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心寄敬亭山,故人捎衣夜微瀾

  自青雲門下一場血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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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就一日寒過一日。

  青雲大比,以妖族的突然入侵中斷,以青雲門的掌門劍斬七階大妖王震懾四方落幕。

  試圖掀起青雲門之變的雷江橫隕落在鎮妖碑前。

  玄機子的那一劍,震懾了青萍州的所有修士。

  顧餘生鎮妖碑前的那一劍,同樣給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四劍門的霍清遠再見這位青雲門掌門,抱拳還禮時,也多了幾分敬重,蕭道友也悄然換成了玄機道友。

  儘管玄機子在那一天出盡風頭後,身影變得佝僂,容貌也更加蒼老。

  可誰都沒有再小看青雲門的掌門。

  自然而然的,也沒有誰不識趣的去問誰將獲得三大聖地的舉薦名額。

  玄機子在鎮妖碑前祭奠了近千亡魂。

  承諾青雲門將派門中弟子走青萍州,斬殺肆虐人間的妖獸。

  所有不甘的宗門和世家,都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結果。

  青雲門始終還是青雲門。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更何況那一日妖獸帶給人們的恐懼,深深的印在靈魂深處。

  賓客在青雲門停留了數日後,先後下山。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能有命回去,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秋霧瀰漫的清晨。

  青萍山的枯葉在風中飄落。

  顧餘生與竹青,蕭木清等六峰弟子一起,在鎮妖碑前送別七秀坊和四劍門的弟子。

  掌門拜別掌門,長老拜別長老。

  弟子與弟子之間,自然沒有什麼交情。

  但形式還是要有的。

  四劍門的莊七活了下來,清霄劍已重新歸鞘,他面容慘白無血,青雲門眾弟子中,他只走向顧餘生,互相拱了拱手,莊七的眉間依舊有著高傲:「下一次,我不會輸給你。」

  「我也是。」

  顧餘生回答。

  莊七沉默片刻,轉身說道:「希望以後有機會,能夠一起斬妖。」

  「好。」

  顧餘生拜別莊七。

  四劍門的人走得匆匆忙忙,比起入青雲門時,他們低調了許多,因為他們身邊的諸多弟子,都被玄龍王朝收買,並頂替了名額,這件事,青雲門的掌門絲毫沒有提及,四劍門的霍清遠自然也不會提及。

  比起四劍門的劍修。

  七秀坊的女弟子們顯然要受歡迎得多。

  她們曾與青雲門落塵峰的女弟子們躲在桃花林,多了一份桃花情緣,再怎麼淡的感情,歷經一場生死後,離別時都會有所不舍。

  鶯鶯燕燕啼哭不已。

  互相送人東西的不在少數。

  竹青的妹妹竹韻是七秀坊的女弟子,借這一對兄妹搭橋,青雲門的不少年輕修士也趁機與七秀坊的女弟子們混個面熟。

  這場面。

  看起來還是非常溫馨的。

  顧餘生與七秀坊的女弟子們並不相熟,只是遠遠的站著。

  秋風濃霧中。

  他的心思已經飄遠。

  他心中有想念的人。

  他的背後。

  是青萍山。

  他的心。

  早已寄託敬亭山。

  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有他在意的人。

  「顧師弟。」

  突然的聲音打斷了顧餘生的思緒,穿著一襲綠衣的祝蝶朝他走來,她手裡捧著一個翠綠的酒瓶,目光看著顧餘生,輕啟貝齒:

