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停歇後的寂靜,往往比宏炮齊射更加折磨凡人的神經。
但這座由八百公里異形母艦殘骸改建而成的要塞里,沒有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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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規律的金屬捶打聲,代替了等離子炸彈的轟鳴,成為了這顆死星唯一的心跳。
底艙,原蟲巢第三孵化腔。
這裡已經被徹底推平。曾經孕育泰倫殺戮兵器的溫床,被鋪上了厚達一米的塑鋼水泥。幾百座粗糙龐大 噴吐著滾滾黑煙的等離子熔爐,猶如一排排鋼鐵巨獸,被粗暴地焊死在異形的蒼白骨肋之間。
卡斯特老兵赤裸著上半身,肌肉虬結的肩膀上扛著一根粗大的精金撬棍。
他沒有端槍。那把跟了他四年的卡迪亞制式雷射步槍,被拆解成了零件,送進了旁邊的武器重鑄車間。
「一,二。推!」
卡斯特沙啞的嗓音在悶熱的廠房內迴蕩。
在他身側,幾十名瘦骨嶙峋 渾身沾滿黑灰的凡人奴工,咬緊牙關,將一塊重達數噸的戰艦廢舊裝甲板推入高溫熔爐的進料口。
熾白的火舌舔舐著那塊殘破的裝甲。那是從一艘陣亡的帝國護衛艦上切下來的殘骸。表面甚至還殘留著暗紅色的乾涸血跡。
沒有人去祈禱,也沒有人去哀悼。
卡斯特用力壓下撬棍,將裝甲板死死卡進熔爐的齒輪咬合區。
在過去的一百個標準時里,他身邊的奴工換了三批。高溫 粉塵 加上每天長達二十個小時的高強度重體力勞作,榨乾了這些凡人的生命底線。
一名曾經是泰拉內政部文書的年輕人,雙膝一軟,癱倒在滾燙的鐵格柵上。他大口喘息,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嘶聲,雙眼絕望地看著穹頂。
監工機仆滑動履帶無聲逼近,機械臂頂端的高壓電擊針彈射而出。
「他死了。心臟停跳。」
卡斯特丟下撬棍,冷冷地擋在那台機仆面前。老兵用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探了一下那個年輕人的頸動脈,隨後站起身。
機仆眼中的紅光閃爍了一下,收回電擊針。冰冷的機械液壓鉗探出,夾住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猶如處理一袋工業廢料般,將其拖向後方的有機物提煉槽。
卡斯特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與汗水。
這就是帝國遠征軍現在的日常。
沒有衝鋒陷陣的榮耀。沒有擊退混沌的凱歌。
羅伯特·基里曼把這百萬大軍按在這座墳墓里,逼著所有人化身鐵匠與礦工。把廢船融化,鑄成新的火炮;把死人提煉,變成維繫活人呼吸的卡路里。
大軍在蛻殼。褪去那層虛弱的光鮮,長出比深淵還要冷硬的黑色鐵甲。
……
【要塞核心 - 遠征軍最高統御大廳】
刺鼻的機油焦臭味順著通風管道滲入這間用異形腦骨打磨而成的指揮室。
羅伯特·基里曼坐在一張寬大的鐵桌後方。
深黑色的粗布長袍罩在那具龐大巍峨的半神之軀上。那隻新換的啞光黑色鈦合金機械左臂搭在桌沿,齒輪縫隙間滲出幾滴冰冷的液壓油。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沒有去看星圖。
他的面前,堆疊著如山般的羊皮紙卷宗與數據板。
那是大軍每一天的物資產出 彈藥重鑄率與人口消耗報表。
「大攝政。第七裝甲鑄造區產能達標。我們已經用殘骸廢鐵,為五百艘巡洋艦重新鋪設了外層偏導隔熱板。」
蓋奇連長雙手捧著數據板,大步跨入大廳。
老兵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透著深沉的疲憊。那隻機械義眼轉動遲緩,齒輪間卡滿了厚厚的粉塵。
「但凡人奴工的折損率居高不下。過去三十個泰拉日,由於高強度勞作與粉塵感染,非戰鬥減員達到了十五萬人。如果這種消耗繼續下去,我們的重工業流水線將在四個月後面臨無人可用的停擺絕境。」
基里曼沒有抬頭。
黃銅羽毛筆在數據板上重重劃下一道修改線。
