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落子收官結亂局(五)

  戎旃獵獵角弓鳴,將士傱傱死戰勇。

  王霄揮動手中兵刃,其刀尖所指之處,正是鄭寬的頭顱。

  「舉盾!全軍隨我一同前沖!」

  傳令兵卒手中的大纛再次揮動,跟隨在王霄身後的烏夜騎,皆是一手持盾高舉向天,一手提矛直指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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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頃刻間,大軍衝鋒之勢已成,隨時可以踏碎前方物事。

  僅率百人出城迎敵的鄭寬,也沒有過多的猶豫和恐懼,他深呼一口氣後,手中箭矢隨即疾射而出。

  嗖——

  一隻羽箭從弓弦之上飛旋向前,不過瞬息就已逼近王霄軍陣!

  王霄看著飛來的箭矢,臉上笑容極其猙獰。

  「一個毛都沒有長齊的娃娃,也敢在爺爺面前叫陣?」

  他扯動韁繩的同時,遞出一刀便朝著羽箭斬去。

  可刀刃揮斬而下,卻沒能達到王霄心中的預期,他原以為自己隨手一揮,就能將這枚攻向自己的羽箭攔阻下來。

  結果竟是出人意料,他的出手居然落了個空?

  不等王霄如何細想,後方的慘叫聲就讓他察覺到了鄭寬的真正用意。

  啊——

  負責揮動大纛的一名傳令兵卒墜落下馬,若非是其餘兩名兵卒緊緊握住大纛,恐怕這面象徵著烏夜騎的旗幟,就會跟著一併跌落地面。

  王霄臉上閃過一抹狠厲之色,他咬牙切齒地盯緊了鄭寬。

  今日一戰,他定要將眼前之人大卸八塊,稍後還要以此人頭顱祭旗!

  鄭寬看著沒能成功射落敵軍大纛,自嘲地笑了起來。

  「各位叔父,小子今日開場失利!可會影響你們上陣殺敵啊?」

  此話一出,少年的身後很快就有人笑罵出聲。

  「都督大人不過見敵軍未能過萬,所以讓之先手罷了,我輩又有何懼啊!」

  「可不是嘛!稍後咱多殺他十七八個,夠本就行!」

  「你們這些老弱病殘,從那學的馬匹功夫啊!要我說,咱跟著都督大人一往無前就是!」

  從這些年長一輩的甲士口中,鄭寬似乎聽到了父親的聲音,彷佛此刻他的身旁,便站著那位昔年河北道最為勇武的鄭大都督。

  鄭寬重新提起自己的佩刀,他咬破舌尖朝刀身上吐一口鮮血。

  「沖——鋒——」

  「殺啊!」

  百人甲士在他的帶領下,直直撞向了王霄所率領的六千烏夜騎。

  雙方本就距離不遠,三百步也只是幾息的功夫罷了,王霄與鄭寬兩人更是最先相撞。

  高坐馬背上的王霄一刀斬下,鄭寬提刀斜擋堪堪躲過一擊,兩人就此互換了身位。

  王霄並未調轉馬頭繼續與鄭寬纏鬥,鄭寬也沒有與之單打獨鬥的意思,雙方極為默契地撲殺向手下兵卒。

  跟隨著王霄沖陣的烏夜騎,好若一面堅不可摧的巨盾,近乎是將身前甲士推著走一般,只要被撞擊到的甲士,瞬間就被長矛刺穿身軀,隨後就掛在了矛尖上,一併向前推進。

  鄭寬揮動手中刀刃,他一次又一次地出手,儘可能地將身前敵人斬殺。

  王霄是想將百人甲士全數絞殺,最後再來折磨他這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

  他與之交手的第一眼,便已猜出了王霄的狡黠心思。

  所以鄭寬也就憑藉此法,義無反顧地衝下那隨軍大纛。

  百人對千騎,誰都知道是一手糊塗招,他鄭寬自然也明白。

  但外有國賊進犯,內有鉤心斗角,今日如若河北甲士不出一兵一卒,往後即便妖后伏誅,他們會有活路可言?

  鄭寬想到這裡,出刀的速度越來越快,臉上笑意也越發難看起來。

  他慘澹地笑出聲來:「什麼楚王夏桓...什麼北燕王君飛羽,都他媽是些謀權篡位之人!與那妖后何異?」

  經過烏夜騎的一輪衝殺後,跟在鄭寬身側的甲士只剩下了十七人。

  他抬手將佩刀夾住,用手甲把刀身上的血跡抹去。

  鄭寬轉頭看向王霄,後者已然撥轉馬頭,此刻也同樣看著他。

  「烏夜騎的第二輪衝鋒馬上要來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大纛就在前方,走!」

  將鄭寬死死護住的十七名老卒先是仰天長嘯,隨後便一同呼喊出聲。

  「得令!」

  所有人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從未有過的氣勢,他們此刻心中只有那一面大纛。

  只要拼得旗破,此戰便是無悔!

