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幽玄

  第508章 幽玄

  一艘靈舟自虛空之城升起。

  在茫茫大雪中沒入雲層。

  最終在依湖而建的園林降落下來。

  整個莊園占地面積很大,隱隱分為前園和後苑兩層結構。

  白雪飄飛,青山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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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里亭台樓閣,曲徑通幽。

  猶如仙境一般,景色美不勝收。

  就像是一幅畫卷,在衛韜眼前漸漸展開。

  「薄長老倒是住的好地方。」

  他背負雙手,緩步前行。

  在雪地留下一道筆直且長的印記。

  「衛長老謬讚了,老朽就是不太住得慣虛空之城,所以才在原來祖宅基礎上擴建,變成了如今居住的這座莊園。」

  薄長老身體微躬,滿面笑容,語氣表情極盡恭敬。

  與第一次見面時相比,他此時的身段放得很低,甚至像是以家奴老僕自居。

  衛韜微微頜首,對於薄長老的態度不置可否。

  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亭台,被那裡的一塊石碑吸引過去。

  他初時還有些不以為意。

  但在看了幾眼後,卻不由得心動一動,身形一閃來到亭內,站在石碑近前久久沉默不語。

  上面的字跡已經完全模糊,即便是偶有幾個能夠清晰辨認,也已經無法從中推斷補全整個碑文的內容。

  衛韜緩緩伸手,按在石碑表面。

  摩挲著有些冰涼的紋路。

  觀察著橫貫整個石碑的裂紋。

  他感知到了虛無空寂的氣息,就從道道石碑裂紋中向外滲出。

  如果閉上眼睛,甚至會讓人感覺來到了黑暗虛空,四周盡皆空空蕩蕩,除了自己之外便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跡象。

  但是,對於衛韜來說,虛無空寂雖然奇怪,卻並不是讓他停下腳步,專門過來一觀的主要原因。

  就算是狀態欄起了反應,他也置之不理,完全沒有將其變成金幣的打算。

  真正的重點,還在於這塊石碑給他帶來的熟悉感。

  他默立亭台正中,在風雪交加處一動不動。

  目光卻仿佛穿透虛空,映照出記憶深處的另外一幕景象。

  那是一座巍峨高山頂峰。

  在淡淡雲霧環繞中,同樣有一塊破損石碑,矗立在一道山間裂隙的前方。

  似乎還有一道清冷的女聲,在他的心底悄然迴響。

  「太玄山內太玄淵,太玄淵內見靈山。」

  「靈山入心間,如夢亦如幻。」

  咔嚓!!!

  陡然一聲脆響,打破了持續許久的寂靜。

  咕咚!

  薄長老猛地眯起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到一點。

  他喉嚨涌動,下意識吞下一口口水。

  直到此時此刻,還有些不太相信,衛長老到底做了什麼。

  他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最後還是不得不確認,在亭台內矗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石碑,真的被這位衛長老掰了一塊下來。

