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滿六,先前推門的那股勁呢...這會怎麼就不敢推了呢?」
「林施主...你在猶豫什麼?院門就在眼前...為何不開?」
「優柔寡斷...真是廢物...」
「就此止步...那你先去所作所為,意義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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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六目光呆滯地看向地面,面對院內其餘四「人」的言語,他沒有半點反應。
他們都期待著林滿六,再一次開啟達摩院的院門,期待著他更進一步的抉擇。
不論是他們四「人」,還是此刻默不作聲的林滿六...
對於這一次院門後會發生的事情,都有了一個既定的答案。
再次推門而出,眼前的虛妄只會是月寒枝,這便是林滿六遲遲沒有動作的原因。
即便他知道是假的...
此時位處達摩院內的他,當真能下得去手嘛?
「林滿六,先前你對我們幾人...這般果斷,都是將我們歸於虛妄...既然如此...」
【齊軒】再次出聲,他說話的同時,已經將雙手抵在了院門之上。
「只要將門外之人...也歸於我等之列,不就好了?何必這般勞心費神...」
林滿六沒有抬頭,只是一拳向右轟出,將身旁的【齊軒】打得消散當場。
餘下三「人」看到這樣的情景,紛紛嘆氣出聲,接連消散一空。
達摩院中,只剩下了林滿六一人。
他猶如行屍走肉一般,雙手反覆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假的...
這些都是假的...
真正的自己應該是昏迷在的達摩院當中,他們和她都在門外等著...
林滿六站起身來,他轉身之際...手指已經觸及在那院門之上。
可就在這一瞬間,那四「人」的話語再次充斥林滿六全身,如遭雷擊的他迅速將手縮了回去。
就在林滿六猶豫不決時,達摩院的院門自行開啟了...
不要!
林滿六慌亂之間,雙手不停地向前抓去,他想關上眼前的院門。
他不想先去所見的景象,再次發生...發生在他與她之間。
可達摩院的院門與林滿六...彷佛相隔了一條水勢湍急、寸步難行的江河,不論林滿六如何向前...都無法將院門重新關閉。
當林滿六看到門外之人的那一刻,他徹底崩潰了!
她踩在散落念珠的泥濘上,一手握著冬雪藏的斷刃,一手死死攥緊御蟲的鈴鐺。
她那雙泛紅的眸子,直直注視著林滿六,像是在說...
為什麼?
林滿六不知所措地跌倒在地,背靠著達摩院的紅磚院牆,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只要殺了她...說不定就能結束這一切了...」
【齊軒】的半截身子,突兀地穿過院牆。
「林施主當真動了手,往後即便恢復清明,又該如何面對她呢?」
此刻【行義】的下半身,詭異地倒立在泥濘里。
「無非是殺與不殺,在這虛妄當中...糾結這麼多作甚!」
【陳風】幫林滿六抬起了右手,同時將冬雪藏遞到了他的手中。
「終歸只是個停步不前的廢物...罷了...」
【夏心】站在了她的身旁,滿臉厭惡地看向了林滿六。
林滿六顫抖地接過了冬雪藏,眼神閃躲地看向不遠處的她。
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自己不能那麼做,即便要破除眼前虛妄,也應該是其他的辦法...
可就算林滿六這麼想,他的身體也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被逐漸握緊的冬雪藏,直挺挺地指向了她的心口,只要再過幾息的距離...
他就可以了解她的性命...
讓這一方虛妄,變得安靜一些...
「接納」了她以後,自己說不定就不那麼痛苦,不那麼糾結了?
這樣的想法在林滿六腦海里一閃而過,反應過來的他...冬雪藏墜落地面,被腳下的泥濘吞噬殆盡。
我到底怎麼了!
心中怎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林滿六雙腳一軟,整個人癱軟倒地,他將額頭不停地砸向地面。
血污伴隨著淚水一同融入泥濘當中,他滿臉悔恨地看向不遠處的她。
我做不到...
