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瀲灩重生(3)

    張氏一噎,斥道:「小蹄子。𝟨𝟫𝕤𝕙𝕦𝕩.𝕔𝕠𝕞  」

    醉兒朝她做了個鬼臉,牽著李青畫去追李青歌。

    這是京城最大的碼頭,來往行人特別多,也特別雜。

    這類賣身葬父的戲碼在這紛爭的亂世是常有的。若在以往,並不能引起人們多大的興趣,但今日,這賣主卻是一個極標緻的姑娘,是以吸引了不少過客駐足。

    李青歌亦站在人群中,一顆心有如浸在了毒汁中,各種痛苦紛至沓來,袖內的一雙手止不住地顫著,指甲掐進掌心,一片血肉模糊,然而她面上平靜無波,乾淨澄澈的眸中還帶著幾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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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然落魄到賣身葬父,這李碧如依舊將自己收拾得乾淨清爽,打著補丁的小花衫洗得有些發白,似乎散發著皂角的清香。她的一頭髮絲儘管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枯黃,可也梳得很是光溜,還別致地用一根青木簪子挽了個髮髻。

    此刻,她跪在地上,身前擺放著一張寫著身世可憐的告示,任圍觀之人指指點點,她始終一動不動,那挺直的脊樑似乎透著幾分清高與倔強。微微低垂的眼帘下,不時滴落晶瑩的淚珠,越發透著楚楚可憐的味兒。

    奚落調笑之聲漸漸有些轉味兒了,不少人開始認為,此女子定不是尋常人家的,瞧她周身的那份氣度,許是哪家落難的千金小姐。

    唇角笑意漸漸深去,李青歌雙眸緊緊絞在李碧如的臉上。沒錯,前世的自己是在街市上遇到了她,當時也上演了這一出賣身葬父的戲碼。看到她的第一眼,她也如周圍人這樣認為,以為李碧如同自己一般,定是家中遇到了變故,才淪落至此。而自己幸運,得高家相助,又有高逸庭那樣的准夫婿。相比之下,這女子就悽慘得多了。她一時感同身受,就心軟幫了她。可到底時過境遷,往事輪迴,再次遇見這樣的李碧如,李青歌冷笑:李碧如什麼樣的人?那是一個心比天高的女子,從來都沒收斂過飛上枝頭當鳳凰的野心,如今這般,她究竟是為了賣身葬父,還是想以可憐博人同情,從而一步登天?

    不過,既然她前世已經被她蒙蔽,這一世,又怎麼會讓她如願?

    正思索間,冷不防李碧如猛然撲到身前,不停地對李青歌磕頭,「小姐,求您買了我吧。」

    圍觀之人皆是一愣,紛紛將目光投向李青歌。

    李青歌面色不動,一雙黑漆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李碧如。

    她很瘦,身子簡直有些單薄,蒼白的瓜子臉只有巴掌大。此刻淚光盈盈的樣子,還真是我見猶憐。

    就是這樣,前世的她就是以這種楚楚可憐的樣子,迷惑了自己,迷惑了眾人。

    猛然間,李青歌腦海中靈光一現。

    前世,自己買了她做丫鬟,從而讓她跟著自己進高府,又隱忍了她一步步越過自己,成了高逸庭的妾。★彡 ➅➈SHυ𝓧.ς𝑜𝕄 彡★

    那麼這一世,她偏不買她,她又將如何呢?

    「小姐,求求您,買了我吧。」見李青歌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李碧如禁不住心底有些打鼓。她看錯了嗎?這樣嬌弱的小姑娘不是最單純、最善良的嗎?可為何,她會在她眼睛裡看到厭惡與……算計?

    李碧如本能地一顫,似乎想退縮,就在這時,李青歌小手一抬,托起她的下巴,看她梨花帶雨的嬌弱模樣,撇撇嘴,冷笑,「長得倒還不錯,就是太狐媚了些,身子也單薄,不知道做得動什麼。  你說,這樣的你,我買回去幹什麼?」

    眾人一怔,李碧如亦如是。

    「我、我會洗衣,做飯,打掃,還會刺繡……」

    「是嗎?」李青歌勾唇,「會的還不少,既如此,怎麼淪落到賣身葬父的境地?」

    李碧如又是一愣。倒是圍觀的人開始猜測,說她一個弱女子,定是遇到了難處,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李碧如小臉青白交錯,但也順著別人的話,顫顫巍巍地說:「小女子原籍青州,此次與父來京,本想投奔親戚,誰料來到這兒才知道,親戚早在一年前搬走了,我父女二人舉目無親,身上的盤纏早用光了。父親本就重病在身,這下受到打擊,沒有熬過來,昨夜病死在了客棧……」說著,李碧如又忍不住抽泣了起來。

