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河西走廊

  河西道,河西走廊,東起黃河,西抵沙磧。

  沈潮生率軍在官道急行。

  現在累些,到時候可以多休息幾日。

  否則到了安西都護府以後人疲馬乏,接連開戰,便要白白送命。

  出了姑臧三百里,官道上運送物資的商賈隊伍往來如織,哪怕面對沈潮生這三千騎,只是淡然相對而過,並無讓路之意。

  更讓沈潮生詫異的是,就連馬夫的腳上,都穿著錦靴。

  沈潮生眉頭微蹙。

  按《唐律疏議·職制律》:諸不應入驛而入者,笞四十。

  可這是河西道,律法在這裡似乎失去了效力。

  沈嘯騎在馬上,滿臉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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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這些商賈找死!」

  沈潮生擺了擺手,神色凝重。

  「如今局勢複雜,莫要多生事端。」

  沈潮生心裡清楚,河西道地處邊陲。各方勢力交錯,商賈背後或許有著不簡單的背景。

  姑臧城外,四周還能見到些許綠色。可再往前走百里,便仿若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四周荒無人煙,偶爾能看到幾個老婦,她們蹲坐在官道旁,形容枯槁。

  老婦們的鞋面破損處,露出五六種不同顏色的補丁,懷中緊緊抱著半大的孩子。

  「賣子求活」

  為了給孩子求一條活路,也為自己尋一個生機。

  土地兼併?

  官吏們哪管百姓是否還有田地,只要是農籍,身上的稅收便如附骨之疽,永遠無法擺脫。

  官道是這些百姓用血汗修起來的,可他們卻連踏上官道的勇氣都沒有。

  世道怎能如此,怎該如此!

  「你帶旗先行!」

  沈潮生轉頭對著沈嘯說道。

  沈嘯領命,毫不猶豫地領隊前行。

  蘇木頭昨日特意叮囑過沈嘯。

  扛著軍旗行軍,可歇息,可慢行。

  但絕不能走半步回頭路。

  沈潮生從後軍中取出一袋粟米,走到一個老婦面前,將粟米輕輕放下。

  老婦瞬間老淚縱橫,緊緊拉著孩子的手,一個勁地吩咐。

  「兒啊,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老爺,報答老爺的救命之恩!」

  沈潮生沒有回應,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一路上,這樣的老婦太多太多,沈潮生不斷地分出粟米,一人一袋。

  沈潮生不知道這一袋粟米能否真正救下這些人。

  但總要給這些苦難中的百姓留下一絲念想。

  其實,最動容的並非那些老婦。

  而是同樣是「丟了田地」的新騎們。

  除了馬歇與駐營。

  三千人馬算得上晝夜奔馳。

  才進敦煌。

  「軍爺!吃瓜不?鮮亮的瓜!」

  路邊一個賣西瓜的老翁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一路上,三千騎奔馬而行,旁人避之不及。

  這老翁反而敢主動搭訕。

  沈潮生招呼著眾人歇息,自己走到老翁攤前。

  「老翁,瓜咋賣?」

  那老翁見領頭將軍前來詢問,連忙用手掌劈開個瓜。

  瓜皮薄而肉厚,汁水隨之滴下,看著確實不錯。

  「軍爺,你先嘗嘗。」

  老翁也不談價格,只是一個勁的往前遞西瓜。

  沈潮生也不客氣,只管接來嘗上一口,入口甘甜。

  老翁見這軍爺吃的美了,這才緩緩開口道。

  「軍爺,咱這瓜賣八文。」

  沈潮生抬頭看了眼老翁,自家胡麻餅一文一個,這西瓜八文,稍微高了些。

  老翁神色有些慌亂,連忙解釋道。

  「軍爺,你也曉得,咱這也不是亂喊價。這瓜本就是金貴物,交的稅也重些,咱也是五文收來的……」

  「去年今日,老漢貸絹十匹販瓜,卻在路上遇賊,貨物盡失。」

  「為了償債,不得已賣了兒子……說是什麼伴讀。」

  「老漢只想多賺些銀子,祈禱著哪家貴人開眼,能讓咱把兒子贖回家來。」

  沈潮生點頭,將手中西瓜吃了個乾淨。

  周圍有不少小孩,唯唯諾諾的站在一旁,一雙眼睛發著亮光,直直注視著沈潮生手中的瓜皮。

  「老翁,你這兒有多少?我全要了。」

  沈潮生沒有再討價還價,鋪子不大,也就百來個西瓜。

  沈潮生自然注意到了遠處那三千騎的目光,這般行軍,誰人不想吃上個稀罕物解解渴。

  「這兒少,家中多。」

  老翁神色有些為難,試探的說道。

  「儘管拉來!」

  老翁神色激動,慌忙應下,拖著拖車便往騎兵那處兒送。

  「各位軍爺稍等,咱家中還有些。」

  老漢一頓忙碌,換回了六貫銅錢。

  盛世大唐,好一個盛世大唐啊……

  兵強馬壯,開疆拓土。

  兵馬卒子,從這而來……

  沈潮生隨手給那眼饞的小孩兒拋了幾個西瓜。

  小孩兒都不敢接,摔在地上裂開來。

  「莫要浪費,儘管吃。」

  小孩兒見沈潮生開口,這才將西瓜拾起,直往家跑。

  「沈將軍倒是好雅興。」

  「在下沙州刺史兼豆盧軍使:安思順。」

  一身穿深緋色官袍的男子抱拳說道。

  「安刺史可是有事兒?」

  沈潮生抱拳回禮。

  「倒也沒什麼事兒,就是見沈將軍入城。我這同僚總得出來見上一見少年將軍。」

  安思順倒是面上誠懇。

  沈潮生十七八歲便與自己同級,未來不可限量。

  「那還是我們叨擾了安刺史了。」

  安思順連忙說道:「哪敢哪敢,諸位今日不如就在我這敦煌城內休息。明日莫高窟剛好開第一百四十八窟,沈將軍不如與我同行,也好得些佛光庇佑。」

  這幾日盡吃些乾糧,手下這些騎兵也未鬧騰,便點頭答應下來。

  眾騎更加欣喜,對自家軍使更重視幾分。

  酒酣肉半。

  安思順顯然喝醉了酒。

  拉著沈潮生的衣袖說道:「沈老弟,也不是想教你做事兒。」

  「你可知……你給那些百姓花錢……他們記不得你的好……」

  「當年,嗝……咱也心善,每月的俸祿,都散給下面弟兄……」

  「十年,十年咱未往上面爬一步啊……」

  「咱今年捐了千絹,給那佛像塑金身,以保大唐萬世榮華。」

  「昨日,聖君的加賞便到咯……咱從高仙芝的先鋒,變成了輜重……」

  安思順笑了起來。

  「沈老弟……咱和你說,待你上了沙場,可莫要心疼手底下的卒子。」

  「咱強!只有有錢,多的是人賣命……」

  眾人皆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