  鄭寬朝帶軍前沖的王霄說了三字後,整個人便朝著大纛方向狂奔而去。

  王霄從少年的口型看出了其中意思,心中暴戾隨之再漲一分,他揚起手中兵刃呼喊出聲。

  「將那些殘廢一併絞殺,護住大纛!」

  狗...雜...種...

  都死到臨頭了還敢嘴硬,今日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王霄的前沖速度,比之身後的烏夜騎要快上許多,瞬息間便已脫離人群,很快就要追上了鄭寬及其身側的十七人。

  就在他揮刀要斬下一人頭顱時,王霄只覺一道刺骨的寒意襲向他的面門。

  與此同時,身後也有親衛提醒出聲:「王將軍,小心!」

  王霄猛然看向前方,竟是一枚羽箭突兀地出現在他眼前,只需再有片刻功夫,就會刺入他的頭顱。

  面對眼前致命的威脅,他本能地放棄向下揮刀,手腕猛然一抬,強行斬向那枚羽箭。

  可襲來的羽箭速度實在太快,他的刀刃只能勉強將箭矢打偏分毫,根本無法將其攔下。

  下一刻,王霄只覺得眼前一黑,同時右眼位置傳來無比的刺痛感。

  竟然...被一個小輩...射瞎了眼睛...

  不可能!絕不可能?!

  王霄狂嘯出聲:「我要...殺了你!」

  這位烏夜騎的領軍將領,用僅剩的左眼看向那名已然收弓的少年,止不住的鮮血也從眼瞳當中滲出。

  此次帶兵前來,他萬萬沒想到會在一個小輩身上栽跟頭,心中早已是羞憤到了極點。

  反觀向前奔襲的鄭寬,確實爽朗笑了起來。

  「各位叔父!方才小子那一箭,好是不好!」

  老卒之間的笑聲也逐漸大了起來,不論是誰的臉上,皆是一副欣慰的表情。

  「大都督之神勇,我輩神往已久!今日得見此箭,已然無憾了!」

  「若不是有人提醒,那王霄此刻定是一命嗚呼了,唉...」

  「嘆個卵兒的氣!給老子往前沖你的!爺爺我是真的跑不動了,先走一步啦!」

  最後言語的那名老卒,沒有跟著其他人繼續向大纛衝去,反而是轉身看向了王霄。

  方才王霄想要出手襲殺之人,便是他!

  已過耳順之年的他,比起原先的鄭大都督還要年長些許,本該在鄉下安享晚年的他,聽得烏王和鄭大都督慘死西京皇城,便從地窖當中摸出曾經穿戴過的甲冑,不管家中妻兒說什麼,都要跟著管驍、周標等人一同南下討個說法。

  當時在南下隊伍之中,他第一眼就認出了鄭寬,他抱著少年沉默了許久,最後什麼也沒說,便重新返回了行伍之中。

  縱使心中有那千言萬語,他都要留著向那些國賊說去!

  老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雙腳用力踏地,手持戰刀看向了王霄。

  「王霄小兒!想要衝過去,那先過老夫這關!」

  能攔一刻,便是一刻。

  只要能多阻一瞬,在他身後的大都督之子,便多出些許機會斬落大纛!

  此刻的王霄雖是只有一目,但也看得清楚近在眼前的老卒。

  他心中的暴戾之氣,正巧無處宣洩,隨即揮舞起手中刀刃,劈斬向了那名叫囂的老卒。

  霎時,馬上、馬下的出刀都是極為簡單,一刀斜斬向下,一刀橫頂過頭。

  不過終究是王霄氣力勝之後者,兵刃鋒於後者,心中怒意多於後者,他一刀斬落後,老卒連同其手中刀刃一併被王霄砍成了兩半。

  鄭寬雙眼通紅,他咬緊牙關的同時,刻意沒有看向後方,也沒有趁此機會再次拉弓射箭。

  從老卒大笑出聲的那一瞬起,他就知道了結果,此刻的他不能回頭!