    李青歌一言不發,只聽著她說,周圍的人都道可憐可憐。

    李碧如擦了擦淚,又接著說:「父親養了我這麼大,小女子無以為報,不想他去了曝屍荒野,所以,無計可施之下,方來賣身葬父。求小姐,買了我吧。」

    「當真可憐!」李青歌不住搖頭嘆息,上身一傾,湊到李

    ""碧如耳邊,神色如常,眸中卻閃過料峭寒意,「我不會買你。」

    李碧如身子一僵,就聽耳邊的低語如魔咒一般傳來,「因為你下賤!」

    那低低的輕語在李碧如腦海中炸開,痛苦與屈辱如同浸了毒的繡花針,穿透耳膜。

    她痛苦不解地盯著李青歌,見她唇紅齒白,眉目如畫,清靈異常,身形雖未長開,卻已然有了一股不容忽視的魅力。

    第一眼,她便知眼前這小姑娘非富即貴,若跟了她,未來不可限量。只是,此番她一再羞辱,讓她心中也有了怒意。

    「就算不買,小姐你為何羞辱於我?縱然小姐高貴在上,小女子卑微如塵,但也是有骨氣的。」李碧如咬著唇,一字一頓地說。

    「骨氣?」李青歌眼底滿是譏誚,手指碼頭,那裡正停著一艘貨船,來來往往的有男有女,正在卸著貨物。😲♞ ❻➈şнù𝐗.Ćᗝ𝓶 ✋♖

    「看見了吧?那邊的人才叫有骨氣。你,不配。」

    「我——」李碧如一時胸口堵得厲害,卻不知從何反駁。

    李青歌也不會給她機會反駁,「你知道女子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什、什麼?」不是美貌嗎?李碧如心裡如此想,但當著人沒敢說出來。

    李青歌嗤笑,「自然是清譽。」

    李碧如頓時覺得雙頰火辣辣的,尤其是被李青歌那清澈的雙眸盯著,她真有種想找個地洞鑽下去的感覺。

    「你有手有腳,想賺點銀子也不難。那邊從早到晚都有貨船停留,你只需吃苦一日,想將父親安葬便不是不可能,可你,偏偏選擇了這種出賣自己的卑賤方式。」李青歌說到這裡,眼底的鄙夷更甚,「好吧,或者你可以說實在是不得已。那麼請問,既然如此卑賤、屈辱的方式你都用了,自然是因為情急,想讓父親早點入土為安,可剛才我看了一下,不少人想要出錢買你,為何從不見你點頭?」李青歌眼神陡然一冷,犀利的鋒芒刺得李碧如幾欲暈厥,「究竟是你父親的安葬根本不急,還是你在待價而沽,想要尋個能讓自己一飛沖天的買主?」

    一番質問當場讓人如夢初醒,之前想要出銀子的買主紛紛質問:「對啊,剛才我們要買,為何你不言不語?原以為你是緊張慌亂,卻原來是待價而沽?好個小賤人,你當我們是什麼?」

    「老六,你當你是什麼啊,你個殺豬賣肉的,人家小娘兒們自然看不上。瞧她那細皮嫩肉的,都跪在這裡大半日了,自然是想找個大戶人家,就算做個小的,這輩子也是能吃香喝辣的。」

    「我呸,不要臉的賤人,剛才四大娘還給了她二錢銀子,想讓她簡單將她爹安置一番,被她拒絕了。原以為是性子倔強清高,想不到啊!你說,你爹若死在了客棧,你還不趕緊拿了銀子去安置,過後就算做牛做馬,哪怕是給四大娘的包子鋪賣幾個月包子,不也能還上嗎?可見你賣身葬父也不是真心。」

    「就是,瞧她一副狐媚樣,哪個死了爹的人會像她這樣,收拾得就跟醉仙樓的似的,瞧那領子都沒扣好,白花花的肉不就是露給人看的嗎?不要臉……」

    李碧如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無數雙眼睛在鄙夷地看著她,無數雙手在指責她,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人剝光了衣服的小丑,任人評頭論足、嘲笑鄙視。

    不遠處,兩匹駿馬之上,兩個年輕男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膽小如鼠,木訥蠢鈍?」駿馬之上,高逸軒微微眯起了眸子,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不遠處的混亂,暖風徐徐吹過他腮邊的髮絲。

    一片喧鬧混亂之中,唯有那嬌小纖細的女孩靜若出塵,唇角勾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竟是說不出的邪魅。

