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桃花染血落,黃昏影成雙

  不少人都被玄機子的這一行為嚇了一跳。

  柳元更是急得眼睛瞪大。

  兩顆頭顱掉在地上。

  玄機子緩緩闔目,說道:「斬殺這兩個叛徒,青雲門無功,都是七秀坊和四劍門的功勞,我會親自以掌門令符傳書斬妖聯盟。」

  霍清遠和葉芷羅沒法再說話。

  玄機子忽然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走:「何師妹,煩勞把青雲門活著的弟子召集在一起。」

  何紅念目光掃過玄機子疲憊的面龐,又看一眼那一把沾血佇立的劍,回應道:「師兄,桃花林中有大量的弟子活著,莫大儒的孫女也在那……」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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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機子的步履快了一些。

  眾長老和其他門派的修行者凝望著玄機子離開的背影,都覺得有些莫名奇妙。

  眼下青雲門亂局剛定,你這個當掌門的,就這樣走了?

  「諸位道友,今日多謝大家出手,解青雲門之難。」

  何紅念出面,做起了原本該玄機子該做的事。

  ……

  秋風漸起,歲月漸深。

  夕陽下的桃花林,正上演一場人間奇景:

  繽紛的桃花染血,一片片凋零,秋天留不住春天的景,自然也留不住異常盛開的桃花。

  顧餘生與莫晚雲就在這桃花林中,歷經這一整場的花開花謝。

  青雲門人與妖獸廝殺的聲音已經消匿。

  晚風靜靜的吹過莫晚雲的秀髮,青絲在風中飄動。

  顧餘生踏在樹葉枯黃的林中,腳下桃花隨風起。

  兩人都走得很慢。

  樹葉沙沙作響。

  夕陽的餘暉金燦燦的,照在少年染紅的白衣上,妖血已干,臉上的血漬與明亮的眼眸形成鮮明的對比。

  少年右肋下的傷口還在滲血。

  少女行走在少年右手邊。

  那一雙每日握劍的手,此時卻有些不知所措,無處安放。

  秋風拂過少年的指尖,只要他鼓足勇氣抬起來,或是往外延伸一些,就能觸及到少女那同樣跟著風前後晃動的小手。

  桃林本無路。

  兩人走得平靜而心不靜。

  那彎了數次的手指,攏在袖中放下來又收回去。

  少女也不急。

  追風趕月的年華,偶爾也要停留下來,等一等身邊的人。

  她偶爾側目,佯裝看那依靠在青萍山斜陽,璀璨的光總是能將少年的面容清晰的烙印在她心間。

  她的小嘴輕輕抿咬。

  如果人生沒有離別多好。

  這山川美景就在眼前,總是看不盡,那少年釀的桃花酒,她現在也應該可以淺酌了吧?

  繽紛的桃花啊。

  落滿少女的發梢。

  少年沒空看夕陽,他在看少女被拉長的身影,他甩起的右手,與那地上的影子遠遠的拉在一起。

  顧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少年乾淨明朗的心,感到無比的滿足。

  穿過落葉的風。

  經過那一片林。

  小院就在前方。

  莫晚雲的臉有幾分淡淡的失落。

  隨手捻起一朵桃花。

  輕輕的揉碎在空中。

  明明小院還有很遠。

  可轉瞬就到了。

  顧餘生與莫晚雲駐足在門前。

  莫名的,兩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彼此。

  就看著那一道緊閉的門發呆。

  「到了。」

  顧餘生低聲道。

  「嗯。」

  莫晚雲回應了一聲。

  少年側目,他不敢去看莫晚雲的臉,可他也看不見地上拉長的身影了。

  他猛然間抬起手,推向那一道擋住影子的門扉。

  但他的掌心,沒有落在那一道木門上,而是印在那同樣抬起的白皙掌背上。

  顧餘生回眸。

  莫晚雲也回眸。

  顧餘生抽回手,神色不安。

  莫晚雲也是緩緩抽回手。

  兩人又站住。

  顧餘生在摩挲他的手心。

  剛才那一瞬的柔溫,驅逐掌心的冰涼。

  莫晚雲低頭,心中繾綣,失落的心,也悄然拾起。

  門吱呀的一聲開了。

  小院中。

  滿是芳影。

  那是逃到桃花林中避難的落塵峰女弟子蕭木清,曉風,以及七秀坊的祝蝶等人。

  當青雲門劫難過去時,她們同樣在慶幸劫後餘生。

  在這一場桃花繽紛的午後。

  她們忍不住來到這一間小院。

  三年時間。

  她們曾在雲橋上無數次看這裡。

  看那少年在林中一劍又一次的刺劍。

  從一開始的嘲笑到好奇到沉默,再到今日她們親眼見證那道瘦弱身影穿芒鞋的少年以身引妖時的瀟灑身影。

  這一處院落。

  吸引她們的內心好奇。

  同樣的。

  她們也希望那個引妖進深林的少年與少女都能平安歸來。

  今天。

  她們見到滿林桃花染血霜。

  人族面對妖族的弱小,以及陷入絕境後的互相扶持。

  或許才是人間滄桑正道。

  她們明白得稍晚。

  卻也不太晚。

  「哇喔!」

  滿園庭芳皆羨慕。

  目光落在門後的一對玉璧佳人!