「把口糧配給向重體力工位傾斜。」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冷硬如岩石,剝離了所有的憐憫與猶豫。
「停止對輕傷員和非核心崗位的醫療物資供給。把所有的抗生素和消炎藥集中給那些還能掄動鐵錘的人。如果勞力不夠,就把星際戰士派下去推絞盤。」
「大攝政!星際戰士是用來殺敵的尖刀!您讓他們去干奴工的活,這違背了……」蓋奇連長瞪大僅存的眼睛,試圖抗議。
「現在沒有敵人。」
基里曼放下羽毛筆,冰藍色的眼眸抬起,死死盯著這位身經百戰的極限戰士老兵。
「現在最大的敵人,是我們空虛的彈藥庫和薄得像紙一樣的船殼。刀如果鈍了,拿在手裡就是一塊廢鐵。我不管他們是原鑄戰士還是卡迪亞的凡人,在這座要塞里,所有人的身份只有一個。」
「——那就是給這座戰爭熔爐添磚加瓦的耗材。」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立在大廳陰影中。極光金長矛的底端砸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你把大軍變成了縮在殼裡的烏龜,羅伯特。」
科爾昆大步走到鐵桌前,面容冷峻如刀。
「我們在這頭死蟲子的肚子裡敲了整整兩個月的鐵。阿巴頓的主力艦隊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塔西斯星系安靜得就像一片宇宙墳場。這種沒有盡頭的死守,正在消磨大軍的戰意。長此以往,士兵會忘記怎麼開槍。」
「他們不會忘記。」
基里曼站起身,龐大巍峨的深藍色身軀散發出碾碎一切疑慮的絕對定力。
「戰爭的形態改變了,科爾昆。不要再用大遠征時代那種衝鋒陷陣的眼光去看待這片暗面。」
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走到大廳中央那座死寂的全息沙盤前。
「阿巴頓不來打我們,是因為他在前線吃了大虧。他退回黑暗中,是在舔舐傷口,重整他那龐大的艦隊陣型。」
基里曼劍尖點在沙盤邊緣。
「更重要的是,他的後院起火了。」
伴隨著基里曼的話音落下。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軀體從一道側門後緩緩滑行而出。十幾條數據纜線拖拽在地上,爆出幾點零星的電火花。
考爾的電子眼中透出一種捕捉到高維真相的狂熱。
「大攝政。我們在母蟲腦腔遺址架設的『神經索亞空間放大矩陣』,成功截獲了一組來自暗面深處的超遠距離加密通訊波段。」
大賢者的觸手在控制台上飛速敲擊。
全息沙盤瞬間亮起。
那不再是塔西斯星系的局部星圖。而是一幅橫跨了半個大裂隙暗面,呈現出猩紅與暗黑交織的宏大宏觀星域圖。
「這不是帝國的明碼呼叫。這是黑色軍團內部的統御鏈路。」
考爾的電子合成音中帶著強烈的靜電干擾,仿佛那串數據本身就蘊含著某種恐怖的詛咒。
「阿巴頓在調兵。他正在把部署在暗面外圍,準備狩獵帝國殘餘世界的三百多個混沌戰幫,全部強行召回。」
蓋奇連長跨前一步,機械眼死死盯著沙盤上那些如同倒流血液般向著深淵收縮的紅色光斑。
「他收縮兵力,是為了重新集結力量來啃我們這座要塞?」老兵眉頭緊鎖。
「不。」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一抹看透深淵底線的殘忍冷笑。
帝國攝政王用短劍將沙盤上那些紅點匯聚的方向,重重圈了出來。
「他收縮兵力。是因為他被人打痛了。」
「——考爾。把那段截獲的音頻解碼,放給他們聽。」
大賢者的排氣孔噴出一股白煙。
大廳四周的黃銅擴音器中,突然傳出了一陣悽厲 絕望 夾雜著密集爆彈轟鳴與鏈鋸斧撕裂骨骼的刺耳雜音。
那是一名隸屬於懷言者軍團的黑暗使徒,在臨死前發出的崩潰嘶吼。
「……求援……我們需要艦隊支援……卡拉多斯船塢被攻破了……」
「……那些綠甲的瘋子……他們不要俘虜……他們不問口令……」
「……他們用裝滿旋風魚雷的空投艙直接砸開了精金閘門……我們在底艙的幾百萬獻祭奴工被他們用等離子火海活活燒成了灰……」
「……是第一軍團!是萊恩的子嗣!他們帶著數不清的原鑄星際戰士……他們把這裡變成了屠宰場……偉大的戰帥……救……」
