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落子收官結亂局(終)

  在林滿六等人所在的商州城後方,有一座更早被征西聯軍攻陷的蒲州城。

  在這座四方城內,除了明面上有兩大北燕王統領帶軍坐鎮,暗中還有一支未曾記錄在北燕王軍伍的人馬。

  其人數不過百人,但卻囊括了昔日燕王藩地的所有江湖高手。

  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名字——聽風吹雪醉笙歌,又名吹雪閣。

  此時此刻,吹雪閣的所有人手,都秘密駐紮在一處豪閥宅院當中,他們存於此處的職責只有兩件事。

  第一,整理前線傳遞而來的軍情;第二,護衛好宅院主殿內的兩人。

  此刻的議事主殿內,透過半開的門扉隱約可以看清其中景象,是一男一女正在下棋。

  男子面容儒雅,一身紫袍大袖垂於地面,每次落子都要將袖口挽起,以免衣袖擺弄到棋盤上的棋子。

  女子同樣身著錦衣華服,從其眉宇間更是能感受到一種道不明的威嚴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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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她能生得一臉男相,再換上一身龍袍,恐怕君臨天下的帝王也就是像她那般模樣了。

  終歸是一名女子,終歸不是那受命於天的天子。

  紫袍大袖的文士,舉起手中棋子久久沒有落子,臉上又一次露出憂慮神色。

  姿容華美的婦人面對男子的長考,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只是一如往常那樣等待著落子,同時也在等待著重新開局。

  她雙手捧起桌案上的熱茶,不慢不緊地輕聲道:「起初以為墨先生在謀後手,所以會舉棋不定,但即便是我這棋力不濟之人...看了這麼多盤,也看出了些許翻盤機會。」

  明明有翻盤制勝的機會,為何刻意避過不落子?

  這樣的棋局,她已經跟眼前的墨先生,下了足足有半月之多了。

  在婦人看來,這位名叫墨無言的文士,隻身進入燕王藩地後,不去拜見燕王謀求官身,卻獨獨找到了她,如果不是瞭解燕地內幕之人,定然無法窺探其中真實。

  墨無言慘笑一聲,將手中棋子放回了棋罐當中。

  他看向眼前的婦人,拱手行一禮。

  「這些天麻煩淵閣主與墨某一同下棋了,往後就無需再勞煩淵閣主了...」

  被喚作「淵閣主」的婦人,臉上頓時多出了些許喜色。

  她出聲應道:「往後西京戰事,墨先生可是有了應對之策?」

  墨無言將紫袍大袖上的褶皺撫平,整個人起身走向了主殿出口位置。

  「先前安放好的棋子,如今盡數串聯了起來,是時候讓他們相互認識認識了...至於終局如何,淵閣主不用多慮。」

  婦人聽到了這個答覆,隨即將手中熱茶飲盡,緊接著便輕喚了兩名死士的名字。

  「干一、坎四!」

  下一刻,原本空落落的主殿內,立即閃出兩名臉覆黑甲,全身披掛的甲人。

  「你們二人護送墨先生與君大統領會合,不得有誤!」

  兩名甲人並未出聲應答,只是向姿容華美的婦人抱拳行了一禮。

  墨無言對於後方的舉動,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他只是隨手推開那虛掩著的門扉,隨後便走出了主殿。

  干一、坎四兩名死士動作極快,迅速跟著紫袍大袖的文士走出主殿,不一會三人就消失在了庭院當中。

  ......

  昏暗的主殿內,就此只剩下了那位淵閣主。

  她看著桌上沒有收攏的棋子,沒來由想起了第一次遇到這位墨先生的畫面。

  當時的燕王藩地,還是那個炎陽北地最為富饒的地界,並且兵力之盛直追關內燎原軍。

  而這位紫袍大袖的文士,卻是透過一些秘密手段,暗中牽線搭橋聯絡上了燕地軍伍大統領——君飛羽。

  隨後又在君飛羽的引薦下,接觸到了她這個淵閣主。

  兩人第一次見面,墨無言就直截了當地道出了她的身份!

  如果說君飛羽這個大統領,是燕王境內兵馬的實際掌控者,那麼她這個淵閣主...就是整個燕地的幕後藩王了!

