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纏綿病中

  就這樣反覆了一整晚,明月的高熱終於是退了下去。💗✎ ➅➈𝓼нυ𝔵.𝓬ᵒM ✌👹

  晨曦的金光宛若一隻金粉展翅的蝴蝶,翩躚之下,最終停留在明月纖長的睫毛之上,那鴉翼般的濃密緩緩一顫,只覺得帷帳之外有人影幢幢。

  「主子,你終於醒了!」入眼便是巧兒滿布血絲的雙眼,但是她欣喜的模樣卻將臉上的疲憊沖淡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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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麼了。」明月的嗓音吶吶而起,卻像摻了砂子一樣沙啞。

  巧兒驀地紅了眼圈,那雙眼更像是一對珊瑚珠子,眼淚汪汪道:「主子昨晚發了高熱,藥也喝不進去,要不是阮太醫,只怕奴婢便要自責而死了……」

  「阮無城……」朱唇翕張之間如蘭吐息,明月雙眸微微睜著道:「他在哪……」

  巧兒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地止住眼淚,抽了一下鼻子道:「阮太醫昨晚一直在照顧主子,一夜沒有合眼,現在正在藥膳坊給您煎藥。」

  明月失神般地轉回眸光,輕聲道:「叫他去休息吧,你去請苑竹來幫忙。」

  「可是主子身邊不能沒人伺候--」

  巧兒方要出聲,便被明月打斷道:「沒關係的,你去吧。」

  兩廂為難之下,巧兒只好垂首道:「是。」

  說罷便轉身出去,明月這才呼出一口氣,心口劇烈的跳動幾乎讓她眼前發黑。

  昨晚發了一夜的高熱,現下身上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力量,明月想動一下手指,卻覺得整個手都像腫起來一樣,木訥地動彈不得,她苦笑一下,微微閉了雙眸養神。

  原來人一向都是這麼脆弱的,就連自己也不能避免。

  稍稍平復了胸口的氣息,明月正在遐思間,便聽得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逐漸來到床前,明月轉首,便見阮無城端著藥罐子進來。

  明月沉默一聲,阮無城也不多言,只將藥倒好,端到了她的跟前。

  唇角緩緩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明月的眸光停駐在他額上還已經變得粉紅的傷疤,最終還是啞聲道:「謝謝你。」

  「吃藥吧。」阮無城的嗓音也有些沙啞,明月垂眸一抿唇,吶吶道:「我自己來就好。」

  說罷掙扎著想要起身,阮無城微微斂眉。但還是將藥放到一邊,伸手幫明月起身,順手在她身後墊了一個軟枕。

  「你身子太虛弱了,最近給德妃娘娘配藥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阮無城將藥遞過去,卻是沉聲說話,明月也不拒絕,微微點首默許。

  眼角餘光的包圍中注意道他眼底的烏青,明月有些過意不去,低低道:「你休息一下吧,等下苑竹回來伺候的。」

  阮無城沒有答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寂寥得將殿中滴漏的聲音一滴滴的擴大。

  良久,阮無城卻驀然發聲:「不管你發現了什麼,宮中最忌諱的就是和哪一位妃嬪走的太近,尤其是太醫院的人。」

  他如墨般的雙瞳如黑洞般凝著明月,聲音卻似其中刮出的冷風:「親近者便會被視為一黨。後宮的爭鬥原就不是你我可以攙和進去的。你心中應該有數。」

  明月不言不語地飲著碗中苦澀的湯藥,唇齒間卻是一片酸味,便聽阮無城繼續道:「陳提點過世,我們都很難過,但望你不要因此將自己棄於無地。」

  話畢,阮無城便起身,將那藥罐端起道:「望你好自珍重。」

  說罷便旋身離去,明月微微咬唇,大滴大滴的熱淚便滾落到那碗藥中,她無聲地落著淚,心中已經是大雨滂沱。

  外公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後兩個至親之一,如今方才離世不久,怎能叫她就輕易地穿紅戴綠地去面對那些爭鬥?

  思忖間,苑竹便從外面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盆溫水,見明月獨自蜷坐在床上暗自傷神,不由得輕嘆一聲,幾步上前。

  「奴婢已經讓巧兒姑娘去休息了。主子擦擦臉吧……」苑竹將洗好的方巾遞到明月跟前,接過藥碗,明月似是再也按捺不住,將臉埋進方巾之中,深深痛哭起來。

  苑竹直看得心酸,抹去眼角的淚水,取來一把桃木梳,輕輕為明月篦著頭髮。

  「梳頭可以解開發絲間的髮結,奴婢卻希望這把梳子亦能梳開主子心中的心結。」

  半晌,明月微微顫抖的雙肩慢慢停了下來,她從方巾中抬起頭來虛弱道:「我現在時常後悔,若是當晚我不去休息,而是和阮無城一同去守候著那草藥,也許就不會出這樣的事情了……」

  手下一滯,苑竹無聲地嘆息一聲,亦是垂垂落淚道:「主子心中愧疚才會這般想。只是那奸人早已打定主意去做,就算主子也在那裡守著,也不過是多了一個受傷之人而已。」

  

