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燕看不懂奶奶眼裡的憂愁，但她從小會察言觀色，讀懂奶奶眼中的為難和嫌棄。
秦小燕看著鍋里翻滾的粥，紅薯的香味和大米的香氣撲面而來，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裡滿是渴望。
她今天只有早上喝了一碗清米湯，沒有幾粒米，她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晚飯做好，秦小燕得到了半碗新鮮的熱粥，紅薯多米少湯多，但這已經是她近一年多吃過最濃稠美味的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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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半碗粥，秦小燕只有三分飽，眼睛忍不住往鍋里瞄，但不敢動。
秦奶奶看著她的動作，語重心長道：「以後我們糧食少了，要省著點吃，你不幹活，吃點墊墊肚子就行了。」
「我知道了奶奶。」秦小燕低下頭，不再亂瞟，等著奶奶吃完飯，她要收碗洗。
「你是大姑娘了，該懂事了，奶奶年紀大了，以後不跟你叔叔嬸嬸他們住，我們要靠自己了，就算他們以後給奶奶養老，你也不是他們的責任，你呀，要靠自己了。」奶奶滿臉愁容，語氣沉重。
不知道是為自己的未來擔憂還是為秦小燕的未來擔憂。
「嗯，奶奶，我知道的，以後我長大了，掙很多錢給奶奶花，給奶奶養老。」秦小燕重重點頭，保證道。
「好，奶奶等著你給奶奶養老，可別沒長大就跟人跑了，奶奶就白養你了。」秦奶奶雖然笑著說這話，但語氣和神情里又有著秦小燕看不懂的情緒。
「奶奶，我不跟別人跑，我陪在奶奶身邊。」秦小燕現在還不懂奶奶嘴裡跟別人跑是什麼意思，只聽到表面的意思。
但這理解也沒錯。
「哼，你啊，我看你跟你爸一樣沒出息，沒良心，等你長大再說吧，現在說什麼都是空話。」秦奶奶說到你爸的時候，眼神輕蔑與煩躁。
還有淡淡的厭惡。
這個兒子就是白養了，不孝順她就算了，還扔給她一個拖油瓶。
沒一點良心，最好別回來了，死在外面才好呢。
「奶奶，我爸爸媽媽去哪裡了？」秦小燕聽到奶奶主動提起她爸，她也很想知道爸爸媽媽在哪裡，為什麼不回來看她。
「你問他們做什麼，怎麼，你還想你爸媽回來接你去享福嗎？別做夢了，你啊，就是爛在這山溝溝的命，沒那享福的運。」秦奶奶眼神冰冷，語氣輕描淡寫，說出的話直直插進秦小燕心裡。
「我不跟他們去享福，我問他們拿錢給奶奶，奶奶養我不容易。」秦小燕搖頭，表示自己對奶奶絕對的忠誠。
「哼，你知道我養大你不容易，你就懂點事，多幹活，少吃飯，別給我添麻煩就行了。還有啊，以後姑姑家的妹妹送來家裡，你可要看好她了，別想著欺負她啊，如果被我發現你欺負她，我就扔你出去，後山的狼狗可多，扔你去餵狼狗。」秦奶奶語氣認真，一點不像開玩笑。
秦小燕嚇得臉色蒼白：「奶，奶奶，我聽話，不欺負妹妹，求奶奶不要扔我去餵狼狗。」
「怕什麼，你這死丫頭命硬，輕易死不了。」
秦小燕臉色更加蒼白，她想起她從芳嬸子那裡聽來的，她出生沒多久，她爸媽就跑了，扔下沒滿月的她，奶奶開始不想養她，把她扔在地上，被螞蟻咬了一夜，她都沒死，奶奶才把她抱起來養著。
她不知道芳嬸說的是真是假，但她還是害怕，螞蟻那么小咬人可疼了，狼狗那麼大隻，咬人肯定更疼。
她見過村裡的狼狗咬雞，三兩口就吃完一隻活生生的雞，她這么小，肯定也會被吃完。
「奶奶，我幫你幹活，幫你看妹妹，別扔我去餵狼狗，嗚嗚……」她沒說出口的是，我害怕。