「我...明...白...」
她終於開口出聲,吞吞吐吐地說出了三個字。
下一刻,她手中的斷刃、鈴鐺一併墜地,原本散落在她腳下的念珠也沒入泥濘。
除卻林滿六和她之外的一切事物,都在她開口之後消散一空。
在林滿六的注視下,她張開雙臂向後倒去,兩人周圍再次顯現出了顏色和光亮。
身處懸崖之畔的她,開始向下墜落。
林滿六見到此景,立即大步向前狂奔,縱身一躍朝著下墜的她追了過去。
終於...
他將她擁入懷中,兩人一起撞向那深淵裡!
「林滿六,你給我堅持下去!」
......
等到林滿六再次「醒」過來時,不出意外地還是處於達摩院當中。
不過這一次,院內再也沒了那些嘈雜的聲音,他身後的院門也是半掩著的,似乎剛剛有人來過?
看著擺放在石階旁的素齋,林滿六向前走了幾步,蹲坐在了素齋前。
沒過多久,齋菜便被林滿六一掃而空,他還不忘打出一個極長的飽嗝。
嗝——
離家這麼久,自己還是頭一回吃這麼飽。
離家?
這兩個字在林滿六腦海中閃過一瞬,他立即轉頭看向了周圍!
他看著自己身處的小院,感到十分陌生。
這是哪裡?
自己為什麼又在這裡?
剛剛飽餐一頓的林滿六,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看著周圍紅磚綠瓦的屋舍,他心底升起了一絲恐懼。
這不會是鳳城裡那些富家翁的小院?
自己若是被抓到了這裡,爹娘怎麼辦!
不行...
我得回家!
林滿六看著那半掩著的院門,小心翼翼地靠了上去。
他耳朵貼著院門,想要將院門外的動靜聽得真切一些。
可不管他怎麼聽,他都聽不到一絲一毫的動靜...
難道是沒人?
林滿六輕推院門,留出一個足夠自己透過的間隙,隨後便捻手捻腳地走了出去。
嵩山寺後山的風景,在餘暉的映襯下是極美的。
但對於此時的林滿六來說,卻顯得極為嚇人!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林施主,林施主?能聽得到小僧說話嘛!林施主——你眼睛可以看見了嘛!」
行義一路小跑至林滿六身前,他的話語讓林滿六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你是?」
「林施主這是不認得我了?我是行義啊!」
行義看著林滿六一臉疑惑的表情,他隨即打量起了眼前人。
「林施主,莫不是在戲弄小僧...」
「小子確實不知,敢問行義大師認得小子?」
林滿六脫口而出的「小子」,不僅引起了行義的注意,同時也嚇到了他自己。
我怎麼會這麼稱呼自己?
前幾日那收錢不辦事的教書先生,倒是提到過...可自己絕對不可能這般說話的啊!
兩人之間的對話,由於行義剛剛的呼喊,自然驚動了山坡下的其他人。
月寒枝率先走上山坡,她腳步從一開始的急促,變作緩步前行,接著又開始來回踱步。
可等到她看到林滿六第一眼的時候,月寒枝竟是十分怪異地後退了幾步。
「寒枝妹妹,這是怎麼了?這是害羞了?」
「林師弟,可是有什麼不對?」
跟在月寒枝身後的夏心、陳風兩人先後出聲。
沒錯...
僅僅是月寒枝的第一眼,就感覺到了眼前的林滿六,跟她所見過的...有些不一樣了。
陳風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快步上前將行義護在了身後。
「林師弟,在達摩院中看到了什麼?」
林師弟...
達摩院?
林滿六不解地看向陳風,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紅磚小院。
「這是什麼地方...」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臉震驚地看向林滿六。
林滿六這是...失憶了?
