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太平世道長得旺

  慌亂之際,月寒枝的餘光看到了堂兄掩嘴輕咳,她立即明白方才的小動作,全被娘親發現了。

  她只能故作鎮定地將身上衣飾打整一番,整個人正坐看向前方,不再看向步入廳堂的林滿六三人。

  這下糟了...後面責罰是小,後面壞了大事該怎麼辦...

  而月氏百戶之首的那位主母大人,臉上並沒有太多神色變化,顯得格外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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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隨意拾起手邊一隻茶盞,抬至唇間抿了一口。

  「葉二莊主自行入座即可,無需太過拘束...」

  葉當聽抱拳出聲:「多謝冉老闆!」

  月氏如今掌權之人,喚作冉綠綺,是江寧月氏家主的原配夫人。

  起初她也只是跟隨著初入商賈的老家主,一同奔波市井內外,忙活著手頭營生。

  但隨著家業逐漸做大,過往的這二十年裡,月氏在江寧城中名聲漸起,最後直至今日的鼎盛光景,都離不開這位奇女子。

  月氏家主與之本就和睦,自知商賈之道不及自家夫人,就將整個月氏交由冉綠綺手中。

  他自己就安安穩穩地當起了一個富家翁,遇到親朋好友串門時,還能與人誇耀一聲,夫人掌外,我掌內,安逸自在得很!

  如今的月氏上下,都要稱之冉氏一聲主母大人。

  故而「冉老闆」這一稱呼從葉當聽口中說出,整個廳堂之內彷佛像是炸開了鍋。

  那些月氏旁系子弟,不論老少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這江湖武人到底懂不懂禮數,不隨我等喚一聲主母大人,也該喊一聲冉大家啊...」

  「不過是趁著風浪起勢的俗人,也配與我們同台言語?稍後尋些理由逼走最好!」

  「諸位長輩且待主母大人定奪!此人前院大鬧一番,當著所有人的面折辱了馬管事,今日這局他還能坐得安穩?」

  月知眠坐在人群靠後的一處偏席,這些話語他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

  前行路上有幾個同輩的月氏子弟,想湊近與他說教一番,都被他謝絕掉了。

  「知眠這些年多在養病,對江湖事聽之甚少,還望各位弟兄見諒...」

  對於他的說辭,聽者皆是遞出鄙夷、不屑、看不起的眼神。

  等到月知眠在後邊安逸坐好後,他的這些個弟兄們繼續開始眉飛色舞。

  「要我說就是有個好爹,才能做得這散漫少爺,你看他家帳面上虧了幾年了?」

  「可不是嘛...一個病秧子該死不死!手裡拿著杭州一地的錢莊,要是給到咱哥倆手中,除了主家誰能比過咱!」

  「這話小點聲,人還在後面呢...」

  「怕他作甚?就算他老子腰包再鼓囊,也得被他那半條命嚯嚯完!」

  「要不是主母大人心疼他爹,就沖他剛剛去頂撞馬管事,今兒怕是連他位置都沒有!」

  聽著前面的那些閒言碎語像是越發起勁了,月知眠只好抬手打了個哈欠,好生提醒下他的這些好兄弟們。

  嗡——啊——

  聽得後方的聲響,靠前的月氏子弟才得以收聲,不敢再肆意妄言。

  此時的葉當聽也已入座,位置正好是月寒枝對面的桌椅,林滿六就直愣愣地站在他後方,充當起了隨行護從。

  葉當聽口中的那位冉老闆,月氏族人心中的那個主母大人,微微咳嗽出聲。

  一眾人等立刻噤聲,全都將目光看向了廳堂主位所在。

  冉綠綺言道:「不知今日葉二莊主到來,是為了何事啊?」

  葉當聽拱手行了一禮,應聲道:「葉某聽得了些風聲,於是想來獻一良策給冉老闆!」

  冉綠綺只是輕輕咦了一聲,並沒有再次開口。

  葉當聽只能再次出聲:「不光是冉老闆,在座諸位也都知道北邊傳來的訊息了吧?」

  冉綠綺問道:「葉二莊主所言,可是那炎陽六王皆死一事?」

  「正是!」

  「那與我月氏何干?我月氏從不涉足朝堂政事,族內青壯更是無一人依附於那六王,煩請葉二莊主講明些...」

  此次月氏子弟齊聚江寧,本就是為了此事。

  冉綠綺與之葉當聽的對答,卻是在那明知故問,讓在座眾人哭笑不得。

  看來他們的這位主母大人,是不想與眼前之人多聊了!

