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我曾淋過雨,故不笑忘傘之人

  楚塵的話,讓擂台大部分的人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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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掌門的親傳弟子,此刻也沒有人站出來為他說話。

  如同當初楚塵冷眼看顧餘生那時一樣,充斥著麻木,不仁。

  儘管青雲門一直待宗門的弟子不錯,可在很多人的心中,青雲門在下沉,一年一年的失去往日的輝煌,那冰冷的鎮妖碑,如同有一條無形的鏈子,扼住了他們的咽喉。

  甚至他們都無法理解,為何青雲門的門規第一條,是要每個人都必須在鎮妖碑前默禮,否則就等同於背叛青雲門,背叛人族。

  這一切都是因為玄機子這位掌門不夠稱職。

  由此往下。

  竹青身為掌門的弟子,自然而然的也是要遭受冷眼的。

  若是平時,他們定然大師兄前,大師兄後。

  可今日出言囂張的,是玄龍王朝的楚塵。

  他的身份何等尊貴,尊貴到就算很多人覺得楚塵過於冷酷,不顧及同門之情,亦無人出言。

  竹青身影黯然。

  身後的一片片秋菊,染過他的血,一點點的凋零。

  就在此時,那快要消散的秋菊。

  忽然間滴溜溜的旋轉,暗淡的劍芒變幻,化作一瓣瓣青蓮。

  狂風乍起。

  青色的光影穿過長空,驟然間朝楚塵的頭頂蓋下。

  「殿下,小心!」

  一道陰寒的聲音急切的提醒。

  楚塵面色一變,有些狼狽的向後退去。

  一朵青色蓮花在楚塵剛才腳下炸開,肆虐的劍氣刺在楚塵的臉上,他的臉上露出倉惶之色。

  然而,那青色的蓮花卻驟然間化作劍芒消散無蹤。

  「你。」

  「也不過爾爾。」

  顧餘生的聲音平靜地吹向四周。

  「讓你囂張的,只不過是因為你身上披著一件光鮮的皮罷了。」

  「顧餘生!」

  「是你。」

  驚愕過後的楚塵,勃然大怒,他面色鐵青,作勢就要行動,卻被身後的老太監用一隻蒼白的手摁住,「殿下,別衝動。」

  「沒錯,是我。」

  「沒有嚇到你吧?」

  顧餘生與楚塵隔著極遠的距離。

  可兩人的對話,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明白。

  「我要殺了你!」

  楚塵眼中充斥著暴戾的氣息。

  身後的老太監小聲道:「殿下,冷靜,咱們謀劃良久,你再忍耐幾天,只要你在擂台上,總有機會光明正大的殺了他。」

  楚塵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身上的戾氣卻越來越重。

  身後的老太監看一眼那位玄龍王朝的閒散王爺,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擂台前,搖搖欲墜的竹青朝顧餘生走來,他嘴角還掛著鮮血,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為什麼?你我並無交情才對。」

  顧餘生平靜地說道:「我在青雲鎮的時候,村裡的老夫子曾對我說過,淋過雨的人,不要嘲笑沒傘的人,僅此而已。」

  竹青的目光落在顧餘生身上。

  默然抱了一拳。

  他走了幾步,忽然頓住身形,回望顧餘生,開口問道:「我聽同門說,家師曾折斷過你的木劍?」

  「是。」顧餘生神色微冷,「但你就是你。」

  竹青轉身繼續向前,邊走邊道:「我沒資格代表家師,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如果你真的有一天超越家師,並打算撿起那落在地上的尊嚴,我想我可以恕罪,我的命,不值錢,但可以讓你泄恨。」

  顧餘生沒有應答,也沒法應答。

  贏得大比的莊七從擂台上走來,他的劍已歸匣,徑直朝顧餘生走來,他的眼中,充滿亢奮。

  「剛才那一劍,究竟是什麼,我很想知道。」

  「會有機會的。」

  顧餘生答道。

  莊七看一眼遠處的楚塵,又看了看顧餘生,莫名的說道:「那位九皇子,已經站在決賽的位置上等著你我,我能提前與你大比,既感到榮幸,又覺得遺憾,可能……劍道這一條路,有時候也不那麼純粹吧。」

  莊七說完,快步遠去。

  顧餘生不解。

  因為接下來,每個人都還有至少三場對決才對。

  他如何知曉楚塵會站在最後一台?

  但當擂台比試進行了幾十場後,顧餘生忽然間有些懂了。

  七秀坊的女弟子,在遇見四劍門的劍修後,齊齊棄權。

  四劍門的弟子,則是一路與青雲門和其他宗派的弟子相遇,每一場都勝得極為詭異。

  從賽程上看,楚塵接下來的三場,甚至四場,遇見的都是四劍門的弟子。

  「難道楚塵買通了四劍門的弟子不成?」

  顧餘生心中疑惑得到印證。

  在接下來的兩日試劍大比中,楚塵遇見的對手,都是四劍門的弟子,他們在對戰上楚塵後,實力好似詭異的降低了許多,被楚塵輕鬆擊敗,也有認輸的人,可楚塵依舊對這些人沒有客氣,他的殺心,越來越盛。

