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他年宮牆初得見

  暮色里,有一道黑影在岳州城東的屋脊上來回穿梭。

  來往的行人多是快步前行,腳步匆忙,準備趕在天黑之前返回家中,根本無人在意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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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影的身形看上去很狼狽,全身衣袖破敗不堪,在其裸露的臂膀上更是遍布血痕。

  其中最深的傷口,從手腕一直延伸至了手肘,血肉模糊間,白骨可見。

  他本想停在一處屋脊背後歇息片刻,可當天幕上的那抹紅日探出雲霧時,整個人便渾身顫抖了起來,讓他不得不繼續狂奔。

  隨著前掠不停,步伐也顯得越發孱弱...

  直到他看見一處院落之時,身形踉蹌,竟是踩了個空。

  就這樣他墜入了院落之內,整個人匍匐在地上,彷佛沒了生氣。

  約莫快三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夏日夕陽里,因為身軀漸長的他,遭到了「乾爹」們的嫌棄。

  平日裡與他一同侍奉「乾爹」的兄弟們,開始對他拳打腳踢,言語辱罵。

  「往年便是你最得乾爹喜歡,可想過如今的下場?」

  「之前我擠破頭都進不去乾爹的房間,就屬你這賤種可以隨意出入,給臉不要臉...不知羞恥的東西!」

  「朱高九...我們的好哥哥啊,只要你走了,乾爹就不會再生氣了!就會越發地憐惜我們了!」

  就在一人抬起身旁石凳,準備砸向他時,院門外傳來了一陣呼喊聲。

  「你們在此做什麼!」

  動手的人尋聲看去,無一例外皆是被嚇得不敢出聲。

  年少的朱高九抬眼看去,視線有些模糊,只能認出言語之人身著一件玄黑蟒袍,全然看不清其面容。

  但即便這樣,他也知道...

  來者,是最有希望奪得太子之位的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左手一收,將蟒袍下擺隨意放下,緊接著就快步走向院中。

  原本圍住朱高九的那些兄弟同袍們,不過數息,便恭敬地左右排開,隨時等待二皇子的訓斥。

  不過,苛責的言語並未就此降下。

  朱高九看著那身玄黑蟒袍在自己身前蹲下,並且探出一手伸向了自己。

  「為何不做反抗?」

  朱高九搖了搖頭,他已脫力到說不出一個字了。

  本就從小服用那些固體塑形的丹藥,為了讓他們媚態盡顯,平日裡更是要被摧殘的虛弱無比。

  如今遭受到這麼多的折磨,他又有何氣力可言...

  再者如若此時應聲,往後的日子怕是更加難熬。

  不再受寵的雛鳥,如何禁得起同類的蠶食呢?

  沒有聽到回應的二皇子,並未直接離去,而是轉身看向了他的兄弟們。

  「雖不知事情原委,但這宮闈之內的人、事、物,皆是皇室所有,你們是以何種身份,責罰於他?」

  此話一出,更是將在座之人驚得肝膽欲裂,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

  沒過多久,就有一股尿騷味從其身下散發而出。

  二皇子見到此景,饒有興趣的再先前走了一步,直面看向了那人,他便是先前準備掄起石凳砸向朱高九之人。

  「先前若是沒人阻攔,此處可是要妄死一條人命?」

  「奴才不敢...」

  「往後要是再有此事發現,便無須留在宮內了!」

  朱高九面露死灰,眼底里的最後一絲生氣也即將流逝。

  這會他們會礙於二皇子的威壓,不敢輕易動自己。

  但只要過些時日,他們必將在從他身上將這些惡氣找回。

  到了那時,他就再無活命的可能了...

  就在朱高九雙目即將閉合的瞬間,他恍惚之間又看見那襲玄黑蟒袍向自己走來。

  「往後,便跟著我...」

  後面的話,他再也聽不清了。

  但自那日之後,朱高九便從過往的苦難之中走了出來。

  他的領路人也因宮變得勢,成了那萬萬人之上的至尊真龍。

  而他朱高九自也飛黃騰達,做得了那最受寵的御前公公之一。

  等到了日曜十二年,他的那位貴人從宮外帶回了一名奇女子,從那名女子入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們二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因為只有在那女子面前,他的貴人彷佛才更像是一個人,並非是那萬萬人面前的「真龍」。

