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區傳來一聲尖叫。
那聲音陸衡很熟悉,是林知夏的。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程見微直接拔出了手槍,對著通訊器留下一句:「老陳你們先回去」,隨後持槍沖向了醫療區。
陸衡緊隨其後,抬手打開了監控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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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區最裡面,昨天剛用活鋼隔出來一塊臨時遺體存放區。
一張活鋼停屍台,上面蓋著白布。
林知夏躲在牆邊。
兩人已經跑到了醫療室門口,程見微一腳踹開大門。
監控里的畫面和陸衡眼前的一樣。
林知夏手裡拿著通訊器,小小的身體有點略微發抖,面色蒼白。
「異災局說暫停所有遺體運輸。我剛碰了它一下,結果它……他說話了!」
陸衡和程見微對視了一眼,看見了一樣的疑惑。
「他說什麼了?」陸衡慢步走近停屍台。
還沒走到旁邊,他也聽到了。
「疼……」
氣若遊絲的聲音,帶著些許嘶啞。
陸衡頓了一下,程見微立刻舉起槍對準了停屍台。
那張白布又動了。
一隻手從白布下面緩緩伸了出來。
那不是活人的手。
手背有大片皮膚被燒成暗褐色,邊緣還有脫落的死皮和化膿的痕跡。幾根手指腫著,指尖泛著發暗的紫色。
林知夏昨天上午九點宣布他感染不治身亡。
現在,這隻手從白布下面伸了出來,手的主人在開口說話。
「林護士,水……」
門口,周野的腦袋探了出來。
「咋了咋了?」
他看見那隻正在緩慢移動的手,呆滯了一秒。
然後大喊了一聲。
「woc死人動了我不玩了。」
……
陸衡走上前去,一把掀開了白布。
他的腳下有活鋼流動。
林知夏很快重新平靜下來,跺了跺腳,走到停屍台前。
眼前毫無疑問是一具屍體。
皮膚上大片大片的燒傷已經變成了暗紅和褐黑色,未被燒傷的位置則浮著暗紫色屍斑。
林知夏戴上兩層手套,用手電筒照了照這具屍體的瞳孔。
沒有反應。
她又拿來指夾心率血氧儀,順便摸了摸他的頸側,探了一下呼吸。
儀器夾上去,屏幕閃了半天,最後什麼都沒測出來。
林知夏漂亮的眉毛擰成了麻花。
「沒有心跳和呼吸。」
陸衡從旁邊扯了副手套戴上,碰了一下那隻發紫的手。
程見微剛開口:「別——」
已經碰到了。
冰冷的,跟活鋼一個溫度。
「陸哥,別碰,疼。」
陸衡一下把手縮了回來。
那屍體繼續「開口」。
「林護士,我睡了多久?」
林知夏沉默了。
「你死了三十多個小時了。」
屍體也沉默了。
「啊?可我覺得……我還能搶救一下……」
所有人都沉默了。
門口的周野弱弱地說:
「那個,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其實你已經搶救失敗了。」
床上的屍體,不,床上的男人沉默了半晌。
「我老婆知道嗎?」
……
幾分鐘後,程見微的槍口已經慢慢壓了下去,但依舊沒有收回槍套。
林知夏連續問了幾個應該只有他本人知道的問題,王志強全答對了。
他甚至記得之前林知夏給他換藥的時候嫌他亂動。
陸衡盯著那具怕疼的屍體,第一次覺得自己需要重修高中生物。
林知夏盯著王志強看了更久。
「有吃東西的欲望嗎?」
程見微還在「盤問」眼前的屍體。
「沒有,但我渴……」
王志強的聲音十分虛弱。
「我不是瘋子……」
王志強好像想笑,但他的嘴唇太僵硬,說話還漏風,暫時笑不出來。