  明月怔怔地凝著面前的被褥,傷神道:「可我終究……難辭其咎,甚至還連累了阮無城。」

  苑竹為明月拭去面上的淚痕,溫言道:「主子傷心是難免,只是若一直這樣消沉,豈不是失了太子之意?」

  心中掠過一絲悲恨之意,卻在瞬間也化作無力的死灰,明月不無厭惡道:「追其根源,萬般事情皆是由他而起,此刻我又怎會塗脂抹粉地到他面前曲意承恩。」

  「總是主子又萬般不願,此刻也不得不鞏固住自己在他面前的地位,如若不然,只怕是災禍不斷啊……」

  苑竹婉轉地將其中意思傳達出來,明月自是明白她語中所指,卻不無沉重道:「香嬋終究是我的親妹妹,不管她怎樣想,外公交代過我,要給她一個好的歸宿,只要她不害我,我便不會動她。」

  說罷微微合眼,吶吶道:「罷了,我也乏了,你下去吧。」

  陳博傅五七,明月主持了祭拜,但是還是因為悲傷過度暈倒,心病身患兩重夾擊之下,身子終於支撐不住,病倒在床。

  雖然沒有再發高熱,但是終究也是整日懨懨地纏綿於病中,心灰意冷地整日休息在榻上。

  從前幾日還有些趨炎附勢的人前來探望,但是明月總是將他們拒之門外,長久下來,明月的住處也是冷寂下來。

  德妃一直由阮無城照顧著,偶爾會托他帶來幾句暖心的話,但是終究也是杯水車薪。

  皇后自從那日勸解過明月之後,也是杳無音訊;上官豐就更不必說了,自從陳博傅去世開始就未曾出現過,如今上官香嬋正得太子殿下歡心,他自然是顧不上這個悲於祖父去世的女兒。

  一時之間,明月這裡也是庭院寂寂,門可羅雀。這日天氣晴好,明月素衣銀簪,攜了藥箱去探望了德妃,見她身子好了許多,便坐在她榻前閒話幾句。

  說是閒話,但是明月大半是會沉默不語的,德妃體諒她心中難過,也是時常靜默,偶爾看向明月,神色微微複雜。

  明月被看得有些不自然,終究還是開口道:「娘娘何以這樣看著我?」

  德妃微微一笑:「本宮只是在想,這裡常日寂寥,難得你還願意到我這裡坐坐。」

  明月無言片刻,淺聲道:「娘娘這裡總是叫人靜心,遠離別處的紛擾。」

  「本宮失寵多年,這裳春苑自然是安靜的很。只是這樣安靜,卻比不得你的住處了。」德妃輕輕搖著手中的竹骨輕紗圓扇,平和一笑,倒叫明月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輕嘆一聲,明月不無寂寥道:「臣女還未嫁入皇家,自然是不在意這些的。」

  她淡淡搖首,鬢邊的一直淺色玉釵微微晃動:「本宮一向看人很準,你本不是池中之物,即便會如此,也只是暫時的。更何況你身世頗為複雜,那些人又如何能叫你安生。」

  明月眉心陡然一跳,旋即卻舉目看向窗外道:「縱使之前春風得意,也只是曇花一現。爭得了那樣許多,都不是我想要得。」

  「你不想要,但未必別人不想要。」德妃嘴角噙了幾滴淡漠的意思:「你不去害別人,照樣有人要來害你。你若不爭,便會被人踩在腳下,這樣的道理,難道還要本宮來和你說嗎?」

  她的話像一根根刺一樣,一下一下的刺得明月脊背慢慢挺直,再轉首,卻見德妃眼中蘊了幾絲寒意:「這宮中人人拜高踩低,本宮便是最好的例子。你若真的想為你外祖父報仇,便要振作起來查明真相。而不知陪著我這樣一個失寵的嬪妃說閒話。」

  德妃向來溫柔敦厚,如今卻說出這樣字字尖銳的話,卻叫明月心中一驚,她抬眼看向德妃,就聽她繼續道:「過一陣皇上會在重華宮賞花,你陪本宮去。」

  明月一怔,但是心下想起德妃方才的話,也是頗受觸動,便點頭道:「也好。」

  德妃輕點下頷,兩人之間又是沉寂下來,許久,她才緩緩道:「你不要怪本宮多管閒事,只是你醫治過本宮,本宮不忍看你如此消沉。」

  明月輕輕握住德妃的手道:「娘娘何出此言,這樣此番話,怕是沒有人能夠再提點明月幾分了。」

  她有著一瞬間的沉思,嘴角的哀傷似水中落下的墨水般緩緩散開:「你我有著相同的遭遇,本宮勸你,亦是勸自己。」

  德妃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一剎那的恍惚,明月不忍勾起她的傷心事,便將轉而投向窗外明艷的鳳凰花上。

  想來自己那日罰跪在儀祥殿外的事情刺激到了德妃,自己好歹只是傷了膝蓋,而德妃卻是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這樣的血肉剝離的痛楚,她日日面對著儀貴妃,該是怎樣的恨。

  明月心下五味雜陳,德妃心性和善,卻不想會遭此惡遇,然而她依舊忍辱負重,甚至勸和自己,實在是難得。

  眼底掠過一絲沉寂,明月便曼聲道:「娘娘放心,您慧質仁心,亦不會孤涼老死在這裳春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