  至於那個明面上的燕王,只不過是一個流淌著夏氏血脈的傀儡罷了。

  她還記得當時是這麼問的...

  高坐主位上的她,發問出聲:「不知此番前來,墨先生有何指教呢?」

  墨無言出聲答道:「二聖臨朝、共治天下的格局,並不會長久,淵閣主和君大統領還需早做準備。」

  她隨口問道:「墨先生何出此言?即便君王權柄不能分授他人,至多是從二聖共治變回天子獨掌罷了。」

  墨無言捻動手中摺扇,笑看向了身側面露防備之色的君飛羽。

  「如果天子無法收回權柄呢?你們擺於明面的天子手足,還能有多大的益處?」

  君飛羽言道:「墨先生想說的是,賢后反噬其主,進而獨掌大權?」

  他出聲的同時,右手已經握緊了腰間兵刃,時刻準備著斬殺眼前的紫袍大袖。

  墨無言近乎同一時刻,意味深長地看了坐於主位的淵閣主,很快又回看向了君飛羽。

  這一舉動,頓時讓君飛羽臉色變得越發陰沉起來,握緊刀柄的手也逐漸加重力道。

  就在此時,正坐主位的婦人主動開口出聲。

  「不得無禮!墨先生說的有些道理,繼續言說便是!」

  墨無言雙手籠袖,自顧自地就開始在屋內踱步起來。

  他仰頭向天,似是在估算著時辰,又像是在自己跟自己下盲棋。

  「如今南地人禍不斷,整個江湖也亂作一團,兩位應該知曉一些吧...幕後推手多半就是北地王朝之人...」

  「他們想要達到的期望,是南地江湖再也無法穩固局面,那麼一統南北時的制約,就能以此為藉口作廢...」

  君飛羽應聲說道:「江湖一亂,朝廷自發南下平亂,往後就再無江湖一說,南北徹底歸於炎陽所有。」

  墨無言聞訊看向君飛羽,向其點了點頭,隨後便繼續開始踱步。

  「王朝兵馬南下是為第一手,只是為除掉阻礙南北一統的江湖門派...」

  「炎陽北地江湖早於二十年前,就盡數歸於王朝,早早地就捆綁在了一起,所以麻煩只剩下了一個...」

  「便是早年離京就任各地的藩王,你們二人便在這其中...」

  墨無言說到這裡,突然從袖口中摸出一枚黑子,君飛羽才感知到他的動作,腰間刀刃瞬間出鞘半寸。

  後者本能地想要護衛向主位的婦人,但卻被兩人同時開口打斷。

  「讓墨先生將話語說完,無需管我。」

  「君大統領放心即可,墨某隻是一個讀書人,並非什麼江湖好手。」

  兩人如此言語,君飛羽只能就此作罷,不再干預墨無言的話語。

  後者將手中棋子所以拋向地面,緊接著又摸出了一子,很快又一次地拋了出去。

  墨無言就這樣重複著手中動作,先後丟擲了六枚黑子、一枚白子。

  高坐主位的婦人,自然能看懂墨無言的意思。

  她出聲問道:「墨先生以為,如果我等要防備西京,可要暗中聯手其餘五人?」

  墨無言搖了搖頭,應聲說道:「六位藩王既然在離京之前,沒能奪得那正統之位,就已經輸給了西京里的那人,合縱連橫於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婦人隨即再問:「那僅憑一地之力,難道不是以卵擊石?」