    修長的手指輕捻住唇邊的髮絲,高逸軒唇角微揚,笑意深濃,說出來的話不覺帶有幾分輕佻的味道,「呵,這就是我那小嫂子嗎?今日一見,果然有趣!」

    高逸庭俊眉微凜。他自然聽出了弟弟言語裡的取笑,手中韁繩一緊,他低喝一聲:「走!」

    「走?」高逸軒立刻策馬追出,高喊著:「大哥,老夫人可是讓你親自來接小嫂子的,你怎能走呢?」

    高逸庭臉色鐵青,根本就不理會弟弟的話,就像跟自個兒賭氣似的,冷哼一聲,騎馬朝另一條街奔去。

    高逸軒本想追上去,但鬼使神差地又停了下來,並且不自覺回頭望去。人群之中,那抹纖弱的身影已然不見。

    他的心口似有失落溢出,卻又像欣喜。


    李青歌

    ""回到了茶亭,醉兒並李青畫緊跟其後,一句話也不敢說。

    張氏同兩個高府的僕婦早已等在了那裡,見她回來,忙迎了上來。

    「小姐。」張氏道,「大少爺還沒來,我們要不要直接去?」

    「是呀,李小姐,大少爺許是有事纏身,不如我們直接回府吧,也省得老夫人跟夫人惦記著。」高府里的容氏嬤嬤也上前說道。

    「有事纏身?」李青歌端坐在凳子上,接過醉兒遞來的茶,輕輕抿了一小口,眼底掠過一道譏誚的冷芒。

    她自然知道高逸庭去了哪兒。

    前世的今日,她與夏之荷,也就是高逸庭的表妹,同一天來京城。自己在碼頭等了半天不見人來接,還真當高府人都在忙,所以她也沒細想,更沒苛責,到最後,只稀里糊塗就跟了張氏她們走了。可後來她才知曉,那高逸庭本是老夫人派出來接自己的,可他卻中途改道,去接了他青梅竹馬的表妹夏之荷。

    「既如此,那就走吧。車子備好了嗎?」李青歌將杯子放下,不急不慢地問。

    「都備好了,就等小姐您了。」張氏立刻笑著回道。

    李青歌點點頭,心內有如火灼,一片火燒火燎的痛。

    高府,她又回來了……

    找來了徐管家,李青歌簡單囑咐了幾句,便帶著醉兒與李青畫上了一輛馬車,其餘人則上了另一輛。

    高府雖算不上這京城的大戶,但整個府邸也占了半條榮華街。

    馬車直接駛到了高府北門一角,然後,眾人下車,角門邊自有兩個嬤嬤並一頂小轎候著。

    李青歌下了車,牽著李青畫的手,卻並未上轎。

    容氏見狀,哼笑一聲,上前道:「李小姐,請!」

    李青歌偏過頭,看著容氏眼底的那抹不屑與輕蔑,她輕輕一笑,「容嬤嬤,你這是讓我從這個門進?」

    容氏微怔。這一路行來,李青歌性子溫吞單純,不想此刻竟能問出這句話來,倒也不是個愚的。但是,讓她從這小偏門進是大夫人的意思,目的只怕也是給這未來兒媳一個下馬威,她自然只能照辦。

    「李小姐,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快進去吧,老夫人與夫人只怕等急了呢。」

    李青歌見她裝糊塗,笑意一凜,冷聲質問:「容嬤嬤,你是辦事辦老了的,現下究竟是欺我年歲小,還是置高府臉面、聲譽於不顧?」

    容氏一驚,忙道:「李小姐,你這話從何說起?老奴可擔待不起。」

    「擔待不起?我看你是倚老賣老。」李青歌一臉冷色,毫不客氣地厲聲斥責,「縱然我愚鈍,也知曉這角門是供妾侍進門、奴才通行之處。你今日讓我從這門進,究竟當我是什麼?高家買來的妾還是奴才?」

    容氏心驚,不想這小丫頭竟然能撕下臉直接說出來,忙賠笑道:「小姐多心了,老奴就算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將您當作妾或者奴才啊。」

    「是嗎?不敢?」李青歌冷笑,心底的苦澀隨即蔓延。猶記得前世她稀里糊塗地被抬進了高府,不但高家的夫人小姐們,甚至連下面的僕婦、丫鬟們都暗地裡嘲諷、鄙薄她,說她不過是高家花錢買來的丫頭,竟然也憑著幼時的婚約,妄想嫁與大少爺為正室,真是恬不知恥。

    「縱然你面上說不敢,難免心裡不會這麼想。」李青歌直直望著她,繼續道。

    「不,小姐真是誤會了,奴婢怎麼可能會那麼想。」容氏面上訕訕。不想李青歌一句話就道破了她的心思,更讓人鬱悶的是,對上她清澈的眸子,她竟然一陣心慌,連那謊話說出來也不對味兒了,連自己聽著都假。

    李青歌微微低垂著眼帘,將弟弟往懷裡攬了攬,輕輕道:「縱然你不敢那麼想,但事關高府顏面,小女子更不敢這麼做。世人皆知,高李兩家同出一門,親如兄弟。我此番前來,乃高伯伯有心邀請,可你讓我從這小門進府,要是傳了出去,知道的,說是你們這些下人不懂禮數,慢待於人;不知道的,還當是高家仗著高門大院,來欺負李氏遺孤呢。」

    一番話說得容氏面色青白,心裡竟一時沒了底,忙命另一僕婦周氏即刻進去通稟,就說李小姐來了,正在門口。

    周氏從旁一番話聽下來,也知這李家小姐雖是小小年紀,卻也不容易糊弄,遂只得進去討大夫人的示下。

    李青歌不急不躁,安安靜靜牽著弟弟的手,等候在門口。

    果然,不一會兒,正門打開,周氏並十幾個僕婦丫鬟們急急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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