  突兀的聲音。

  讓顧餘生有些茫然的後退。

  他滿眼都是莫晚雲的身影,別無她人。

  當莫晚雲側目看向顧餘生時。

  顧餘生不知怎的,忽然熱血湧上腦海,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就往小溪深谷跑去,他跑得飛快,又怕莫晚雲追不上,忍不住的數次放緩腳步。

  莫晚雲一句話也不說,跟著他一路跑。

  直到跑到瀑布垂下的峽谷小溪邊。

  顧餘生依靠在一塊石頭上,大口大口的喘氣,他一抹額頭的汗水,說道:「莫姑娘,這裡沒別的人了。」

  莫晚雲也學著顧餘生靠在石頭上,等顧餘生呼吸稍微均勻一些,她才揚起嘴角,眼睛明亮,認真的問道:「你為什麼要帶著我跑?」

  「啊?」

  顧餘生一下被問愣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說不清楚……當時我有些慌,可能我把她們當作妖獸了,怕傷著莫姑娘吧?」

  「是嗎?」

  莫晚雲輕輕用手撫過耳邊的青絲,她嘴角微微揚起。

  「要不,我去趕走她們?」

  顧餘生順手摘掉落在莫晚雲頭髮上的桃花,將其放在小溪上一點點的飄走,蹲下來,手捧著一汪金燦燦的夕陽光,回頭看著莫晚雲。

  「她們自己會走的,莫姑娘,等她們什麼時候走了,我和你再回去。」

  莫晚雲不知想到什麼,一襲長衣落地,側坐在小溪邊,兩隻腳懸小溪上來回的晃了晃,順手撿起一塊被溪水沖刷得如玉般的小石子,輕輕的丟在顧餘生面前的清水裡,波光粼粼的水面盪起一圈圈的漣漪。

  金燦燦的光影映照在她的臉上。

  水中影成雙。

  溪邊人對坐。

  「顧餘生,有魚噯。」

  莫晚雲指著清澈的小溪,把少女般羞澀藏進夕陽的餘暉里。

  顧餘生對著溪水認真的看了看,看到小溪面重新如鏡子一樣沒了波瀾,映照出莫晚雲清晰的面容,他再捧起一汪清水,澆打在莫晚雲晃動的腳尖前。

  「哪有。」

  「沒有嗎?」

  莫晚雲兩手托香腮,眼睛明亮而清澈。

  「逗你的。」

  她嘴角勾起一個迷人的弧度。

  認真的凝望著身前的顧餘生。

  「你還是像當年一樣,呆笨鵝。」

  顧餘生不敢與莫晚雲對視,他一邊澆水洗去臉上的血漬,問道:「我不是泥鰍嗎?」

  「哼,變了,你成四條腿了!」

  莫晚雲指了指水中倒影,又指了指顧餘生的腳。

  顧餘生哈哈一笑:「莫姑娘也變了,變成天鵝了。」

  莫晚雲愣了一下,撿起一塊石頭打在顧餘生面前的小溪里,清水濺了顧餘生一臉,莫晚雲噗哧一笑,雙手叉腰,前仰後翻的笑著,笑著笑著,當她看見峽谷處已站著等待,且默默無言的大儒莫凡塵時。

  剎那間,莫晚雲的笑容消散,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從她眼眶裡流轉出來落在溪水裡。

  她嚅嚅著緊抿的唇,用幽蘭般的聲音道:「顧餘生,你說過,明早要送我的。」

  她轉身。

  快步奔向那峽谷口,孑孓而行。

  她數次停下來。

  想回頭。

  卻沒有回頭。

  她留下那一道拉長的背影。

  隨著莫大儒的一道浩然之氣升起,消散在顧餘生的眼眸中。

  顧餘生就那麼呆站著。

  煢煢孑立。

  好一會,他才攤開手。

  掌心中,是莫晚雲剛才丟進小溪里的小石子。

  被他默默的握在手心。

  「好。」

  他輕輕的回答。

  當滿頭星河的時候。

  顧餘生的一個人出現在小院前。

  夕陽落時,匆匆一院人。

  如今。

  那一盞燈倒是亮著。

  可推開門的。

  真的只有顧餘生一人了。

  「唉。」

  顧餘生坐在小院桃樹下。

  凝望星空。

  目光空洞。

  當枝頭的最後一朵桃花凋落在顧餘生眼角時,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一片桃花。

  下一瞬。

  顧餘生的眼睛明亮。

  錚!

  木劍從葫蘆中飛出,躍過那一片茫茫的桃花林,飛進那迷霧的深谷。

  片刻後。

  木劍去而復回。

  斬落桃枝一椏。

  顧餘生來到黃黃的燭光下,用一把小刀認真地琢刻著那一根小小的髮簪。

  燈芯撥了一次又一次。

  月光朦朧。

  桃林邊。

  雲裳凝望小院的那一盞黃燈,曾經,在那個窗後,也有一個人,為另外一個人精心琢刻著離別的禮物。

  「師父,您站在這裡那麼久,究竟在看什麼?」

  祝蝶的聲音打斷了雲裳的思緒。

  雲裳回過身來,看一眼身邊已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少女茫然不解的眼神,讓雲裳一瞬間變得格外的清晰。

  那麼多年的疑惑,突然間有了答案

  ——命運安排相見的那一個人,才是你的那個人。

  ——命運沒有安排邂逅的那一個人,只會是一場意外。

  雲裳忽然間有些釋懷了。

  她伸手在祝蝶的眉心輕輕一點,極為難得的露出一抹笑容:「我在看曾經不屬於我的東西,走吧,今天的這一片桃花,格外迷人呢,祝蝶,你說是不是?」

  祝蝶想了想,抬頭道:「師父,我沒看桃花……」

  雲裳的目光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