  墨無言抬手將地上一枚黑子撿了起來,又是隨手一拋。

  這枚被重新撿起的黑子,被紫袍大袖的文士丟地越發的遠了。

  他出聲說道:「先死而後生,涅槃歸來!」

  墨無言的這一句話,好似讓婦人醍醐灌頂一般,隨後她與墨無言又詳談了一些安排,就此將「涅槃」之事敲定。

  再後來,便是六王齊聚西京的前夕,君飛羽帶著主力兵馬秘密北上,讓六萬餘人藏匿在了北地草原之中。

  直到六王身死大貞殿,烏夜騎席捲各地藩王地界後,君飛羽才帶著六萬人重新南下,最後在東都外與李延鶴、管驍等人合作。

  這一切的背後,都有墨無言與她的謀劃。

  而這些時日,兩人在蒲州城內對弈下棋,是墨無言自己的意思。

  起初,墨無言下棋的理由,是說閒來無事,下棋解乏。

  但隨著她與墨無言一次又一次的開局,並且每次墨無言的出手都極其相似,她隱隱察覺到了些不對勁。

  對此,婦人曾打趣問道:「墨先生莫非是要用她來尋開心,每天都在重複下著一盤棋?」

  當時的墨無言並未作答,她只能隨口抱怨出聲。

  「墨先生終歸是一名男子,而自己又是一名女子,整日在這殿中下棋,萬一讓閣中其他人誤會了怎麼辦?」

  墨無言隨即答話:「墨某連淵閣主的名諱都不知曉,淵閣主又何須懼怕這些流言蜚語呢?」

  聽到這一答覆,姿容華美的婦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隨手就把一罐棋子打翻,抬手指向了墨無言。

  可即便是這樣的反應,墨無言依舊像個好好先生一般,把棋子收攏完畢後,面帶微笑地繼續落子。

  她撂下了「淵薇」兩字後,整個人便摔門而出。

  墨無言抱拳行了一禮,道了一句:「恭送淵閣主!」

  淵薇此刻回想起來,她對於那日自報家門的行為,總覺到有些好笑又幼稚。

  她怎麼會糾結那些事情呢?當真是出來的時間久了...都忘了心中想做的事情了嘛?

  腦海當中的畫面仍在不停轉動,一直回想到了這些時日的光景。

  依舊是墨無言找她一起下棋,依舊是那一局怎麼都下不完的棋局。

  淵薇從最開始的七十六手內必敗,到了百二十手必敗,再到墨無言的舉棋不定。

  坐於她對面的紫袍大袖,這麼一舉便是舉到了剛剛,都不曾將手中棋子落下。

  每每下到這一手棋的時候,墨無言都會陷入無盡的長考,最開始他還能勉強落子繼續下去,但到了這兩天,墨無言只會讓她重新開局,重新開始落子。

  隨著棋局重開的次數越來越多,淵薇也察覺到了一些異樣。

  縱觀整個棋盤,黑子與白子的角逐,就像如今的天下局勢一般。

  起初白子得利,是為坐擁西京,手握烏夜騎橫掃一方的妖后,行棋布局間,那股殺伐之氣根本沒有隱藏的意思。

  殺的黑子節節敗退,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可等到行至中盤時,白子竟是有了昏招,讓黑子有機可乘瞬間吞下大半棋子。

  從這一刻起,黑子與白子之間就漸漸持平,但白子依舊還有迎面,並未落於下風。

  這些反攻的過程,不正是從各地湧現出的人馬,李延鶴率領的南地輕騎、管驍帶領的河北甲士,還有他們提前做好準備的北燕王兵卒,以及那個不知是何來歷的焚骨三山之流。

  淵薇對於棋局的形式,前些時日已經看到了這些,但卻仍是不明白墨無言為何舉棋不定。

  直到今日墨無言的投棋認輸,她看著眼前的紫袍大袖,臉上也不再先前那股憂慮的神色。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所以才滿臉欣喜地回看向了對方。

  墨無言不論是執黑子,還是執白子,他自始至終都是在與西京的位置來行棋。

  好像他不論如何,都是在求一個「輸」,求一個能夠讓世道安穩、天下太平的「輸」。

  ......

  這一天,就在墨無言趕赴商州城前的三個時辰,征西聯軍已然向前開拔,直逼西京城下。

  君飛羽親率四萬北燕王兵卒,連同馬又頡麾下的三萬燎原軍一起出發。

  緊隨其後的,是李延鶴、管驍二人手中的南地輕騎以及河北甲士。

  同時出手的,還有坐鎮金州城的蕭保立,他帶著麾下所有燎原軍一起北上,前去西京城外。

  在這兩支兵馬浩浩蕩蕩前去西京的時候,在西京城的西北方向,突然湧現出一批自號「焚骨三山」的古怪人馬,為首之人名喚御牛化及。

  而西京做出的反應,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禍亂天下的妖后,自封聖德光耀皇帝的蘇杳,她雙手捧著玉璽,站在了西京開元門城外,親自請降。

  站在她身後的,是烏夜騎的主帥——褚戌,以及留守西京的所有烏夜騎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