「等等。」
林知夏突然喊了一聲。
「怎麼了?」陸衡看向她。
「他沒有呼吸。」
「這不是說過嘛。」周野似乎已經適應了這個設定了。
「不是,他沒有呼吸啊。」
林知夏深吸一口氣。
「沒有呼吸怎麼說的話?」
這次周野也聽懂了。
「林護士,能給我打針止疼嗎?」
停屍台上又響起聲音,這次所有人都盯著男人。
他的胸膛沒有起伏。
林知夏捏著針管,半天沒動。
沒有心跳,沒有血液循環,神經系統是否還在工作也不清楚。這一針打進去有沒有效果,林知夏根本不清楚。
周野張了張嘴,也沒敢胡亂提建議。
那具屍體,則又提了一個問題。
「陸哥,我能給我老婆打個電話嗎?」
陸衡看了他一會。
「等明天。」
他打開面板,上面的居民數量依舊是51。
數字跳動了一下,變成52,幾秒後又變了回去。
異常模塊則沒有反應。
程見微看見了他的動作。
「你那個東西有提示嗎?」
陸衡搖搖頭。
「庇護所也不知道他算不算人。」
他讓眾人退出醫務室,抬起右手。
活鋼迅速將王志強所在的區域和周圍隔離開來,留下了一個觀察窗。
獨立的通風和監控系統很快被部署完畢,陸衡還特意做了氣密處理。
「陸哥,我看他挺友善的啊,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嘛。」
周野在旁邊看著。
「不知道會不會傳染。」
話音未落,他的通訊器和程見微的同時響了。
是嚴崇山的加密通訊。
……
監控室。
程見微打開投影系統,接通了通訊。
「你們在一起,那正好。」
視頻畫面浮現,嚴崇山的眼神有些疲憊,有明顯的黑眼圈。
「北站有出現活動遺體嗎?」
「有,一個,但能正常溝通交流。」程見微回答。
畫面里的嚴崇山明顯眼神凝重了一些。
「陸衡,做好隔離,不要讓任何人和他進行接觸。」
看著陸衡疑惑的眼神,嚴崇山傳來了一個視頻。
「你們自己看吧。」
視頻的畫面晃的很厲害,像是某種隨身記錄儀視角。
左上角的時間水印是凌晨四點十三分。
畫面中,一個身穿病號服的男人正在爬樓。
他走的很慢,右腿似乎不太能打彎,每上一級台階,都要先高抬起腿,再把身體一點點挪過去。
跟拍的人保持著一定距離。
幾分鐘後,男人爬到了三樓。
他停在了一扇掉漆的防盜門前。
右手抬起,袖口落下,露出手臂上暗紫色的屍斑。
噠。
噠。
噠。
沒人回應。
他再次敲門,這一次力氣重了一點。
右手的指關節敲擊在冰冷的金屬上,一點暗紅色的東西蹭在了門上。
男人仿佛沒有感覺,仍在繼續敲門。
噠噠噠……
門裡面終於傳來拖鞋摩蹭的聲音。
「誰啊……」
一個含糊的女聲響起,帶著一點哈欠的尾音。
男人的手停住了,懸在半空中沒有放下。
破口的指關節處,沒有血流出來。
過了幾秒,一陣嘶啞漏風的聲音響起。
「老……婆……」
門裡面安靜了。
首先是貓眼轉動的聲音,之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響。
門開了一道縫隙,一個女人露出了半張臉,頭髮散亂,身上還穿著睡衣。
女人抬頭,然後僵住。
男人的面部格外僵硬,每一個字都像是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回來……了……」
女人猛地拉開門,撲了過去,一陣抽泣聲響起。
男人緩慢抬起胳膊,手肘僵硬,手臂從女人身後緩慢合攏。
女人泣不成聲。
「你怎麼回來的……你明明已經……」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抱緊了女人。
「我……回來了……」
他一直重複著一樣的話。
女人把頭埋在男人的胸膛里。