  葉當聽側頭看了一眼在場之人,接著又重新看回了冉綠綺。

  他開口道:「冉老闆無需如此糊弄,在場之人誰都比葉某清楚,什麼時候的銀錢賺得最為舒坦!」

  眾人心湖之內都響起了一個答案,唯有太平世道,韭菜才能長得最好、最旺。

  冉綠綺仍是端著先前的臉色,言語出聲:「看來今天...葉二莊主是要教教我們這些商人,如何賺大錢了?」

  葉當聽微笑道:「心中倒是有幾分見解,可以說於諸位聽!」

  「講講吧!」

  「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花銷一事相較兵禍紛亂,當是要大方得多...」

  「這些事在我月府之內,就連一個看家護院的人都明白,講來何意啊?」

  「北地兵禍未起,不代表歇得就快,也不代表就無其他禍事...」

  「葉二莊主什麼意思?」

  「天下將亂,月氏這民間第一姓氏,恐難自保!」

  冉綠綺臉色突然一變,冷聲出問道。

  「是否可以以為,葉二莊主是在威脅我月氏?」

  廳堂內的月氏族人,全都打量起了眼前的黃衫身影。

  或許是小看了這弈劍山莊之人,但也可能是此人在虛張聲勢!

  就在眾人遲疑之際,葉當聽答非所問道:「順勢而為,才能走得更遠...」

  冉綠綺抬手一揮,立刻有僕人上前給葉當聽、林滿六兩人斟茶倒水。

  她開口問道:「好一個順勢而為!怎麼不是那明宗主上門相勸啊?」

  此話的言外之意,任誰都聽得出來。

  作為天地盟之手的問劍湖,就算是遠走海外,都未曾主動向北地王權俯首!

  怎麼到了你弈劍山莊這裡,就是要裹脅著我們這些商賈,趕著向北邊低頭啊?

  葉當聽臉上笑容依舊,繼續解釋出聲。

  「只顧本家之人,成不了什麼氣候,需識大體、識時務者,才可長長久久!」

  冉綠綺言道:「即便兵禍將起,我月氏如此家業還不能獨善其身了?」

  葉當聽應聲道:「世道安穩時你不出錢出力,自是無人怪你,可至戰火映河山,你還不吐些銀錢,是等著日後被清算嘛?」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個字要比一個字響亮,說到最後時已是接近咆哮。

  冉綠綺沉默不語,手中杯盞抬了又降,降了又抬,如此反覆了數次。

  台下有一發須皆白的老者坐不住了,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身旁立即有人小聲喊著,月老爺注意身子...月老爺莫要動氣...月老爺別跟那廝一般見識...