  簡直是不可思議。

  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不知道究竟得有多大力量,才能做到這一點。

  要知道自從他小時候,這塊石碑便立在這裡。

  甚至比建造後多次修繕的亭台,還要古老不知多少時間。

  但無論經過怎樣的歲月侵蝕,它卻一直保持著這種瀕臨破碎的模樣,自始至終沒有哪怕一星半點的變化。

  即便是當初以劍入道的古長老前來做客,喝醉後以金烏劍斬在上面,也只是勉強在石碑表面增添了一道細細裂紋,距離將其一劍兩斷還有著相當遙遠的距離。

  結果就在今天,在他的眼前,這位竟然將石碑一手掰斷,絕對是超出了想像之外。

  「和太玄山上的石碑材質相同。」

  「一個是虛空之眼,一個是大周太玄山,兩者相隔無盡黑暗虛空,如此遙遠的距離,竟然能有這種發現,當真是有些出乎了我的預料。」

  「薄老是否知道石碑的來處?」

  衛韜沉默許久,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開口問了一句。

  薄長老心中驚訝疑惑,卻還是陪笑回應,「回衛長老的話,這塊石碑是屬下先祖所立,因其年代已經久遠,所以屬下也不太清楚當初的具體情況。」

  悄無聲息間,他將對自己的稱呼變成了屬下,從嘴裡說出時也相當絲滑,沒有一絲一毫的滯澀感覺。

  衛韜回頭看了薄長老一眼,再開口時聲音平靜淡漠,還帶著自然而然的命令語氣。

  「不清楚就去查一下,我希望能看到更加詳細準確的信息。」

  「屬下明白。」

  薄長老卻是毫不猶豫躬身領命,仿佛兩人之間本就是上下主僕關係。

  兩人離開亭台,又穿過道道長廊,越過數排亭台樓閣,最後在被翠綠竹林環繞的小院近前停下腳步。

  一座小樓在大雪深處若隱若現。

  房檐四角垂下風鈴,隨著風聲叮咚作響。

  卻又給人帶來清幽靜謐的感覺。

  衛韜看著前方竹林,以及林間的那座小樓,就像是之前見到石碑般,一時間莫名又有些怔怔出神。

  恍惚間,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很久以前。

  剛剛從青麟別院出來,來到珞水城清風觀,成為了元一道外門鎮守執事。

  那個時候,他就住在名為綠竹苑的庭院。

  乍看上去,簡直和眼前的小樓別無二致。

  尤其是在風雪籠罩下,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格局和景色。

  吱呀一聲輕響。

  主樓小院的院門被輕輕推開。

  一排丫鬟僕婦從中魚貫而出,紛紛對著兩人行禮問好。

  「衛長老對屬下安排的住處,可還滿意嗎?」

  薄長老揮手屏退眾人,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衛韜深深看了他一眼,面上浮現出溫和笑容,「薄長老有心了,這處居所我很喜歡。」

  進了竹樓,寒意頓減。

  一股暖風撲面而來,就像是裡面開著大功率的空調。

  衛韜隨意尋了張靠背椅坐下,接過薄長老遞來的茶水,輕抿一口便放到手邊桌上。

  他閉上眼睛,向後靠坐椅背,「薄長老此次專門邀我前來,到底有什麼事情詳談?」

  噗通一聲悶響。

  大廳地板微微一顫。

  衛韜睜開眼睛,依舊端坐不動,「薄長老這又是何意,突然行此大禮,豈不是要折殺了小弟?」

  薄長老以手扶額,跪伏於地,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顫抖,「屬下懇求先生,救小女一命。」

  「薄小姐遇到了什麼危險?」

  衛韜沉默片刻,低低嘆了口氣,「話說在在虛空之眼總部,界主境界的修士絕對是鳳毛麟角,更何況薄長老又身居高位,廣結善緣,我是想不到還有誰敢針對你這位界主長老。」

  沒誰敢針對界主長老?

  以前或許還真有這種說法。

  但隨著那個血腥之夜過後,只要消息靈通的人,誰還不知道在新晉的衛長老面前,就算是議事廳元老都慘遭屠戮,幾乎被一掃而空?

  和那幾位大人物比起來,他又能算的了什麼?

  薄長老心中念頭電閃,卻不敢表現出一絲一毫。

  他只是將身體伏得更低,小心翼翼說道,「回先生的話,小女並非是在虛空之眼出事,而是在探查某個外域過程中失蹤,已經過去很長時間都沒能傳回任何消息。

  屬下心急如焚,知曉那處界域道標後,便當即派出心腹前往接應,結果連他們都失去了聯繫,至今都不知道是生是死。」

  「找不到線索,說明薄長老投入的力量不夠。」

  衛韜摩挲著溫暖乾燥的木椅扶手,聲音平和緩緩說道,「以你虛空之眼議事廳成員的身份,為何不上報會長調集力量,匯聚足夠數量的精銳道兵,直接對那方天地開啟界域戰爭?」

  「屬下也這樣想過,卻又擔心不惜消耗調集大軍壓境,非但無法解開那處界域的迷霧,反而會將事情更加推向難以挽回的境地。」

  薄長老深吸口氣,又緩緩呼出,「因為那裡似乎與太虛之境有所關聯,非是其他普通天地界域可以相比。」

  「至於請會長幫忙的選擇,一來屬下層次不到,怕是沒有那麼大的顏面;

