半,忽然神色蕭索,擺手道:「算了,這玩意兒吃多了也放屁……和這世道差不多。」

  顧餘生感受著道觀的淒冷,忍不住道:「方先生,您怎麼住到這了?」

  「不住在這,我住在哪?」

  方秋涼喝了兩杯桃花釀,臉上有幾分血色,雙手攏在袖子裡,看著門前的皚皚白雪,嘆道:

  「小鎮的孩子們,長大後都想著去青雲門修出個未來,也沒幾個願意認字的。」

  「上了年紀的人,親人大多都成了泉下泥,一年到頭也沒幾人讓我代寫家書的了,可憐老夫養了一隻鴻雁,把我越吃越窮。」

  方秋涼說話間。

  一隻小鳥從道觀前方的松樹上飛來,落在方秋涼的肩膀上,用嘴喙啄老先生發梢上的稻穀穂。

  看著方秋涼肩頭的小鳥,顧餘生心中覺得有些奇怪,他來時,甚至感應過這一處道觀的靈氣和元氣波動,按理說,周圍的一草一木皆沒有落下才對,他竟然沒有發現這隻奇鳥。

  「方先生,這不是鴻雁,我在青雲門見過真正的鴻雁。」

  方秋涼嘿嘿一笑。

  「你小子,它能捎萬里書信,管它什麼鳥,叫鴻雁總沒錯。」

  顧餘生眼睛一亮:「方先生,它真能送信?」

  「騙你做什麼,你要捎家書啊?我可告訴你,家書抵萬金,一次可不便宜。」方秋涼的目光落在顧餘生腰間的行囊上,「你要捎給誰啊?」

  顧餘生見方秋涼不似說謊的樣子,心中依舊有幾分不信,只道:「方先生聽說過敬亭山嗎?這鳥,到得了嗎?」

  「敬亭山?」

  方秋涼抹了抹嘴角的酒漬。

  「熟得很。」

  顧餘生激動道:「真的?」

  方秋涼湊近一些,對顧餘生又多看了幾眼。

  「你這小子,有心上人了?」

  顧餘生捏著酒葫蘆,把它掛在腰上。

  「嗯。」

  顧餘生又認真的看一眼方秋涼肩頭的鳥兒。

  「它真能飛萬里?」

  「當然,來,給客人走一個。」

  方秋涼拍了拍肩頭的鳥兒。

  那鳥兒一動不動。

  「小祖宗,給客人飛一個。」

  方秋涼急道。

  那鳥兒還是不動,並叼了方秋涼一口。

  「蠢東西!」

  方秋涼神色尷尬,攤手道:「它得吃飽東西才做事。」

  顧餘生問道:「吃蟲兒?」

  方秋涼神秘一笑。

  「你有家書,就往我這裡遞,萬金是假的,但你得給我點真金白銀,要能讓我天天吃上酒才行。」

  顧餘生作揖道:「那改天我一定再來拜訪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