她姑姑最喜歡看她害怕的表情了，她如果說了她害怕，她姑姑就會用她最怕的東西懲罰她。
幸好今天姑姑沒在，不然她哭都不敢哭，就怕姑姑看出她害怕的東西。
「好了，哭哭啼啼做什麼，收碗去洗乾淨，不要總是哭，把我家的福氣都哭跑了。」秦奶奶沒有安慰她，也沒有承諾她什麼，只是讓她去洗碗。
秦小燕不敢再哭，用袖子擦乾眼淚，動作麻利的收拾碗筷。
秦奶奶嘴角噙著一抹笑，自言自語：「知道害怕就好，知道害怕就有軟肋。」
秦小燕戰戰兢兢等待著姑姑和表妹的到來。
因為她怕姑姑會在這裡住幾天，那她就要挨幾天凍，姑姑不可能讓她睡在一張床上。
她沒有被子，如果姑姑住下來，那她只能去找稻草回來蓋。
這天晚上，秦小燕躺在奶奶身邊，吸取著熱源，珍惜著此時的溫暖。
第二天臨近中午，姑姑抱著妹妹，姑父拿著一個兩個包袱來了。
秦小燕頓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娘，我在這住兩天，等孩子適應了我再回去。」姑姑一來就說明自己的安排。
「行，孩子還小，你當媽的，是得好好陪著她適應新環境。」秦奶奶去廚房端飯菜出來，招呼女兒女婿吃飯。
為了這頓飯，早上都沒做早飯吃，奶奶和秦小燕早就餓了。
「秦小燕，你去外面吃，不要在我面前晃。」姑姑看秦小燕端著飯碗準備坐下，呵斥了一聲。
秦小燕看向奶奶，希望奶奶說句話。
「聽話，端著飯碗到村里吃，外面很多人都端著飯碗邊吃邊聊天，你也有伴。」秦奶奶不覺得閨女的要求有什麼不妥。
秦小燕只能聽話的抱著飯碗往外走，耳邊還傳來姑姑的抱怨聲：「娘，你怎麼給她吃午飯了？以前在四哥家不是不吃午飯的嗎？還是娘疼她，又是午飯，又是濃稠的粥，家裡米多啊？浪費。」
「今天沒有早飯吃，總不能真的餓死她，而且她那碗裡的是撈起米飯之後剩的米湯，她要喝就讓她喝唄，不喝也是餵雞，餵豬。」秦奶奶知道閨女不喜歡這個侄女，所以不讓秦小燕在她面前惹她煩。
心想，今晚就讓秦小燕在堂屋睡幾天吧，能遮風擋雨，也不至於真的凍死。
秦小燕走得很慢，姑姑和奶奶的對話傳入耳中，但她不能說什麼，還得心存感恩。
漸漸的身後的聲音小了，她朝村頭走去，寒風呼嘯，這個天氣，大家都在家裡窩著烤火，誰會在外面吹著寒風吃飯？
秦小燕找了個背風的牆角蹲下來，快速喝完碗裡的米湯。
只有幾粒米的米湯，到姑姑嘴裡就變成了濃稠的粥。
秦小燕到寧願是濃稠的粥，那她被罵也值了。
可惜不是。
還得挨頓罵。
秦小燕喝完米湯也不回家，坐在牆角，聽著耳邊的風聲，她懷疑她走出去，會被大風颳走了。
「秦小燕，你怎麼在這裡坐著？不冷嗎？」有村裡的嫂子經過，問了一句。
但也只是順口一問，根本不在意秦小燕的回答，實在太冷了，問完這句話就快步離開。
秦小燕正要張嘴回答，看嫂子已經走遠，她又默默閉嘴，把自己縮成一個球狀，縮在破爛的棉衣里，這樣能抵禦一點寒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小燕覺得自己睡著了，又醒來了，才端著空碗往回走。
回到家裡，姑父已經回去了，只剩姑姑和奶奶，在堂屋烤著火，做著針線活，妹妹應該已經睡著了，沒見在堂屋。
「你去哪裡玩了？吃飽了不知道回來洗碗？真是沒教養，沒良心的白眼狼，你奶奶做熟給你吃，連碗都不知道主動洗一下。」姑姑翻了個白眼，嘴裡罵罵咧咧。
秦小燕不敢還嘴，連忙去飯桌上把碗筷收拾了。
天氣冷，又放了太久，碗裡的殘渣都硬了，冷水洗不乾淨，秦小燕去鍋里舀熱水。
不小心被燙了一下，但不敢叫出聲，緊緊咬著嘴唇，怕姑姑罵她廢物。
好在水不是很熱，只是燙了手背一下，用冷水冰一下就好了。
雖然還是火辣辣的疼，但不影響幹活。
「娘，你看你費心費力養大的死丫頭，洗個碗都要板著個死人臉，給誰臉色看呢？」秦姑姑就是看不慣這個侄女，只要她還呼吸，做什麼都是錯的。
