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下,人影又一次化作飛鳥,很快融入夜色。
白場。
溫暖如春的村落,火把通亮。
家家戶戶扶老攜幼,排成隊,無聲地往通向芳涯宮的洞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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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爺覺察到,也覺察到自己體內翻江倒海的痛楚。
他畢竟有過準備,這些年明里暗裡嘗試解去蠱蟲,雖然無果,但稍稍緩和還能做到。
他本該在春來祠中閉關,配合藥物,將蠱蟲驅逐。
可是村裡的情形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他忍著痛,大步攔在隊伍前。
那些村民的臉上帶著不同往常的淡漠,腳下不停,竟像是根本沒有看見白爺。
還有些不便行走,甚至不知為何不省人事的,用被子包得嚴嚴實實,躺在擔架上,連臉都沒有露出來。
抬著他們的,反倒是老人居多。
孩子們跟在一旁,一個個也不說話。
「你們回去!該睡覺了。」白爺開口,按住一人肩膀,把他往回推。
那人倒退幾步,沒有多餘的反應,還是想要越過白爺。
「你們聽不懂我說話嗎!」白爺猛地抬高聲音,揮掌一轟,身前泥濘與岩土飛濺,在地上劃出一道深痕。
村民的隊伍為之一頓。打頭的幾個受不住力,跌跌撞撞栽倒,又很快爬起來。
沒有呼痛,沒有抱怨,他們安靜地繼續走去。
白爺心底發涼,想要衝上去把他們擊暈,腹中忽然一陣絞痛。
方才一掌動用了靈氣,又給蠱蟲可乘之機。
白爺暗自咬牙。
春來神……真正的春來神,已經拋棄他們?
也是。在他錯信仙壽師時,禍端就已經埋下了。
蠱蟲以治病、延壽之名,滲透整個村莊,還是經由他手。
春來神大概早就失望。
如今……
白爺遙望著小廣場上的彩絛,鼓脹著風,裊裊的煙霧從中高升。
祠堂反倒隱匿不見。
白爺忽地反身衝上去,一手一抓,扯住隊伍最前面幾人的胳膊,往後「甩」。
老老少少飛躍過後面人的頭頂,落在地上,卻是毫髮無傷。
他們重新站起來,再一瞬,身形一僵,彷佛被什麼刺中,翻著眼倒下去。
白爺心一定,閃入隊伍中,掌心生出褐色尖刺,轉眼在每個人身上紮下。
整條隊伍凝滯,而後倒下。
擔架摔了,滾落的人還包在被中,只剩個頭頂。
白爺幾乎沒有拆開觀視的力氣。他捂著肚子慢慢坐在地上,全身都開始發麻。
啃噬血肉時會釋放毒液以麻痺獵物感知的蟲子,並不罕見,至少仙壽師一定會有。
這些年,白爺並沒有少研究這些。
他還知道自己身上的蟲子,和村里人身上的不一樣,兩者其實不能共處。
但「不能共處」這一項,也分很多種情況,最單純的無非互相遠離,各自圈地,又或大打出手,你死我活。
蟲道相生相剋,亦是浩瀚複雜。
他需要喘一口氣,再去思考下一步。
芳涯宮裡一定發生了什麼,否則仙壽師不會有這樣突如其來的動作。
是因為那個黑衣服的小子?還是……更早之前?
白爺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撐著地,搖搖晃晃站起來,想著先去熄滅土鼎。
氣味本就是一種訊號。
不管是不是這一次的訊號,他都得掐斷它。
總有一日,他也會掐斷仙壽師的喉嚨。
地上,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白爺腳步一頓。他回頭,就看到倒下的人四肢摩挲著,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然後開始慢慢地挪動。
那些人還閉著眼,歪著頭,這副身體不屬於他們,屬於蟲。
蟲憑藉本能,還在探索著皮囊的用法。
有的人蹭著腿,有的人拱起胸,有的人反著手,以各異的姿態前行著。
良久,白爺才從這一幕的衝擊中回過神。
他搖搖欲墜,身上的尖刺爆發出來,使得他看起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褐色的刺球。
他朝著那些人「滾」過去。
刺球還在不斷膨脹,扎碎了軀體,血流成河,但除了咔嚓噗呲的聲音,沒有更多。
地面忽然有了些微的震顫。
刺球晃動。
地上的血泊在翻湧,聚合,聳動起來。
暗色的血「活」過來。
其實是暗色的蟲。
它們成群結隊,背部泛出刀一般的鋒芒,在刺與刺的縫隙間連匯。
一部分地上的「人」,也扭曲著擁來,用身體卡住刺球。
剩下的,則越過球,繼續遵守著某種秩序一般,大體排列著往洞口去。
刺球漸漸地脫離地面,被頂起。或許是傷痛導致,刺球的移動變得越發艱難,蟲子過處,刺球上出現了數道微不可查的裂縫。
「快……停下……」
白爺的聲音傳來,似乎是拼死一搏,刺球飛旋,狠狠掃蕩四周。
「春來神……還會回來……不要再信那個邪師……」
白爺「呼喊」著,其實只是呢喃。
他來不及阻止。
只有毀滅。
他再度碾向隊伍,憑空,劇烈的呼嘯落下,劍鳴錚然——
刺球倏然靜止。
緊接著,片片碎裂。
白爺渾身是血,從刺球中舒展,隨即倒在血與蟲中。
他看著那柄閃著凜凜寒芒的劍憑空一折,飛回一名短髮男子身邊。
那男子堪堪落足,一身衣袂尚飛揚,此刻近見慘狀,他眼中錯愕,又有無盡痛惜之色。
「惡妖,竟敢屠村!」
一聲厲喝,又有一道金髮白衣的身影掠來,手中彎刀向著白爺脖頸斬下。
白爺閉上眼睛。
「去……熄滅……鼎……」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出口,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見。
反正其實到頭來,他什麼都沒守住。
春來神降下的溫暖富饒之地,終究成為孤土。
「你在說什麼?」
意料中的解脫變成意料外的話。
白爺怔了怔,慢慢地睜開眼睛,就看到那柄刀還橫在眼前,持刀的金髮人卻盯著他。
「我問你在說什麼?」
「他說,『熄滅鼎』。鳳執首,你耳朵不太好啊。」
那個離得遠些的短髮男子反倒替他答。不過話音未落,短髮男子眯眼眺望著小廣場的方向,長劍橫空,他輕輕躍上劍身。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