月寒枝面對這樣的結果,她並沒有失態的衝上前質問林滿六,她反而是在場之人中最快冷靜下來的。
「比起先前的情況...已經是再好不過...」
月寒枝深呼一口氣,雙手在自己臉頰上拍了拍。
她最後看了林滿六一眼,轉身就朝著下坡屋舍走去。
林滿六看著她的背影,莫名感覺有些失落。
她剛剛看著自己的眼神,跟其他人都不一樣。
林滿六回過神來,重新看向了餘下三人,面對三人投來的注視。
他膽怯出聲:「我跟你們三個人...認識?」
「何止是認識...」
陳風無奈出聲,抬手朝著林滿六的肩膀,緩緩推出一拳。
陳風的舉動和言語,對於此刻的林滿六,彷佛從來沒有感受過。
對於他而言,從記事起到現在...沒有一個外人會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
林滿六感到十分的親切...
「姑且就當你失憶好了...可你要是想起來一丁點事情,就得給我的寒枝妹妹好生磕頭賠罪去!」
夏心走上前來,抬起食指戳向了林滿六的額頭。
「嗯...好...」
林滿六對於這般親密的舉動,感覺還是第一次。
他的臉頰隨之泛紅,不敢直視眼前的夏心。
「收——我受不了了!最討厭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屁孩了!」
夏心轉頭就走,臨走還不忘踹了陳風一腳。
「這位...林小屁孩就交給你了!」
行義在幾人的言語中,很快明白了林滿六此刻的狀態。
他蹲坐在林滿六身邊,老氣橫秋地開口出聲。
「林施主,可知自己為何身在此處?」
「不知...」
「那小僧可要同你好好講講了...這可是我嵩山寺後山禁地,你出現在此...」
「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回家...」
林滿六的回答,讓行義一時語塞。
「行義大師,這些事情...不太適合你啊。」
陳風斜靠在兩人右側的院牆上,一臉無奈地看向快要石化的行義小和尚。
直至暮色遠去,夜幕降臨。
林滿六就像一個木頭人般,靜靜地坐在達摩院門外的石階上。
太過冷靜了...
自己不該是這樣的,自己應該本能地想要回家才是。
為何對於眼前幾人的話語,以及他們對於自己的行為,都能坦然接受呢?
還有那位都沒跟自己搭話,就直接離開的姑娘,他們好像喊她...
月姑娘?
寒枝妹妹?
月寒枝?
好像在哪裡聽過?
月色正濃,裹著一襲狐裘的月寒枝重新走上了達摩院。
許是夜間風大雪寒的緣故,她將狐裘儘可能往裡收了收,腳步也快上了一些。
看著那獨坐在院門前,於寒風中發抖的林滿六,她的腳步更快了。
「為什麼不下去...」
「我...」
「是不願下去,還是不敢下...」
「我不知道,總感覺離了身後那扇門,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滿六雙手環抱雙腿,整個人縮卷在院門的角落位置。
月寒枝不再言語,她又走了兩步,最後在林滿六身旁坐下。
「夜裡風大...有些睡不著,我同你講些故事好不好?」
林滿六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原先有些緊張的他...在月寒枝的話語下,舒緩了許多。
隨後,月寒枝跟他講起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有初出茅廬,林間應對山賊的懵懂少年...
有對陣名門大派弟子,仍是出劍不停的小大俠...
有雪地里支支吾吾,說著心中歡喜的呆子...
......
還有那孤身入殿,終結亂局的大俠...
月寒枝最後講的,是一個又軸又蠢,但她喜歡的不得了的普通人。
「月姑娘說的這些...是大家曾經見過、認識以及一起經歷過這些事情的林滿六,對吧?」
聽到「月姑娘」三個字,月寒枝心中既生氣又難過,可她看著眼前的林滿六,卻是一句責備的話都說不出來。
畢竟現在的他...不是他了。
「沒錯,我說的林滿六可不是你,他又蠢又笨...」
月寒枝將自己的腦袋埋在狐裘當中,儘可能讓自己的哭腔小一些。
「夜間風大雪寒,還是早些回去休息...」
林滿六說著,手不自覺地想要去撫摸月寒枝的額頭,可等到後者仰頭之際,他又縮了回去。
「那你呢?你什麼時候回來?」
林滿六沒有出聲回應,只是雙手杵地...十分艱難地重新站了起來。
在月寒枝的注視下,林滿六重新推開了達摩院的院門,將自己關在了院門之後。
「等我...寒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