  猶記得一次春時,宮內偶遇大風。

  他就靜靜地守在校場入口,等待著那對璧人牽起彼此的手,放飛了一個他們親制的紙鳶。

  那天的紙鳶飛得極高,引得宮內往後數日裡,都有宮女閒聊起那忽見的紙鳶。

  要是放到平日裡,這些閒言碎語之人,都是要領罰掌嘴的。

  可這一次,他命人壓了下去。

  也是獨獨那一次,他覺得這深院宮牆裡,還是應有些煙火氣才對。

  因為在朱高九看來,只有那樣,才是屬於他們的生活。

  他入宮之時,是痛苦和折磨中艱難求活。

  遇到貴人之後,是開始變得有尊嚴,有目的地活下去。

  再看著了璧人成雙,讓他有了為之赴死,為之獻出一切的理由。

  故而受之恩惠、見之歡喜的他,必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

  院落當中伴隨著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響,行出了名衣飾華貴的公子哥。

  看著地上像是斷了氣的黑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正當公子哥抬手之時,匍匐在地身影猛然暴起,一記鉤爪就抓向了他的脖頸所在。

  被朱高九單手掐住喉嚨的公子哥,並沒有顯露出任何驚慌之色。

  「原本是擔心朱大人躺在地上會著了涼,正準備喚手下來給朱公公添補幾件衣物...」

  朱高九言道:「你今日是想殺了咱家?」

  告知林滿六等人,帶著姜硯臨會經過岳州的人,是他。

  告知風雪大觀樓最好前去營救的人,也是他。

  從頭至尾,這一場城外殺局的始作俑者,都是朱高九手中這名隨時能夠掐死的文弱書生。


  朱高九對於眼前之人殺心已起,可鉗制住對方脖頸的手,終究是散去了力道。

  「逃過一劫」的公子哥大口喘息起來,不時還瞟向眼前的朱大人。

  「朱大人要辦的也辦到了,如今不也該安安心心回去歇息段時日了?」

  朱高九先是環視一周,最後才將目光停留在了公子哥身上。

  「往後之事,你當真做得來?」

  「朱大人接手之前,不一直是由我再操盤嘛?或者即便朱大人接手之後,不一樣是我?」

  「若另有所圖,咱家即便拼盡全力,也要殺你...」

  聽到這裡的公子哥一臉和顏悅色之相,並沒有立即回應朱高九。

  他先是將袖袍拍打幹淨,隨後極為恭敬地向朱高九行了一禮。

  「這些年,多謝朱大人了!晚輩定當竭盡全力。」

  朱高九沒有受下這一禮,繞過了公子哥就朝院門方向走去。

  「既為人臣子,自當竭盡所能,咱家只是為了自己!」

  對於這樣的答覆,公子哥並不意外,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動作轉向了遠去的朱高九。

  落魄的身形穿過院門後,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之上。

  此間院落,只剩下了公子哥一人駐足其中。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立即有人從院牆外飛掠入內。

  見沒有命令下達,那人自行抱拳出聲:「可是要暗中留意朱高九的動向?」

  公子哥言道:「無需管顧此人,只要把還能通知得到的人清點一番便可!」

  「是要全數捨棄?」

  「嗯,是時候了。」

  公子哥言語完畢後,從衣袖之中捻出了一紙密信。

  是約莫快半個月前的訊息,由西京傳至此處,同時也有數封密信分發於北地各處。

  其中內容也都是一致的...

  「夏至將近,已是多年未見,而今於殿前設宴,望能入宮一敘過往!」

  收信之人,無一例外皆是各處封地的藩王,都是夏氏宗親。

  當他們收到這封書信之時,曾有人想要回信謝絕,但見得落款有別往日,便改變了主意。

  這一次書信落款處為:皇后之璽。

  受得此信,炎陽六王便從各處封地出發,前去西京參宴。

  對外,這是當今二聖之邀,自當前往。

  對內,炎陽局勢將變,六王入殿只為往後還有一席之地。

  回想著從宮內傳出的結果,公子哥沒來由笑了起來,甚至開始拍手叫好。

  「天地之間,有哪一位女子可勝過阿杳,即便是男子又有幾人可比?」

  「既為兄長,自是明白阿杳你要什麼、缺什麼,這些都無需你來操盤,為兄定會為你解決!」

  在公子哥身後之人,恭敬地在一旁等待著他的下文。

  「留些人手,預備我先前安排之事,其餘人等處理完雜事後,隨我一同出發!」

  「得令!」

  「都散了吧,將手中事情儘快處理妥當!」

  隨著公子哥的這聲言語響起,先是他身後之人悄然消失,緊接著院牆各處也響起了些輕微響動。

  他緩步行入屋內,點燃了一處盛放有石炭的火盆。

  先是將那一紙密信丟入其中,隨後又是將整個火盆踢翻在地。

  火焰在屋內的竹椅、竹凳上開始蔓延開來,如同一條條生了靈智的火蛇,開始肆意吞噬著屋內的一切。

  等到這位公子哥重新走出屋舍時,他的身後已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蟄伏此地已有了些時日,終是結束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岳州城內燃起了一場大火,即便在官府和風雪大觀樓一同撲救的情況下,也一直忙活到了入夜時分,才堪堪將其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