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滿六才剛剛進入台州城,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相較於他先前經過的越州,又或者一路南下走過的數座州城...眼下這台州城中的江湖人士,未免也太多了?
當年加入天地盟的各門各派,光是城門入口就能看到了許多。
就連參星觀、風雪大觀樓以及鑄劍峰...這些高門大派的弟子也不在少數...
他們聚集於此,都是為了那崔士傑?
為了不被人認出來,林滿六儘可能將自己的帽簷壓得低一些,隨後尋了一處茶攤坐下。
「店家...隨便來些吃食!再上一壺茶水...」
茶攤小廝先是殷勤回應了一聲,可等他看見林滿六、安壽兩人的模樣後,頓時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來嘞——客官稍等......咳咳,這位客官你們...身上應該...有帶盤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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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轉頭看了一眼安壽。
要說他們現在的扮相,比起路邊乞丐好不到哪裡去,若是有人湊近聞上一聞,還會聞到一股醃製入味的窒息酸菜味!
這酸爽,才夠味!
林滿六從懷中掏了掏,十來枚銅板放在了桌上。
「這些...夠了吧?」
「夠...夠了...」
茶攤小廝極為嫌棄地拾起那些個銅板後,迅速遠離了林滿六和安壽所在的地方。
「老闆娘!這銅錢放哪啊——我怕給其他的染上味了!」
「噫......就當你這個月的工錢了,拿走拿走...是哪桌客人的啊?」
茶攤小廝眼神朝林滿六兩人位置勾了勾,那老闆娘猶豫了半晌,還是朝林滿六走了過來。
「哎呦喂...這位大俠還有...大俠的閨女?就算這一路趕得急,怎麼能讓自個閨女穿成這樣呢...」
林滿六聽見對方把安壽當成自己女兒,他心中剛升起出言糾正的念想,一旁的安壽就先他一步開口出聲。
「嗚嗚...姐姐,爹爹他先前說他不要我了...」
「怎麼有這麼當爹的啊!你說說你——」
老闆娘也不管林滿六是什麼江湖大俠了,一邊指著他一邊教訓出聲。
林滿六隻得將計就計,故意長舒一氣,語氣略顯嚴肅。
「這不是要趕路嘛...一路上又哭又鬧的,要是什麼都答應了...何事能到此地啊?」
說罷,林滿六抄起桌上一隻茶碗,抬手對著安壽作勢要打。
「停——今兒老娘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哪來的江湖大俠,居然有臉當街打自己閨女!」
可以...上套了!
林滿六擺出一副被說服了的模樣,將那隻茶碗重新放回了桌上,但雙臂環胸表現得依舊不服氣。
「那些個高門大派的大俠們,都還沒去找那崔府的麻煩...你們這些無門無派的,趕那麼急不也撈不到半點油水!」
「嗯?」
老闆娘看著林滿六側頭看向了自己,立即雙手叉腰怒目圓瞪,半點不怕林滿六在她茶攤上鬧事。
「老娘可不怕你!前些日子咱這茶攤就被金烏門和相知書院一起保了,趕明他們兩家沒地方吃茶,你就等著吧!」
林滿六找準時間卸下剛剛的氣勢,語氣也變得諂媚了些。
「沒...老闆娘莫要誤會了!剛剛只是聽說那些高門大派還沒動手,所以有些驚訝...沒有別的意思!」
老闆娘看著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林滿六,臉上終於露出了得意之色。
「朝廷的追封文書下來了...誰還敢做那出頭鳥啊!對著幾個死人封王、封侯的...可不就是為了保下這個弈劍山莊新莊主,不過有幾家跟弈劍山莊結怨頗深的高門大派...多半也不會管這些!」
老闆娘見著茶攤小廝端著吃食來了,也沒了跟林滿六繼續言語的興致,轉頭就朝自個躺椅位置走去。
「額...兩位客官,你們的吃食和茶水放這了啊...」
「多謝...」
林滿六致謝以後,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水,將那些吃食全都挪給了安壽。
此番趕赴台州的各大門派,果然是為了對付那崔士傑。
先安排一個直屬於朝廷的官員,接手弈劍山莊在南地的所有安排。
而後又要昭告天下,炎陽朝堂對於弈劍山莊諸多「封賞」...進而表現出炎陽需要弈劍山莊這個爪牙。
這般引得群雄激憤的安排,又需要他林滿六做什麼呢?
先前在那鄉間小道上...林滿六故意蹂躪那烏夜騎頭目,就是為了逼出一直藏在幕後的呂弓雖。
可從那閹人的口中,並未打探出太多有用的訊息...