「你輕點……」
男人沒有鬆手。
「這麼想我?勒死我了……
還是沒有鬆手。
她抬起一隻手,試探性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老公?你怎麼了?」
男人低著頭,雙臂仍在繼續收緊。
像兩面正在合攏的牆。
「我回來了……」
女人開始緩慢後退,但身後已經被封鎖。
「鬆開。」
她用力拍打男人的胳膊,沒有任何反應。
她試圖深吸一口氣,但沒能成功,臉色開始慢慢漲紅,翹起的雙腳開始在空中亂蹬。
一隻拖鞋飛了出來,落在了樓梯口。
「你松……」
咔的一聲。
很輕,但畫面抖動了一下。
「控制他!」
兩個異災局隊員迅速沖入畫面。
其中一個從側面扣住了男人的肩膀。
男人猛地回頭,先前爬三樓好幾分鐘的身體現在快得留下了殘影。
他的右臂橫向甩出,人高馬大的異災局隊員砰的一聲撞在牆上,背後的電錶箱玻璃碎了一地。
另一名異災局隊員迅速拔出電擊槍,兩枚電極釘入男人後背。
他的全身開始劇烈顫抖,兩條胳膊卻沒有任何要鬆開的意思。
女人的面色已經開始發紫,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開槍!」
畫面劇烈抖動了一下,槍聲炸響,火光照亮了男人的臉。
男人的左肘猛地一抬,隨後垂落在身側。
女人摔倒在地,立刻被異災局隊員拖走,護在身後。
男人向她走了一步。
「我……」
又一聲槍響,他的左膝蓋猛地彎折,整個人跪倒在地。
幾秒後,男人再度用僅剩的右臂撐起身體,向女人的方向爬去。
「老婆……」
地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沒有鮮血流出。
「我回來……」
女人驚恐地向後縮去。
男人爬了不到半米,身體失去支撐,一個趔趄栽倒在地。
「對……不起……」
視頻到這裡停了。
周野嚼著營養塊的嘴停了。
嚴崇山那張疲憊的臉重新浮現。
「女人三根肋骨骨折,右肺輕度挫傷,但人還活著。那具移動遺體仍有活性,已經被限制住。」
程見微的面色陰沉。
「類似的情況多嗎?」
「很多,不然不會通知你們。」
嚴崇山點燃了一支煙,用力吸了一口。
他打開一張東陵市地圖。
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點,根本數不清。
「這是目前有統計的,類似的移動遺體,有超過四千例。但像你們北站這種,我們只發現了幾個。」
林知夏剛才已經把王志強的數據傳給了異災局。
「這裡還有幾個案例,你們可以自己看。」
幾段類似的視頻傳來,陸衡一一查看。
一具不斷撞擊公司大門的屍體,被保安推倒後依舊不斷重複動作。
一具試圖衝進醫院的病號服屍體,被護士攔住後抄起輪椅砸門。
一具拿著消防斧砸玻璃的屍體……
甚至還有一具能簡單交流的屍體發現異災局要隔離自己,試圖逃離。
「北站現在是城北唯一一處完整的封閉節點,後續還會有重要人才和傷員撤離到你們那裡,絕對不能丟。」
「情況很複雜,我們會給你送來一批武器彈藥,陸衡。」
嚴崇山說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
「第三機動處負責消滅活動遺體,你負責守住北站。」
……
【活動遺體不得視為普通遺體處理。】
【無法確認活動遺體狀態前,嚴禁接觸。】
【對出現明確傷害行為的目標允許動用武器。】
【發現可溝通,工具使用,快速移動,主動規避等行為,立即上報。】
異災局的新一輪廣播已經開始。
第三機動處的人已經回到北站,陳礪則是帶來了他們現在最急需的東西。