音頻在幾聲沉悶的動力戰錘砸碎顱骨的悶響中,戛然而止。
大廳內,所有的帝國將領呼吸瞬間停滯。
蓋奇連長握緊戰斧的手指微微顫抖。那隻機械眼裡透出無法掩飾的震撼。
「暗黑天使(Dark Angels)。阿茲瑞爾大導師帶著您給他的那一萬人,真的在混沌的腹地殺瘋了。」
科爾昆死死盯著星圖。
在那片被紅色光斑覆蓋的混沌後方,有七個至關重要的超級補給星港 惡魔鍛爐與重氫燃料庫。此刻,那七個坐標在沙盤上全部變成了代表毀滅的死灰色。
那是第一軍團留下的焦土。
「難怪阿巴頓按兵不動。」
禁軍統領冷硬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忌憚。
「第一軍團在扮演一把沒有底線的鋸子。他們不占領地盤,打穿防線 搶走燃料 留下炸藥 轉身就走。這種純粹破壞的流寇戰術,把黑色軍團在暗面經營了一萬年的後勤動脈,生生鋸斷了三分之一。」
羅伯特·基里曼站在沙盤前。
那張冷酷如花崗岩般的面龐上,沒有浮現出任何盟友告捷的喜悅。相反,他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涌動著一種深沉到骨髓里的悲涼與同理。
他太了解第一軍團了。
阿茲瑞爾不是為了帝國的戰略大局去當這把刀。
暗黑天使之所以瘋狂,是因為基里曼交給了他們那份記載著「墮落者」蹤跡的密碼。
那些披著黑甲的背叛者,是第一軍團一萬年來無法擺脫的恥辱與夢魘。為了追殺這些污點,暗黑天使可以毫不留情地向友軍開火,可以放棄防守神聖的帝國世界。
現在,基里曼用這份名單,把這群偏執狂心中的殺意,完美地引向了阿巴頓的咽喉。
「他們殺得越狠,心裡的鎖鏈就勒得越緊。」
基里曼收起短劍。
「那一萬名原鑄星際戰士,是去當炮灰的。第一軍團會把他們排在衝鋒的最前列,用他們的命去填平混沌的宏炮陣地。用他們的血,去洗刷暗黑天使內環的那些骯髒秘密。」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親手把自己的子嗣送進了死地。
他用一萬條忠誠的性命,換取了阿巴頓的後方大亂,換取了塔西斯要塞這兩個月來的喘息與重鑄。
這就是暗面的法則。
為了大局,沒有任何犧牲是不能被擺上天平的。
「大攝政。阿巴頓收縮兵力,肯定是去圍剿『巨石』要塞了。第一軍團雖然悍勇,但孤軍深入,一旦被黑色軍團的主力合圍,他們會全軍覆沒的。」
蓋奇連長上前一步,聲音中帶著請戰的決絕。
「我們現在的裝甲已經修補完畢,燃料儲備達到百分之四十。我們應該拔錨出擊,在阿巴頓合圍之前,從後方捅他一刀!把第一軍團救出來!」
「不。」
基里曼的聲音,猶如一口重達萬噸的黃銅古鐘,砸碎了所有的激進提議。
「——全艦隊,繼續維持靜默駐防。」
「——工程營的進度不准停。把那些宏炮炮台給我焊死在岩層上。」
攝政王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在陰冷的空氣中僵硬垂落。
「救人?我們拿什麼去救。」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鈦合金機械左臂,指向那片深不見底的星空投影。
「如果我現在帶著大軍衝出去。脫離了這顆星球的掩護,我們在虛空中就會失去所有的質量優勢。阿巴頓會立刻放棄對『巨石』的圍剿,調轉七千艘戰列艦的炮口,在半路上把我們這支沒油的殘軍打成肉泥。」
「第一軍團是誘餌。」
「但我,也是他眼裡的肥肉。」
基里曼拔出那把大放光明的帝皇之劍。金色的規則之火在昏暗的聖堂內轟然爆燃,照亮了統帥那沒有任何溫情的鐵血面龐。
「——阿茲瑞爾知道自己是誘餌。他沒打算向我求救。他就算把這塊石頭炸碎了,也會咬下阿巴頓的一塊肉。」
「——我交給他的任務,他完成了。」
「——這幾個月,我們在等他把敵人的血放干。」
基里曼大步走下指揮高台,戰靴在甲板上踩出沉重的回音。
「——現在。阿巴頓在兩頭受氣。他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告訴前線的工兵。把所有的防空陣列保險打開。」
「——把所有的實心穿甲彈推入炮膛。」
「——深淵裡的遊戲結束了。」
帝國攝政王的眼底,燃起一場決定銀河東部最終命運的酷烈風暴。
「——戰帥,要來敲門了。」