「大哥哥...剛剛我演得像是不像?」安壽儘量壓低聲音,朝林滿六出聲問道。
林滿六白了她一眼,然後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吃你的飯!下次繼續保持就好。」
「嘿嘿...」
安壽聽得林滿六的表揚,便大口吃起了眼前的飯菜。
演的...
假如他們的腳下的這座台州城,是夏桓有意搭起來的一座戲台,就等著這些高門大派前來此地!
期盼著他們...對這位弈劍山莊的新莊主大打出手,然後他以此為藉口...大肆緝拿、追殺各大門派弟子,最終殺到南地江湖十不存一...
如此熟悉的手法,在林滿六的腦海里,已經有人施展過了一次了!
當時殺上南疆參星觀的屠惡門,就是如今的新弈劍山莊...
當時前來圍剿屠惡門的天地盟,不就是如今這些自發前來的高門大派...
最後在鳳城之外,行那黃雀在後的炎陽兵卒,就變成了如今的夏桓親信——烏夜騎!
並且這一次,夏桓謀求的更多、更大!
他是想把這南地江湖盡數絞殺殆盡啊...即便是今日沒到場的,也會被他事後一一清算。
終於想明白的林滿六,一臉嚴肅地看向了安壽。
「入夜以後...我就帶你去見你那個舅舅,但之後的事情...你必須聽我的!」
安壽看著跟平日裡區別很大的林滿六,也跟著認真起來。
「嗯!之後什麼都聽大哥哥的!」
......
一個時辰後,林滿六和安壽都換了一身行頭,看上去不是那麼像乞丐了。
安壽瞥向兩人先前離開的一條巷弄,開口出聲問道。
「大哥哥...剛剛你綁了那幾名道士,不會影響你之後的安排嘛?」
林滿六顛了顛手中錢袋,搖頭晃腦回應出聲。
「那些道士可不是什麼好人,常年哄騙山下百姓去給他們修道觀,我剛剛那幾下子算是為民除害吧!」
參星觀荼毒南疆多年,那個老觀主臨死前...還想栽贓嫁禍一手弈劍山莊。
今兒讓林滿六給撞上了,可不得好好敲一手竹槓!
安壽聽完林滿六的解釋,趕忙抬起雙手朝他比了兩個大拇指。
「我就說嘛!大哥哥不會做壞事的!大哥哥好!弈劍山莊壞!」
要尋個時機...與她解釋一番嘛?
林滿六心中思慮一番,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
還是讓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林滿六更換行頭和索取參星觀弟子錢財的目的,是為了提前與一些江湖門派搭上線。
在他剛剛接連審訊之下,從那幾名參星觀弟子口中得知,稍稍有些名頭的江湖門派如今都聚集在一處名為「醉仙樓」的酒樓當中。
如果想要攪亂夏桓的計劃,他必須在這些高門大派動手之前,將他的猜想告知這些江湖門派。
讓他們打消此次出手的打算,又或是提前離開此地,以免遭到圍剿...
林滿六一路上問了好幾個人,最後才找到了這「醉仙樓」。
名氣雖大,排場卻小...
相較於台州城內其他的酒樓而言,林滿六眼前的醉仙樓顯得極為寒磣且老舊。
放眼望去,只有兩層樓高...門前的牌匾也是破舊不堪。
不過這樣的地方,也便於這些高門大派掩人耳目,商議要事。
林滿六帶著安壽才一踏進酒樓,大堂之內就有十數人看向了他們。
「何門何派?來此是為何事啊?」
開口言語之人,是一名金烏門弟子,其身材健碩如牛,背後的闊刀比他還要高上一截。
林滿六抱拳行了一禮,言語出聲:「小子以往算是雲來觀的記名弟子,可是當年雲來觀被那屠惡門所滅...如今已是一個無門無派的江湖散人...」
雲來觀?
大堂之內的各派弟子面面相覷,不時有人就討論起了當年慘事。
那金烏門弟子思慮片刻,沉聲說道:「此次前來這台州城的...皆是我南地江湖義士!不過閣下還是等我通報一聲,可好?」
「理應如此!師兄前去稟報就是,我二人在酒樓外等待即可!」
林滿六說完之後,便帶著安壽退出酒樓,尋了一處石階坐下。
沒過多久,那名金烏門弟子就走了出來,與之同行的是一位林滿六的「老熟人」!
