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腿有點支撐不住,啪的差點栽倒,幸好艾薇攙扶著他慢慢坐了下來。
艾薇走到他旁邊,也坐下來。
兩個人並排坐在一棵老松樹下,誰也沒說話,只是看著頭頂那輪月亮。
過了很久,陳平伸手摸了摸懷裡。
紅釉瓶的器魂還在,溫潤,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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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心中懸著的心才算是落下來。
他想站起來,腿還有點使不上勁。
艾薇先站起來,把手伸給他。
陳平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兩個人在月光下走出山林,朝大王村的方向走去。
夜色很深,萬籟俱寂。
只有腳踩在枯葉上的沙沙聲。
陳平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
艾薇回頭看他,「怎麼了?」
陳平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見幾根凸起的青筋,微微跳動。
是活的。
村口的燈光是第一個迎接他們的。
那是黎秘書在法壇旁邊臨時拉起的照明燈。
把村口那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燈光下,人影憧憧。
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靠在牆根睡著了,有人在低聲說話。
陳平遠遠地看見林柔蹲在法壇旁邊,正在往快要熄滅的香爐里添香。
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著,像是累極了。
可她還是蹲在那裡,把香一根一根地放好,端端正正。
蘇茜也在。
她比林柔更安靜,只是站在人群外,抱著胳膊,望著進山的方向。
石秀坐在陳乾坤旁邊,把頭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眼睛半閉半睜,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她念的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
可陳平知道,她念的肯定跟傻蛋有關。
林瑜靠在姐姐背上,已經睡著了,小姑娘的眉頭還擰著,像是在夢裡也要跟誰吵架。
陳平想笑,但他沒笑出來。
村長陳乾坤手裡攥著一頂舊帽子,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黎秘書背著手,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進山的路,表情很沉。
陳平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堵。
這些人,在這裡等了他一天一夜。
他記得進地府之前,村長問他大概多久能回來。
他說短則幾個小時,長則一天一夜。
現在,他遲了。
不。
應該不是一天一夜,地府的一天一夜差不多是這兒的半個月!
陳平邁開步子,往那片燈光走去。
村口,有人抬起頭。
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她看著林子的方向,愣住了。
懷裡的孩子伸手指著陳平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
緊接著,更多的人抬起頭,一個,兩個,十個,五十個。
林柔手裡捏著一把香。
轉過身,看見月光下走來的那個身影,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斷成幾截。
蘇茜放下抱著的胳膊,往前邁了一步。
石秀推了推陳乾坤,陳乾坤站起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林瑜被動靜吵醒了,揉著眼睛,順著大家的目光看過去。
陳平站定在燈光下。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臉色慘白,嘴唇乾裂起皮,看起來像剛被人從棺材裡刨出來。
但!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很直。
「我回來了。」
村口安靜了一瞬。
然後。
整個村子都炸了。
陳乾坤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抱住陳平,老淚縱橫。
石秀跟在他後面,又哭又笑,在陳平肩膀上拍了好幾巴掌。
林柔跑過來,跑到跟前又停下來,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手抬起來又放下,想碰他又不敢碰。
林瑜在姐姐後面也醒了,揉著眼睛看清是陳平,扁著嘴罵了一句:「陳平你個混蛋還知道回來,你已經半個月了,都以為你死了!」
然後把自己臉埋進姐姐後背上,聲音悶悶地說,「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蘇茜是最後一個走上來的。
她沒有哭,也沒有抱他。
只是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面色看似平靜,可語氣顫抖,「回來了就好。」
……
從地府回來的當天晚上,陳平就發起了高燒。
整個人燙得像個火爐,蓋了兩床被子還喊冷。
石秀守在炕邊,一宿沒合眼,隔半個時辰就給他換一條涼毛巾。
天快亮的時候,陳平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石秀靠在炕頭的牆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條擰了一半的毛巾。
他想叫她回屋睡,張了張嘴,嗓子疼的發不出聲。
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場燒來勢洶洶,但退得也快。
陳平身子的底子擺在那兒,尋常人燒成這樣,沒個十天半月下不了炕,他兩天就能扶著牆下地了。
老郎中來複診,把完脈,摘下老花鏡擦了又擦,說了一句這小子是屬蟑螂的。
「醫生,平子真的沒事?」陳乾坤還有點不放心。
「放心好了 ,別人恐怕未必能熬過去,可這後生……」醫生笑了笑,「厲害著哩。」
「那就好,謝謝了啊。」陳乾坤鬆口氣。
「嬸兒,其實我都說了沒事了 。」陳平苦笑一聲,「你們非讓醫生過來。」
「你小子……」石秀瞥了一眼,「那我們得聽醫生的。」
「我就是醫生。」陳平道。
「少廢話,你現在是病人,病了就得聽我的。」石秀眼眸一瞪。
「行!」
陳平下的第一個決心,是把紅釉瓶上交。
這東西在他身上揣著,他就一天沒法安心。
萬一他去了上界回不來,紅釉瓶總不能跟著他一起折在那邊,現在已經跟器魂溝通過了,只需要找到開啟第二通道的位置便可。
他給黎秘書打了個電話。
黎秘書來得很快,接他去了省博物館。
館長姓周,戴一副老花鏡,頭髮白了大半,一看就是那種跟文物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學究。
當他看見陳平從懷裡掏出那個紅釉瓶的時候,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去。
「這、這是……」他湊近瓶子,手指懸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聲音都在發抖。
陳平把瓶子輕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紅釉瓶,之前流落到漂亮國博物館那個,現在拿回來了。這是器魂。」
他又從懷裡掏出那個溫潤的、微微泛著光芒的小瓶子,一併放在桌上,「瓶子本身還在漂亮國那邊辦手續,過段時間應該也能運回來,這個器魂您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