五六個巨大的金屬箱被活鋼搬運到大廳,陸衡打開其中一個箱子,周野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
三把黑色的自動步槍,黃橙橙的子彈,裝填完畢的彈匣,還有一些紅紅綠綠的特殊彈藥。
「我靠。」
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拿,被程見微把手拍了下去。
「別亂碰,都是真傢伙。」
身後,第三機動處的隊員們迅速開始武裝自己。
周野張著嘴看著他們掏出了防爆盾,全身都是重型裝甲,甚至還有個小個子扛了一把大狙。
程見微拿起一把步槍看向陸衡。
「我教你用?」
陸衡搖了搖頭。
「不需要,你們的人用就行。」
他的身後,銀灰色的金屬從四面八方緩慢流出。
「我的武器是這個。」
結構面板迅速展開,陸衡開始重新審視整座北站。
北門,西側檢修口,東南側的員工通道等所有非必要出入口被他一一圈出。
「封鎖。」
活鋼立刻開始行動,厚重的金屬牆迅速凝固,將一個個出入口徹底封死。
活鋼直接包覆原有鎖具和門框,從結構上將入口徹底封死,確保所有門無法從任何一個方向打開。
反正戰後能恢復。
他又把生活區圈起。
「全部隔離。」
一道道活鋼隔斷開始生成,將生活區和未被開發的進站區和錨定區分割開來。
林知夏已經開始準備醫療物資,趙啟航則開始清點食品飲水等後勤資源。
周野從宿舍搖了十來號人過來,都是精壯青年,其他人則安排在宿舍禁止出門。
「陸哥,需要咱們幹什麼?」
陸衡想了想,在地圖上畫了兩筆,活鋼迅速在地面生成了十幾道引導箭頭。
「你搬物資,你檢查門鎖,你準備擔架……」
他給每個人都分配了任務。
「箭頭上寫了你們的名字,跟著走就行,忘了可以通訊器問周野。」
「那個,陸哥,其實我也沒記住。」
「……那你去看監控。」
「好嘞,我給你們報點。」
整個北站,久違地忙碌了起來。
陳礪再次檢查了一遍陸衡的布防圖。
「主入口要不徹底封死?」
陸衡看了看入口,又看了看界面上閃爍的活鋼防禦系統標識。
「布設陷阱。」
金屬拒馬迅速生成,將主入口堵住,一堆鐵絲網被活鋼拖了過來,纏在上面。
「活動牆體。」
兩面牆迅速合攏。
陸衡看著合攏的牆,再次操作,牆面分開了二十厘米,留下一道普通人無法進入的縫隙。
他盯著眼前的結構,點擊界面。
【預設陷阱已保存:未命名】
他順便改了個名字。
【困鎖】
陸衡又看了看引雷節點,現在雷暴不在活躍期,北站四周的引雷節點都沒有啟動。
他將八處引雷節點的位置畫了個紅圈,又調出了之前的落雷頻率統計圖。
以八個節點為核心,密集的紅點向外擴散,變得逐漸稀疏。
陸衡若有所思。
……
東方已經發白。
陸衡站在監控室。
道路上的交通監控已經被活鋼接入,城市清晨淡淡的霧氣中,影影綽綽。
一個個人影逐漸出現。
他們有的穿著西裝,攥著屏幕碎裂的手機。
有的穿著校服,背著書包。
有的人拖著半條骨折的腿。
有的人半邊臉已經腐爛。
他們從居民樓,商鋪,街角冒出,緩慢地行走。
形態各異,目標卻出奇的一致。
都是北站。
陳礪面前的電子地圖上,更遠處,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浮現。
地鐵主進站口,程見微拉動槍栓,其他隊員迅速進入活鋼布設的射擊位置。
「來了。」
她的聲音在通訊中響起。
陸衡點點頭,按下廣播按鈕。
「各就各位。」
進站口處,一具身著西裝的屍體已經站到了閘機前。
他僵硬的手舉起一部黑屏的手機,對著面前早已斷電的閘機晃了晃。
一下,又一下。
天空中,一聲悶雷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