秦奶奶嘆口氣，無奈的看著秦小燕：「小燕，你姑姑也是為你好，小姑娘家家的，臉上要多點笑容才討人喜歡，整天這麼愁眉苦臉的，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當奶奶的虐待你呢。」
「好，我知道的，我不是故意板著臉，我只是太冷了。」秦小燕深呼吸一口氣，揚起一個笑臉，但因在外面凍太久，表情僵硬，笑起來顯得很勉強不自然的難看。
「好了好了，別笑了，難看死了，像寡婦臉，像你那個死去的媽。」姑姑覺得她笑得實在難看，礙眼睛。
秦奶奶輕輕拍拍閨女的手臂，輕聲呵斥：「別亂說話。」
秦小燕卻聽到了，她很想問問，她媽媽到底在哪裡，是走了還是死了，村里人說法不一，現在連姑姑都說她死了，那她是怎麼死的？
秦小燕滿腦子的問題急需得到解答，但她看奶奶的臉色，似乎不想提及她媽媽。
如果她現在問，奶奶會把她丟到外面吧？
她決定等她長大，她一定要走出這個山溝溝，去追尋真相。
她爸爸媽媽到底去哪裡了？
可惜，村里人好像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更別說幫她了。
「小燕，你妹妹睡著了，你進去看著，醒了就哄哄她。」秦奶奶看秦小燕洗完碗站在不遠處聽她們說話，她便支開了她。
秦姑姑也自知說錯了話，便沒反對秦奶奶的安排。
她其實不希望秦小燕接近自己的女兒。
但以後是娘幫忙帶孩子，她也不能一直和娘唱反調。
秦奶奶看秦小燕進了裡屋，才小聲教訓秦姑姑：「你這丫頭，怎麼還是口無遮攔的？以後出去外面，說話做事，可要收斂點，別亂說話，惹了麻煩。」
「娘，我不想出去外面。」秦姑姑拉著秦奶奶的手臂撒嬌。
「不想出去，那你不想生二胎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我們這裡計劃生育抓得有多嚴，你和女婿出去外面可以一邊打工，一邊懷二胎，生完再回來，以後上戶口也有錢走走關係。」秦奶奶知道女婿那邊有多重男輕女，沒生個孫子，她閨女遲早被人掃地出門。
「我們農村戶口，一胎女兒是可以生二胎的。」秦姑姑嘟著嘴反駁。
「是可以生二胎，但要等一胎五歲以後才可以生，你要等五年嗎？你在家你婆婆還不知道怎麼磋磨你呢，你就那麼願意在那個家裡呆著？」秦奶奶可是知道的，自家閨女生孩子那天，閨女的婆婆，沒等孩子生下來就嚷嚷著，說生出來是女兒就送人。
一胎就要送人了，如果，萬一，二胎還是女兒，她閨女這欺軟怕硬的，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孩子還是未知數呢，不如在外面生，如果是女兒，可以抱回來給她幫忙養。
女婿更是不靠譜，聽媽話的，他媽說什麼就是什麼，根本護不住她閨女。
當初不讓閨女嫁，這傻閨女不知道吃了什麼迷魂藥，要死要活的非要嫁。
就是當女孩時沒吃過苦，非要去找苦吃，現在好了吧，在娘家沒受的氣，在婆家都受完了。
而且這閨女窩裡橫，在娘家天不怕地不怕，在婆家慫的要死。
秦奶奶氣自己閨女不爭氣，但說離婚又不現實，只能趁著自己還能動，幫著兜一下底了。
「哼，我才不怕那死老太婆，她敢送走我閨女，我就敢把她孫子弄死。」老太婆明明已經有其他孫子了，非要盯著她的肚子。
也是氣自家男人不爭氣，什麼都聽他父母的，他那麼多兄弟，最聽父母話的是他，最不得父母待見的也是他。
還不是他窮，如果他有錢有能力，父母敢這麼明目張胆的欺負他們這個小家嗎。
秦姑姑越想越氣，恨自家男人恨鐵不成鋼，恨老太婆那麼多兒媳婦，就逮著她磋磨。
如果不是自家男人不作為，人家敢這麼欺負他的妻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