  王霄口中不斷重複著,「來啊!回頭殺我啊!」

  他雙腳拍打馬腹,讓胯下坐騎不停加速前沖,手中刀刃一次又一次地揮出,僅剩不多的河北甲士,在他手上變得越發凋零。

  鄭寬沖至大纛前方時,手中佩刀都已砍的卷刃了,他也不等身旁甲士遞上兵刃,整個人就直直撞向了一名傳令兵卒。

  他雙手死死鎖住對方手腕,隨後用腦袋直接撞向了對方頭顱。

  下一刻,鮮血從發間滲出,從少年的眉心位置滑落,碰巧流入了他的雙瞳當中。

  被鄭寬擒住的那名傳令兵卒,就像是見到了一頭凶厲鬼物,整個人身體僵硬地愣著當場。

  鄭寬狂嘯一聲,雙手用力向外撕扯,從臂膀處傳來的撕裂感,讓傳令兵卒被迫鬆開了手中兵刃。

  少年的身軀向後一傾,緊接著腦袋也跟著歪斜向後,以一種近乎癲狂的姿態看向了即將趕至的王霄。

  「刀刃已在我手,王霄老賊!你如何攔我!」

  言語說盡後,鄭寬抬腳一踢,跌落在地的刀刃隨即飛旋而起。

  他伸手握緊搶來的刀刃,一刀遞出抹過最後一名傳令兵卒的脖頸,刀刃並未就此停歇,繼續斬向矗立身前的大纛。

  咔——嚓——

  王霄看著大纛在自己眼前傾倒,瞬間整個人肝膽欲裂,他迅猛出刀將攔阻在身前的甲士悉數劈死。

  「小輩...你竟然一再羞辱老夫...你該死了!」

  鄭寬轉過身來,根本沒有理會他身側的其餘烏夜騎。

  少年郎高舉手中刀刃,竭力嘶吼出聲:「河北遼城都督鄭寬在此!誰敢上前殺我!」

  王霄提刀指向少年面門,僅剩的左眼中滿是仇恨、暴戾、兇狠...

  「殺的就是你這個小雜種!來人啊,給我將其屍首踩成肉泥!」

  雙方的叫囂聲,響徹了整個西城門外,城門之外的烏夜騎聽得到,城頭之上的林滿六、管驍等人聽得到,那些已經斃命的百人甲士,定也能聽得到!

  就在這時,正南方響起一陣突兀的衝殺聲,隨之而來的還有鐵蹄踏地聲。

  王霄一臉錯愕地看向南方,滿是血污的瞳孔猛然收縮,竟是有一隊人馬從商州城南面奔襲而出!?

  他心中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足足六千烏夜騎逼至西城門下,這隊人馬不來攔阻他王霄,繼續向前衝鋒的意圖究竟是什麼...

  鄭寬在王霄失神之際,雙腿微蹲過後,整個人就彈跳而起,同時揮舞手中兵刃,朝著馬背上的王霄一刀斬出。

  「王霄老賊!你是想死嘛!」

  王霄回神後迅猛出刀,將襲向面門的刀刃橫擋攔下。

  「所有人聽令!即刻回防後方,他們想要摧毀御城載具!」

  鄭寬出刀不停,王霄亦是如此,兩人心中皆是一個念想,必須將眼前之人斬殺當場。

  王霄雖已猜出了那支兵馬的意圖,但眼前的鄭寬是他今日必殺之人,只需再費些時間割去此子頭顱,他便能指揮大軍將那支出城的兵馬全數絞殺。

  坐於馬背上的王霄,每逢狠厲出手都被鄭寬藉助馬匹死角躲過,他心中怒火難消,隨即一掌拍在馬背上,以此借力翻身下馬。

  鄭寬臉上浮現一抹詭異的笑容,雙手握刀改作單手握刀。

  「王霄老賊,可是急於救援後方?要是心亂了...可是會死的...」

  王霄悶哼一聲,緊接著便是抬腳一步跨出,就這樣直愣愣地沖向了鄭寬。

  在他眼中,身前這個黃毛小兒,至多是個窮途末路的瘋子罷了,怎麼可能殺得了他王霄?

  鄭寬在王霄提步前沖的下一瞬,也開始有了動作,他向前跨出三步後,身形猛然暴起。

  已經下馬的王霄看著飛躍空中的鄭寬,臉上露出些許不屑的表情。

  故弄玄虛...

  這樣的心思只是在王霄心中維持了一瞬,下一刻他便滿臉錯愕地看向了那道身影。

  只見鄭寬空閒左手向後一拽,原本跨在臂膀上的長弓就被他拉至身前。

  此時此刻,少年竟是以手肘振弦,以刀刃作箭,刀尖抵在長弓之上,死死瞄準了王霄。

  「王霄老賊,我方才就已說過...今日我必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