  當青雲門大比人越來越少,在場的人,每一個都具備真正的實力。

  除了四劍門的莊七和三名護劍長老的親傳弟子之外,七秀坊中,有一名叫祝蝶的女弟子並沒有退出比試,在擂台上連連擊敗對手,贏得陣陣喝彩。

  而青雲門中,原本極有資質和天賦出眾的數名弟子,都在遭遇四劍門的弟子後慘敗。

  就連落塵峰何紅念的弟子蕭木清,也在第三天的大比中輸掉大比。

  蕭木清遭遇一名四劍門的弟子,蕭木清雖然以劍取得優勢,卻在最後關頭被對手偷襲,施展出一套極為詭異的掌法,將蕭木清打至重傷,黯然退場。

  顧餘生接下來的幾名對手,依舊是四劍門的弟子。

  這幾人修為不俗,招式奇特,但顧餘生依舊沒給對方任何機會,每次上擂台,以極快的速度擊敗對手。

  而且將其打下擂台,讓一旁的長老,都無法開口多說話。

  顧餘生一路連勝,而且勝的人都是四劍門的弟子,這終於讓青雲門的弟子意識到,顧餘生並非運氣好,而是真的有本事,對於這樣的結果,青雲門的弟子都很難接受。

  三年前,顧餘生入青雲門,雖然被收留,六峰之中,卻無一長老挑選了他,以至於他被安排在桃花林中獨居。

  很多人經過雲橋的時候,都會看見那一道身影在桃花林揮劍。

  嘲笑的聲音,從未停止過。

  獵妖林中,叛修殘殺同門,有傳言顧餘生以木劍救下大儒的孫女莫晚雲,讓很多人覺得荒誕。

  鎮妖塔內,顧餘生一劍斬百妖,是很多青雲門弟子親眼所見,他們依舊不願意接受顧餘生強大的事實。

  其實很多人不是瞎,而是過不了自己的心關。

  承認別人強大本就難,可那樣的話,又要承認自己曾經錯了。

  人這一輩子。

  最大的矇騙。

  就是不願意直面自己。

  對絕大多數人而言。

  顧餘生的存在,就如同青萍山中一株不起眼的雜草,青萍山的風和雪,隨時都可能讓這一株雜草消散。

  可三年過去。

  顧餘生不僅承受住風吹雨打。

  還成為一棵高大的樹,那樹蓋的陰影,足以讓他們很多人見不到舒心的光。

  時人不識凌雲木,直待凌雲始道高。

  三年。

  對於修行者來說,如匆匆一瞥。

  可當他們親眼見到顧餘生站在擂台上揮劍肆意時。

  那些混跡在青雲門中的閒散長老以及上了歲數的弟子,嫉妒之餘,又偷偷的起了愧疚之心。

  誰人不曾歷經風華歲月。

  可時間如毒藥。

  抹滅的意志的人,不知不覺間渾渾噩噩過日子。

  突然醒悟。

  回首已然是半生。

  連夜來。

  青雲門中的弟子,無法入眠者,越來越多。

  明日。

  青雲門大比將決出三名有資格舉薦給聖地的名額,這意味著有三人,將真正入青雲,成為高不可攀的聖地弟子。

  夜幕下的青雲門已經沉寂了數十年、

  青萍山六峰拱衛的鎮妖碑,好似一位久經風霜的老人,在俯瞰著眾生。

  在這位久經風霜的老人眼裡,這數千年的來人們的悲歡離合,他早就盡收眼底,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可每一個曾經站在他腳下的人,都曾身陷紅塵,面臨著殘酷冰冷的世界。

  任何一顆冰冷的心。

  都曾在這位久經風霜的老人面前虔誠的祈禱過,懺悔過。

  此刻。

  背著天縱劍的雷江橫就站在鎮妖碑前。

  月光下,他的臉上也寫滿虔誠。

  甚至雙手合在一處,久久默立。

  但當他睜開眼時。

  已經變得深邃冷酷。

  他挪動步子,走了幾步,忽又想起什麼,折轉回來,站在那一把豎著的劍前。

  那一把屬於顧白的劍。

  青雲門的弟子都曾看過笑過。

  可雷江橫,卻好似從來都未看過這一把插在鎮妖碑前的劍。

  今夜無人。

  他凝目久視。

  久久未言。

  漸漸的,他的身後,多了數十名長老,一個個都收斂氣息。

  「雷師兄。」

  「跟我來。」雷江橫目光掃過眾人,「夜那麼長,總得做些事。」

  只見雷江橫來到鎮妖碑旁不遠處的拱衛殿前,取出一塊令牌,那令牌上散發出陣陣光芒,一道奇特的符文之門,驟然出現在眾長老的面前。

  這些人面露驚愕之色。

  他們在青雲門那麼多年。

  還從未知道這裡有一道秘密之門。

  「二十年前,我在這裡輸掉了一切,明天,我會把這一切都拿回來。」

  雷江橫喃喃自語,帶著眾長老消失不見。

  青萍山的風。

  今夜格外的吹面冷寒。

  桃花林小院中的顧餘生坐在床邊,聽寒風呼嘯,不斷的從窗外鑽進來。

  燭光搖曳。

  顧餘生凝視著手中木劍。

  今夜。

  他亦未眠。

  不是觀手中劍。

  而是心中有一道倩影,總是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