  冉綠綺也注意到了那人動作,她也跟著站起來了身,看樣子都要準備走下台階去攙扶那位老者。

  但很快,就被那位老者揮起袖口擋了下來。

  「綠綺莫要亂了方寸!到底還是一個女娃...此人在這妖言惑眾,無需理會他!」

  冉綠綺只得坐回原位,應了一聲:「是...」

  出言之人,在私底下就連這位主母大人,也要稱之一聲叔父。

  算是如今月氏祠堂內,輩分最老的長輩,在座的晚輩後生們,皆是喚一聲「月老爺」。

  月老爺將那雙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向了葉當聽。

  後者恭恭敬敬地朝其行了一禮,言語平地問出了聲。

  「前輩何以見得,晚輩是在妖言惑眾啊?」

  月老爺悶聲道:「我月氏雖無人入朝為官...但也與一些權貴往來甚密...即便炎陽有意收攏南地,也無需與我月氏交惡...你先前言語不就是危言聳聽嘛?」

  葉當聽出聲道:「冉老闆方才還說月氏不涉朝政...怎麼到了月老爺子這裡就...」

  月老爺抬手跺了跺拐杖,強行打斷了葉當聽發言。

  「無知小兒,也該來此獻策!」

  葉當聽突然就笑出了聲,眼神譏諷地看向了眼前的老者。

  「整個月氏不過興旺二十載,族中門戶已然過百,家業江南最盛,黔中次之,您是真糊塗,還是老了腦袋不靈光,這般大的家業與江湖門派何異?」

  此話一出,原本正要繼續辱罵的老者,就此陷入了沉默。

  葉當聽再言:「若是炎陽整治六王是開始,收攏南地是目的,那麼你江寧月氏怎麼都逃不過!」

  月老爺呆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他眼神木訥地看向那黃衫身影。

  「若要避禍,該當如何?」

  葉當聽整個人身子向後一傾,就重新坐回了椅背上。

  林滿六也是很配合地向前跨出一步,先將其身前的茶水倒了,接著又重新倒好了茶水。

  先前那斟茶的僕人有意將茶水倒滿,分明就是等著葉當聽出糗。

  這一舉動,映入了在場眾人的眼中,有些年輕氣盛的後輩,都想起身問責一番這個被人廢掉的二莊主。

  葉當聽言道:「先前就說了順勢而為,既然收攏南地是其最終目的,那月氏就丟擲一半家產充公!」

  「平定六王兵禍、南下穩固河山、鞏固北境邊防...諸多事宜都會為一事發愁!」

  軍餉...

  「而你月氏家底厚實,拿得多就安逸的多,拿得少了等到後頭被清算時,可別怪今日葉某沒有提醒諸位啊!」

  月老爺面色越發難看,整個人的呼吸都顯得有些不順暢。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葉當聽,手中拐杖抬晃數次,也沒能將其指向黃衫面門。

  「我月氏...行至今日...何等不易...聽信你這小輩言語...往後怕是要被其餘商賈打壓...」

  老者話都還沒說完,身形就搖晃地向後倒去。

  離他最近的那些月氏子弟一擁而上,趕忙上前去攙扶他們的這位老長輩。

  方才未曾言語的主母大人,也隨之發話。

  「今日議事就止步於此吧,你們快些帶叔父前去歇息!」

  月氏子弟齊聲應道:「是!」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整個廳堂內的月氏子弟就一掃而空。

  最後只剩下了葉當聽、林滿六、冉綠綺以及月寒枝四人。

  月寒枝看著兩人沒有離去,自己娘親也是沒有退走的意思,只得留在了原地等待。

  冉綠綺出聲道:「葉莊主剛剛豪言壯語講了這麼久,今日所求究竟為何啊?」

  葉當聽言道:「為月氏謀一條活路,為南地求一時半刻的清淨!」

  冉綠綺鼻息一聲,發問道:「所以就要我月氏散盡家財?」

  葉當聽搖頭出聲:「那些都是說與旁人聽得,要是葉某真能說動月氏做此割捨,弈劍山莊何必自困至今呢?」

  冉綠綺聞言過後,抬手向自己的女兒示意,準備讓月寒枝先行離去。

  葉當聽又補上了一句:「順便還有一事!」

  冉綠綺和月寒枝母女二人,都看向了眼前的黃衫身影。

  就連在其身後的林滿六,此刻也有些發懵,這老騙子在搗鼓什麼壞事?

  三人都沒有料想到葉當聽後續的動作,他竟是抬手指了指身後的短衫少年。

  「這小子是葉某的弟子,不出意外...也是往後弈劍山莊掌舵之人!」

  「葉莊主,這是何意?」

  「自然是想告知冉大家,想讓我這弟子與月小姐結識一番...」

  「合作歸合作,還請葉莊主莫要太過分了!」

  「這話說得...不過是與冉大家和月小姐,開個玩笑!」

  冉綠綺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原本她真想看看這弈劍山莊有何手段。

  可此人竟是將主意打在了她女兒身上,那就再無任何合作可能了。

  就在她準備下逐客令時,月寒枝猛然站了起來。

  她站直身子後,便伸出一手指向了葉當聽。

  「你這老騙子不要太過分了!滿六!」

  短衫少年聞訊之後,立即雙手按住了葉當聽的肩膀,使其穩穩噹噹地坐回原位。

  葉當聽沒好氣道:「林大俠這是...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林滿六呼喊出聲:「老騙子,從進門那會就忍你很久了!」

  三人這一來二去的舉動,冉綠綺看得疑惑萬分,但她猛然響起葉當聽和林滿六進門時,自己女兒那些小動作...

  她緩緩嘆了一口氣,出言道:「既然與小女相識...就莫要在我面前演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