  二來便是梵會長自從打破屏障,又將邁出的那一步退回之後,便一直深居簡出休養生息,屬下也不好因為自己的家事驚擾了會長的靜養。」

  「太虛之境,神遊太虛的太虛?」

  「衛先生所言極是。」

  薄長老道,「先生也知道,按照當初真界上古修行法門的劃分,有著地仙靈肉容融,天仙舉霞飛升的說法。

  因為許多修士在突破天仙境界後,便能一點真靈寄託虛空,又被稱之為神遊太虛。

  而天仙真靈所寄託的虛空,便是自真界破碎後便消失不見的太虛之境。」

  說到此處,他不由得一聲低沉嘆息。

  「事到如今,屬下也不敢有絲毫隱瞞,由於我洞天演法失敗,掙扎活命後只剩下了個界主的空架子,修為境界近乎十不存一。

  所以才會按照家中先祖留下的隻言片語,四處尋找太虛之境的存在,希望能夠改變命運,再次恢復實力。

  小女也因此多方探查尋找,終於在某個修行真靈化生之法,名為幽玄的古怪修士口中得知了太虛的線索,她在得到消息後便當即動身前往,然後卻……」

  「等一下。」

  衛韜忽然睜開雙眼,直接打斷了薄長老。

  「你剛剛說的古怪修士,究竟叫什麼名字?」

  「回先生的話,屬下也不知道那人的詳細情況,只知道其自稱為幽玄,窮幽極微的幽,玄妙莫測的玄。」

  「幽玄……」

  衛韜沉默許久,端起茶盞一飲而盡,「以我和薄老哥的關係,伱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更進一步去想,既然是自家侄女有難,我這個做叔叔的自然不可能撒手不管。」