金烏門大弟子——白梓。
「白師兄,就是他們二人...說是雲來觀的記名弟子。」
白梓打量了林滿六一番,正準備提醒一些此次台州共事的相關事宜。
林滿六突然出聲:「可是白師兄?昔年在揚州城內...有幸見過白師兄出刀退敵,著實厲害!」
白梓先是微微愣神,隨後他眼中顯現出難以壓制的激動神情。
「確有此事!這位小兄弟...我們上樓一敘?雲來觀的門主我也有一面之緣,可以位小兄弟講一些江湖往事!」
「當真?多謝白師兄!」
林滿六趕忙站起身來,快步來到了白梓身側,緊接著就一併走上醉仙樓二樓。
白梓尋了一處僻靜角落,隨後又讓金烏門弟子注意好樓梯口位置。
一切準備完畢以後,這才看向了林滿六。
「弈...大家還好嘛?」
林滿六點了點頭,回應出聲:「除了我和師父,都已經前去那龍生之地了,白師兄不用擔心!」
看著白梓有意無意看向安壽,林滿六解釋出聲。
「我被人盯上了,她叫安壽...是我南下路上碰巧遇到的,避免被那些歹人所害,就一直留在了身邊。」
白梓聽出林滿六話中的提醒,便不去深究弈劍山莊漠北之事、
「台州此事...你怎麼看?」
「接連兩次的安排和追封,都是為了激起南地各派的殺心...只要大家此次起事成功,就會被幕後之人一一清算...白師兄,可有為金烏門尋好後路?」
「這一點...起初我們也想過,但沒有想到會如你所說的這麼快...都以為除掉了這新莊主,可以起到殺雞儆猴之效。」
「我此番前來,就是為了告知白師兄...儘可能避免這件事情發生,能帶著金烏門走得越早越好!」
「已經回不了頭了...風雪大觀樓的人已經帶著其他幾派前去探查,最遲今晚就會動手!」
「他們是蠢材嘛?!」
林滿六剛一說出口,頓時反應過來風雪大觀樓...為何會如此急切了。
雖然過往東都一事,弈劍山莊與陸清、李思旻兩人達成過短暫合作,但風雪大觀樓的大部分人,還是將弈劍山莊視為死敵的。
如今有一個能將弈劍山莊徹底踩死的機會,他們必將爭當那江湖第一人。
白梓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了林滿六的身前。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不過還是要謝過你的提醒,稍後我就會派人去布置,儘可能在事了以後,帶著大家撤出此地!」
「嗯嗯...」
就在兩人言談之際,二樓入口位置傳來一陣腳步聲。
「江女俠...我們的白師兄在與人商議要事,可以在此稍等一下,我前去通報一番!」
白梓見狀,與林滿六使了個眼色後,便朝著入口方向呼喊出聲。
「讓江女俠上樓就行,我已經商議完了!」
金烏門弟子聽得大師兄言語,立即讓開了一條路來。
被喚作「江女俠」的女子走上二樓,很快就走到了林滿六幾人身旁。
「兩位...如何稱呼?」
「姓柳...」
林滿六對其抱了抱拳,在其身旁的安壽就要顯得調皮些了。
「我也姓柳!他是我爹!」
「柳公子好,在下是相知書院的江晚晴...女俠也是各派弟子起鬨呼喊的,莫要當真!」
江晚晴拱手行了一禮,自行找了個位置落座。
相知書院的女先生?
或許她會認識林姐姐...
林滿六舉起茶碗,言語出聲道:「原來是相知書院的女先生...行至此地可是為了和白師兄他們一起?」
江晚晴嗯了一聲,臉上卻是沒有太多喜色。
「那弈劍山莊一手奉旨徵稅,擾得南地天翻地覆,如今又來了個新莊主...再不採取一些措施,恐怕南地就徹底混亂,民怨不止了。」
林滿六轉頭看了一眼白梓,見後者與他點了點頭。
他就將剛剛與白梓所說的猜想,再與江晚晴說了一遍。
江晚晴回想起這些時日,在台州城內觀察到的諸多變化,心中很快就有了決斷。
「多謝柳公子提點!難怪近些時日各派弟子越來越多...這台州城也沒有任何警戒的跡象!就算那崔府再怎麼閉門不見客,也該是知曉近日台州城內的人員變動的。」
「那小子如今有一計...不知兩位願意不願意聽上一聽?」
白梓和江晚晴眼前一亮,同時看向了言語出聲的林滿六。
「願聞其詳!」
「柳公子,但說無妨!」
林滿六站起身來抬起雙手,其中一手作掌,另一手作拳。
「如今這戲台已經被人搭好了,其他各派也不會臨陣脫逃...那今晚我們就來上一齣好戲!」