  「這是七秀花海採摘梨花釀造的酒,送與顧師弟,感謝那天顧師弟和莫姑娘替我解圍。」

  顧餘生微愣了一下,向後退了一步,晃了晃腰間的酒葫蘆。

  「多謝祝師姐。」

  顧餘生沒有去接祝蝶的酒。

  祝蝶見顧餘生後退,神色也是微不可查的一暗。

  「顧師弟,梨花釀也很好喝的。」

  「我知道的。」

  顧餘生禮貌的回答,再次拱手。

  祝蝶伸著手,愣愣的站著,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這時。

  雲裳緩步走來,將祝蝶手上的酒接了過來,一步步的走過顧餘生的身旁,停在那一把劍前,把那一瓶酒打開,灑落幾滴在劍前。

  梨花的香氣瀰漫在空中。

  秋風惹人醉。

  雲裳朝祝蝶招了招手。

  祝蝶默默的走過顧餘生身邊,來到那一把劍前。

  她雙手一合。

  朝那劍拜了拜。

  不少青雲門的弟子和長老眉頭緊皺。

  顧餘生則是愕然。

  雲裳的聲音落在顧餘生的耳朵:「你爹,曾在仙葫州救過小女孩,我本為小女孩和你之間安排了一場緣分,如今看來,是有些多餘了,不過這酒,你還是接了吧。」

  雲裳把酒遞向顧餘生。

  顧餘生看了看朝那一把劍行禮的祝蝶,把酒接下來。

  他對著那一把劍,把酒瓶打開,暢飲一口,清香甘冽的酒從少年的嘴角滴落。

  祝蝶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

  凝視了好一會。

  「走吧。」

  雲裳輕輕帶了帶祝蝶的衣裳。

  在經過顧餘生身前時,雲裳頓了頓。

  「他年若在青萍山看膩了,可以到七秀坊來,七秀坊的女弟子,個個都很優秀的。」

  顧餘生回應道:「那得等我去敬亭山找回莫姑娘才行。」

  雲裳表情一滯。

  拉著祝蝶腳步快了許多。

  「怎麼了,雲師妹?生一個晚輩的氣?」

  霓裳裹身的葉芷羅雙手抱懷,目光在顧餘生身上掃了掃,在雲裳耳邊道。

  「你看他穿的那件白衣,就應該明白那少年的心思,好在我去青雲鎮時,給那位老人家留了幾塊好布,等少年有機會歸故鄉時,想來那幾件衣服也裁剪好了,這,才是真正的成全。」

  「跟我回去吧,青萍山驚起的這一股風,並沒有真正的靜下來,我們也應該回去,多準備一下了。」

  葉芷羅說到這,似乎想起什麼,她的身影飄忽出現在顧餘生的身前,掌心一動,一個青布包袱遞到顧餘生面前。

  「山外的人給你的。」

  青布包袱遞到顧餘生手上後,葉芷羅腳下泛起陣陣靈光,先一步朝青雲門山外走去。

  七秀坊的其她女弟子,也紛紛御空而起,朝山外飛去。

  雲裳最後凌空飛起,回頭看一眼桃花林方向, 臉上露出幾分悽苦,身在雲霧中的她,雙眼朦朧,又見女弟子祝蝶還呆在原地,貝齒一咬,袖口一拂,捲起一陣風,身影飄飄,消散在青雲門山門外的雲霧中。

  一場熱鬧過後。

  是一場離散。

  匆匆忙忙的修行者,只帶走青雲門中飄落的幾片落葉。

  青萍山中,多了很多孤墳。

  重新連接六峰的雲橋上,再也看不見往日來來往往的弟子。

  青雲門的弟子,仿佛也忘記了聖地名額的事。

  無情的時間仿佛放緩了腳步。

  給青雲門的弟子自我療傷的時間。

  但死去的人。

  是真的永遠再也不能出現了。

  作繭自縛也好。

  時運不濟也罷。

  活下來的人,大多都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不能握住手中的劍,就無法扼住命運的咽喉。

  沒有強大的本領,死在妖獸的爪牙,只是時間的早晚而已。

  被妖血洗過的青雲門弟子,少了往日的浮躁,終於靜得下心來了。

  當他們看見顧餘生時,也沒了往日那異樣的眼神。

  沒有什麼仇恨,可以超越生死。

  秋風掃過的落葉時時刻刻的提醒著青雲門的弟子,或許下一個天黑。在某個夜深夜靜時,天空就會灑下片片雪花,每個人都將面對寒風徹骨的冰涼。

  求生。

  是青雲門每一位修行者都要思考且深刻的命題。

  是夜。

  桃花小院。

  牆上那盞油燈泛著黃黃的光。

  舊舊的木桌上,青布包袱靜靜的安放,幾件大小不同的繒布青衫疊摞得整整齊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針線,讓每一件衣服都變得格外的有溫度。

  顧餘生坐在木桌旁,少年的眼眸中,透著幾分沉思,追憶。

  挑燈芯的木籤被點燃,一點點燃至指尖。

  顧餘生才恍然間回過神來,吹滅木籤,他用手指挑了挑燈芯,讓光變得更加明亮一些。

  他並非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只是雙眼有些迷霧朦朧。

  手在那粗布青衫上輕輕撫過,顧餘生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青雲鎮那巷子深處住著的那一道佝僂身影,一位整日縫縫補補,求得一日三餐粗茶淡飯的老人家。

  當顧餘生將那一件件青布衣服由小到大披在身上時,他的眼眶,在無人的夜驟然濕紅。

  深秋後的某個清晨,天空灑下細絮的雪粒。

  秋寒來得比往年更早了一些。

  「何師叔,當日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已經辦到,晚輩是否能看監天鏡了?」

  落塵峰的雲橋上,顧餘生等到了何紅念。

  何紅念神色有些為難,她指了指六峰與山外,說道:「監天鏡是青雲門護山大陣的核心之一,這一次護山大陣出了變故,需要重新將陣基修復才行。

  天工峰的文宗師兄尚未找到,修復的過程,也要慢上不少,青雲門有幾處陣基都在山外,你不妨去事物殿看看,我並非悔約,待時機成熟,我自會通知你。」

  「如此,打擾何師叔了。」

  顧餘生轉身離去,他總覺得何紅念話中有未盡之言,可如今青雲門遭此大難,護山大陣的確受損不少。

  翌日。

  顧餘生在事物殿摘了一個下山歷練的任務牌,領了個特殊的探陣法盤:前往百里外的青雲鎮戍守小鎮,直到無妖獸之禍,陣基無損傷後,才能歸山。

  顧餘生背著青色的包袱,來到那一把劍前駐足。

  顧餘生摘下腰間的一壺酒,輕輕的灑落一些。

  細絮般的雪花落在顧餘生的發梢上。

  他的目光明亮有神。

  「父親,我 此番下山,不為歷練,只為了卻一些事,看幾個人,很快就會回來的。」

  顧餘生轉身。

  匆匆走向山門。

  「等等。」

  風雪中,俞青山負劍而來,落在顧餘生的面前,他已是雲峰新一任峰主。

  「前輩。」

  顧餘生駐足拱手行禮,如同當年在演武場上初此見到俞青山時一樣,一絲不苟。

  俞青山的目光落在顧餘生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幾眼,直到他發現目光不需要下移,只需要平視就能與少年目光相對,他忍不住感慨道:

  「再弱小的人,吹了三年多的風,也會學著長大,幸運的是,你的目光依舊如當年一樣清澈,沒有被風迷糊了眼。

  跟我回雲峰吧,你可以在那裡開闢新的洞府,可以學更多精妙的劍術,你接的那個任務,讓別人去就行。」

  顧餘生搖搖頭,回應道:「我心中有劍,在哪裡練都一樣。」

  俞青山的目光陡然變得深邃,剎那間,他好似化作一把銳利的劍,但他的劍,在接近顧餘生後,如歸鞘一般沉寂了下去。

  「也好。」

  俞青山沒有再多說,御劍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