  薄長老怔仲片刻,當即再拜頓首,「先生之恩,老奴銘感在心,非結草銜環無以為報。」

  待到從地上起身,他轉頭朝著樓外看去。

  很快腳步聲由遠及近響起。

  一個失魂落魄的男子被押解進來。

  薄長老平復語氣,躬身說道,「先生,此人名為閔笏,乃是逆賊閔天選之子,前日偷偷跑到附近躲藏,便被我直接擒下等待先生發落。」

  薄少爺跟在後面,戰戰兢兢立在父親身側。

  他不敢去看男子幾欲噴火的眼神,同樣不敢抬頭去看端坐不動的那道身影。

  雖然樓內溫暖如春,薄少爺卻是遍體生寒,仿佛被浸入冰窟一般,心神因為擔心害怕而一片空白。

  再想起當初對衛長老的肆意妄言,以及不久前明知父親警告,卻還是偷偷收留閔笏的舉動,他都恨不得重重甩上自己幾耳光,差點兒因為愚蠢給整個家族引來滔天大禍。

  「我倒是知道閔家公子的名字,也知道他從虛空之城逃出後,便在下界尋了一處地方躲藏起來,沒想到他的運氣不是太好,竟然一頭撞到了薄公子的手上。」

  衛韜靠在椅背閉目養神,看都沒看一眼,「不過人有遠近親疏,事有輕重緩急,薄長老應該明白這個淺顯易懂的道理。

  我現在需要的是那處界域的道標,以及關於薄小姐穿梭降臨的全部信息,至於其他無關緊要的人,無關緊要的事,薄長老自己看著處理就是。」

  聽聞此言,薄長老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渾然不覺後背已然冷汗涔涔。

  身後的薄少爺更是不堪。

  如果不是抓住了父親的衣袖,他幾乎已經在陡然變得壓抑沉重,又毫無徵兆鬆弛下來的氛圍中癱軟如泥,倒地不起。

  ……………………

  …………………………

  清晨五點,天色依舊昏暗陰沉。

  烏雲低垂,秋風蕭瑟,冷雨霏霏。

  帶來絲絲縷縷涼意,從門窗破洞處不停鑽進房間。

  室內一片漆黑,不見任何光亮。

  衛韜便在此時睜開眼睛,有些出神地注視著床邊的牆壁。

  白色牆面有些泛黃。

  就像是被尿醃漬過一樣。

  表面還遍布斑駁裂紋,仿佛稍微一碰就會向下掉落碎渣。

  他抬手揉捏著眉心,將目光從牆壁移開,看向其他方向。

  頭頂正上方,是有著斑斑鏽跡的床架,以及拼接而成的一塊床板。

  另外一側的方向,擺放著一模一樣的雙層鐵架床。

  以及同樣有著發黃裂紋的白牆。

  「感覺是在一個集體宿舍裡面。」

  「要麼便是專門放床的儲藏室。」

  衛韜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再次緩緩閉上了眼睛。

  頭有些炸裂般的疼痛,就像是裡面裝滿了火藥,不時便會莫名其妙點燃引爆。

  「竟然沒有記憶碎片。」

  「處處都是一片空白,當真是自初次真靈分神降臨以來,還從未遇到過的古怪事件。」

  衛韜閉目休息片刻,便掙扎著從潮濕的床上起身,準備探查一下周邊環境,尋找有用的線索信息。

  啪嗒!

  一腳踩在地面,卻是傳來黏膩濕滑的感覺。

  還有濃郁的腥甜氣息,便在此時蕩漾開來。

  他注視著沾滿雙腳,甚至將整個房間地面鋪滿的暗紅血跡,一時間甚至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來到了薄小姐失蹤的界域。

  還是說以一道分神穿梭虛空時記錯了道標,不小心跑到了其他地方。

  滴答!

  就在此時,一滴液體落在掌心。

  衛韜循跡望去,不由得微微皺眉。

  就在天花板上,竟然還貼著一個黑漆漆的東西。

  藉助微不可查的一點光亮,他努力凝聚目力,才終於能夠看清,那是一個雙腿併攏,雙手張開的人。

  對方大睜著眼睛,面部表情似乎在笑。

  眸子裡卻不見一絲活氣,有的只是無神晦暗的死意。

  除此之外,那人腹中空空蕩蕩,根本就是一個血色空腔,完全不見了所有內臟。

  衛韜深吸一口腥甜氣息,從床上來到房間最內側的桌邊。

  上面倒是被收拾得乾淨,除了幾個擺放整齊的水杯,便再也沒有其他雜物留存。

  靠桌的床上被子鼓起,似乎還躺著一個人。

  衛韜直接掀開棉被,不出意外又看到了一具屍體。

  那人同樣腹中空空,被擺出一個猶如嬰兒的蜷縮姿勢。

  面相看上去還很年輕,就像是一個熟睡過去的學生。

  而其身上所穿著的校服,也驗證了這一點。

  「蒼墨第二中學。」

  衛韜仔細辨認出有些磨損的字跡,正準備在口袋中翻找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東西,忽然便停下了所有動作。

  嘩啦嘩啦。

  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沒過多長時間便已經到了門邊。

  而在此之前,衛韜握住一隻玻璃水杯,又從半開的抽屜拿起一個改錐,然後強忍著一波波湧來的頭痛,已經來到門後屏息安靜等待。

  咔嚓!

  這是鑰匙插入鎖孔在轉動。

  伴隨著刺耳的嘎吱聲響。

  緊閉的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也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兄弟們,我回來了。」

  「給你們帶來了新的夥伴。」

  「一會兒先將小岳的身體處理完,我們便可以進行下一步……」

  帶著喘息的說話聲響起。

  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嗤!!!

  迎接他的,是一柄還帶著斑斑鏽跡的改錐。

  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刺入到了眼眶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