「白師兄聯合各派弟子做那懲惡揚善的紅臉,而我去做那抵禦各派,為保那新莊主性命無憂的白臉!」
「只要我們消磨上一段時間,白師兄尋得時機就帶著各派弟子退走,在被那不知藏匿於何地的兵卒包圍之前,儘快撤回各方門派屬地!」
白梓聽完也明白了,隨即補充出聲。
「只要今夜行刺不成,那幕後之人也沒有太多藉口可以威脅各派,而南地江湖也以此威懾到了如今的弈劍山莊,往後南地徵收賦稅多少之數,就需要他掂量掂量了...」
江晚晴點了點頭,出聲回應道:「這折中的辦法,確實可行!」
林滿六眼見與兩人商量好了,便提議先行告辭,去準備晚上潛行崔府一事。
好巧不巧,白梓剛剛送林滿六下樓,就遇到了返回醉仙樓的風雪大觀樓一眾弟子。
為首的斷臂老者,正是李思旻。
他看了一眼林滿六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敢問這位俠客...我們可是在哪見過?」
白梓立馬打起了圓場,率先開口出聲:「此人是雲來觀的一名記名弟子,算是白某的舊識,剛剛與他在樓上閒聊了一會...李長老前去探查,可有什麼收穫?」
林滿六見白梓為自己解圍,便沒有過多言語,只是朝李思旻恭敬地行了一禮。
「無名小輩,見過李長老。」
李思旻抱拳以做回應,跟白梓比了一個上樓的手勢,隨後就先行走上二樓。
白梓瞥了一眼林滿六,兩人點頭示意過後,一人上樓商議要事,一人行出醉仙樓。
......
夜半時分,此刻的台州城漆黑一片,至多有些高門大院之內,還會有些燈火晃動。
在這其中,自然有如日中天的崔府了。
崔士傑安逸地躺在一條竹製躺椅上,身邊一共圍有六名侍女。
其中兩人一左一右持扇為其扇風,又有兩人在幫其擦拭水果,把切好的瓜果去籽以後,便抬至他的嘴邊...
至於最後兩人,則是一人抬起他的一條腿,放置在自己的領口位置為其暖腳。
崔士傑臉上的得意神情盡顯無疑,這些年久居漠北...可沒怎麼體驗過這夏日納涼又暖腳的生活。
「明天再加派兩名侍女,本庄主這手也有些涼...」
「明白!小的稍後就去安排,不用讓莊主等到明天!」
在其身側的李旺村向後退了一步,隨時等著崔士傑向他招手。
崔士傑對李旺村的奉承態度極為滿意,剛要對其誇讚一番的時候,庭院外圍突然傳來數道瓦片碎裂的聲響。
咔咔——咔——
「保護大人!保護莊主——」
崔士傑聽到門外親信的呼喊聲,趕忙將腳邊的兩個侍女踹倒在地,隨後摸起自己的鞋子就要向主殿當中多去。
「李旺村!快去通知府內豢養的死士...到他們出手的時候了!把這些擅闖院門的歹人拿下!」
李旺村哪敢去使喚那些死士啊,一個個面露兇相的主...他去了,可不得把他活吞了去。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崔士傑的話語再次響起。
「不想死就給我去!」
李旺村看了一眼庭院外的火光,迅速繞道向後院跑去。
「莊主等我!」
崔士傑藏匿在一處桌案背後,自從壽州返回台州之後...這一路他就時刻戒備著,會不會有一些江湖門派前來尋仇。
如今終於來了第一批人,只要他能撐過今晚!
往後還敢前來侵擾他的賊人,就會有人替他出面擺平!
這是那位大人親口對他說的...
他崔士傑也十分相信,這些常年盤踞在南地各處的高門大派,早該收一收他們的臭脾氣了,這天下終究是炎陽的天下!而不是他們的天下!
隨著一陣院門碎裂聲響起,數十名江湖人士衝進院落!
他們口中不停叫囂著,崔士傑出來受死...崔士傑今夜就是你的死期...弈劍山莊早就滅門了...
諸多話語不斷在崔士傑的耳畔迴蕩,他探頭看了一眼,結果沒有看到一名死士,心中立刻大罵起了那李旺村!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居然臨陣脫逃了!
就在崔士傑趁著無人進入主殿,準備再尋一處藏匿的地方時,突然有一人出現在了主殿門口!
「諸位...我弈劍山莊背靠炎陽朝廷,也是你們這些阿貓阿狗、手下敗將...說滅門就滅門的?」
「你他媽誰啊?」
林滿六沒來由想起某人的話術,隨即學起了他的腔調!
「我一人...便是弈劍山莊的最後底蘊!」
隻身一人,既是一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